162.賀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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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賀壽
次日清早，雨已經停了。放眼望去，土壤被淋得濕漉漉的，鐵鍬輕輕一推，油潤松軟的泥土便被推起來，沒有平時那麽費力。
天璇天不亮就在文華殿候著了，及至衛晏過來，他道：“這屆司天監有點子水準，知道等場春雨下來。像前兩年就弄得我們很吃虧，天氣幹燥得了不得，太陽又大，一鋤頭下去全是砂石，灰頭土臉不說，那起子小人還拿這個做文章，說皆因我們不好，所以土地幹成這樣。我們出了一身臭汗不說，還挨罵，當真晦氣。”
殿內侍候的小太監立馬奉承道：“皆因咱們太子妃娘娘慧德，受天地垂愛，否則怎麽娘娘沒來時不下雨，今年娘娘一來雨就趕著春耕禮前下了？還不是咱們娘娘福祿雙全！”
正在換衣裳的衛晏抽空瞅太監一眼，呵笑一聲：“瞧瞧，論起拍馬屁，你還遜他一籌。”
說得殿內的人都笑了。
唐修倒覺得小太監的話沒說錯，不說別的，只論太子的脾氣就比太子妃嫁過來之前好上太多。太子脾氣好了，他們這些做奴才的日子才好過，因此隨時隨地誇誇太子妃並不算諂媚，只能算喜愛這尊“佛”，希望她長住不要走了。
衛晏換好衣裳，帶領宗室子弟去宗廟祭了祖，隨後乘了車駕去往皇莊。
顧雲棠被車輪轆轆聲和禮樂之聲吵醒，她一醒，守在床邊的素琴趕忙讓人進來服侍梳洗，順便端來熱好的藥。
素琴道：“一個時辰前寧姑姑過來問過娘娘，因殿下吩咐今日直到他回來才準放人進來，所以我沒有回娘娘，只說娘娘沒有醒，讓人好生送她回去歇息了。”
顧雲棠喝完藥，噙塊梅子進嘴裏，咳嗽兩聲，問：“姑姑有說什麽事嗎？”
素琴：“我問了她，她說惦記娘娘的病，想進來瞧瞧。”
顧雲棠沈默不語。
自從得知張昭寧經受的侮辱磨難，顧雲棠很能明白她對皇後的恨——她想看著皇後顏面盡失跌在汙泥裏再也爬不起來，她要進宮來親眼見證。顧雲棠同情她、憐惜她，再者顧念師徒情誼，顧雲棠帶她進來了。
然而顧雲棠總覺得心驚，她從五歲起便認張昭寧做姑姑，相處十餘年，她竟全然不知張昭寧內心隱藏著滔天的恨意。
或許是她彼時年歲尚小沒能看出來，更或許是張昭寧擅於蟄伏隱藏。
而後者正是顧雲棠心驚的原因。
朝夕相處、笑容溫和、體態溫柔的老師心裏恨毒了一個人，像盤踞起來的毒蛇，冷不丁要跳起來殺人，而她周圍的人竟然毫無察覺，這不得不讓人心驚。
就連曾是雲國舊將的顧孚偶爾也會露出落寞的神情，張昭寧卻一絲不顯。往日的回憶越鮮明，顧雲棠越覺得張昭寧陌生。
可張昭寧畢竟沒有害過她，顧雲棠便有些自責，自責自己內心用灰暗的心思揣度教導她的姑姑。
“……你一會兒把廚房裏新做的面果子配著酥酪裝一攢盒送過去，就說我醒了覺得好了些，但仍舊困，覆去床上睡著了。”
素琴：“娘娘放心，我知道怎麽說。”
太子在寢殿前後布置了戒備森嚴的侍衛，太子妃此時真要見生人才是讓素琴為難。
此刻連素琴等近身侍候的大宮女都不能出殿，只指使侍衛找來陶嬤嬤將果子幫忙送過去，並說了好話。
張昭寧住進東宮，謝淮自然也要跟著進來。衛晏顧忌他曾一聲不吭離開叩玉樓，並帶走天字門的門人，只讓他住前殿，不許他入後宮。
衛晏的前書房塞滿了各類醫書藥理，有些孤本連謝淮也沒見過，謝淮便整日安下心來在書房看書、研制藥方，倒是悠然自在。
傍晚衛晏回來，顧雲棠睡了一遭才醒，精神比先前好些，兩人讓人把桌椅墊褥擡到院子裏，一邊賞花一邊用膳。
“戲子今夜就能全部搬進碧桐園，”衛晏道，“照你說的先讓他們排《西廂記》。”
顧雲棠垂眸淺笑：“我的精神好了不少，從明天起我把戲文寫出來，下個月皇後千秋，一定送她一份大禮。”
·
慎初打聽清楚戲園子排的戲，趕早稟給張昭序。
“《西廂記》？”張昭序不信，“他們死裏逃生又鬼鬼祟祟地要讓戲子進宮，能只看《西廂記》？”
慎初不以為然：“到底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孩子，心眼能多到哪裏去，或許真只是想看戲。即便有詐，左不過安排些殺手在戲子裏頭，我已在娘娘四周布下嚴密的防護，他們想悄悄刺殺斷然不成，怎麽也得鬧出動靜。我倒情願他們鬧出來，刺殺國母可不是小事，我們必定占上風，即便皇帝想袒護他們，也是不能。”
張昭序：“你說得有理。聽你這麽一說，我倒盼望著裏頭有刺客。如今衛晏的威脅太大，必須除掉他。早知如此，當初不該廢掉老五的眼睛，他雖不聽話，怎麽著也比衛晏要好。”
兩人商量一陣，決定以不變應萬變，先等東宮的人動手再說。
這一個月來，工部已經完全統計好耕地，通過科舉選拔上來的試子大多擁護左相與太子的政令，各處學宮也四處宣講政令的利民之處，有幾地已經著手實施。
只是皇後這邊仍舊卡住關口不許推行政令，要等明年這些實行地有了結果再說。
然而叩玉樓的探子卻報說在實行地凡是領了耕田的百姓夜裏全被不知名的流氓地痞毒打一頓，房前屋後被人潑了糞水，以至於紛紛將耕田上報官府重新退去，不敢再領，更有的棄掉耕田舉家逃去別處。
衛晏將密報拿給顧雲棠看：“皇後自持身份，不屑親自做這種事。這些地痞流氓多是慎狗的手筆。你的戲文寫好了沒有，我可太想看慎狗的反應了。”
顧雲棠翹起嘴角把稿紙推到衛晏面前：“全是根據姑姑的口述為底稿寫出來的，只是編唱詞費點勁，其他的沒什麽難度。”
衛晏拿起來一目十行地看。
顧雲棠眨眨眼睛，好奇問：“時青……”
衛晏耳朵尖動了動：“怎麽？”
顧雲棠嘻嘻笑著湊過去抱住他的腰：“你說我要是像皇後待慎初那樣待你，你會怎樣？”
衛晏：“……放開，孤有些冷，要去披件衣裳。”
顧雲棠笑著把手松開，衛晏放下戲文，立時溜了。
六月初十是皇後的誕辰，宮裏宮外往來恭賀的人不少，中午在禦花園擺開宴席，顧雲棠恭賀皇後千秋畢了，吩咐碧桐園的戲班子過來先獻唱了《麻姑賀壽》，繼而笑道：“兒媳讓戲班子新排了一出戲，娘娘一會兒看看好不好。”
張昭序微微笑道：“你有心了。不知是什麽戲文？”
顧雲棠笑道：“這戲妙就妙在新鮮，竟連名字都來不及取呢！”
惠王妃哦了一聲：“我看的戲算多的，看來看去感覺都是一個模子，坊間居然新出了戲文嗎，我竟一點兒不知道。”
麗妃道：“只要好看，管它新的舊的。只怕戲文冗長，看著打瞌睡。”
顧雲棠道：“讓他們上臺唱唱就知道了，好就賞，不好罰他就完了。”
長公主宣和今日也來了，聽見顧雲棠如此說，便對鄢帝道：“太子妃既這麽說，大抵是好戲，快開場吧，我等不及了。”
鄢帝便笑催開場。
場內迅速擺好場景，一個侍衛打扮的人率先進場，帷幕輕揚，只見月洞門裏面竟坐著兩個花旦。
慎初凝眼侍衛的步態與裝扮，神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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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雨已經停了。放眼望去，土壤被淋得濕漉漉的，鐵鍬輕輕一推，油潤松軟的泥土便被推起來，沒有平時那麽費力。
天璇天不亮就在文華殿候著了，及至衛晏過來，他道：“這屆司天監有點子水準，知道等場春雨下來。像前兩年就弄得我們很吃虧，天氣幹燥得了不得，太陽又大，一鋤頭下去全是砂石，灰頭土臉不說，那起子小人還拿這個做文章，說皆因我們不好，所以土地幹成這樣。我們出了一身臭汗不說，還挨罵，當真晦氣。”
殿內侍候的小太監立馬奉承道：“皆因咱們太子妃娘娘慧德，受天地垂愛，否則怎麽娘娘沒來時不下雨，今年娘娘一來雨就趕著春耕禮前下了？還不是咱們娘娘福祿雙全！”
正在換衣裳的衛晏抽空瞅太監一眼，呵笑一聲：“瞧瞧，論起拍馬屁，你還遜他一籌。”
說得殿內的人都笑了。
唐修倒覺得小太監的話沒說錯，不說別的，只論太子的脾氣就比太子妃嫁過來之前好上太多。太子脾氣好了，他們這些做奴才的日子才好過，因此隨時隨地誇誇太子妃並不算諂媚，只能算喜愛這尊“佛”，希望她長住不要走了。
衛晏換好衣裳，帶領宗室子弟去宗廟祭了祖，隨後乘了車駕去往皇莊。
顧雲棠被車輪轆轆聲和禮樂之聲吵醒，她一醒，守在床邊的素琴趕忙讓人進來服侍梳洗，順便端來熱好的藥。
素琴道：“一個時辰前寧姑姑過來問過娘娘，因殿下吩咐今日直到他回來才準放人進來，所以我沒有回娘娘，只說娘娘沒有醒，讓人好生送她回去歇息了。”
顧雲棠喝完藥，噙塊梅子進嘴裏，咳嗽兩聲，問：“姑姑有說什麽事嗎？”
素琴：“我問了她，她說惦記娘娘的病，想進來瞧瞧。”
顧雲棠沈默不語。
自從得知張昭寧經受的侮辱磨難，顧雲棠很能明白她對皇後的恨——她想看著皇後顏面盡失跌在汙泥裏再也爬不起來，她要進宮來親眼見證。顧雲棠同情她、憐惜她，再者顧念師徒情誼，顧雲棠帶她進來了。
然而顧雲棠總覺得心驚，她從五歲起便認張昭寧做姑姑，相處十餘年，她竟全然不知張昭寧內心隱藏著滔天的恨意。
或許是她彼時年歲尚小沒能看出來，更或許是張昭寧擅於蟄伏隱藏。
而後者正是顧雲棠心驚的原因。
朝夕相處、笑容溫和、體態溫柔的老師心裏恨毒了一個人，像盤踞起來的毒蛇，冷不丁要跳起來殺人，而她周圍的人竟然毫無察覺，這不得不讓人心驚。
就連曾是雲國舊將的顧孚偶爾也會露出落寞的神情，張昭寧卻一絲不顯。往日的回憶越鮮明，顧雲棠越覺得張昭寧陌生。
可張昭寧畢竟沒有害過她，顧雲棠便有些自責，自責自己內心用灰暗的心思揣度教導她的姑姑。
“……你一會兒把廚房裏新做的面果子配著酥酪裝一攢盒送過去，就說我醒了覺得好了些，但仍舊困，覆去床上睡著了。”
素琴：“娘娘放心，我知道怎麽說。”
太子在寢殿前後布置了戒備森嚴的侍衛，太子妃此時真要見生人才是讓素琴為難。
此刻連素琴等近身侍候的大宮女都不能出殿，只指使侍衛找來陶嬤嬤將果子幫忙送過去，並說了好話。
張昭寧住進東宮，謝淮自然也要跟著進來。衛晏顧忌他曾一聲不吭離開叩玉樓，並帶走天字門的門人，只讓他住前殿，不許他入後宮。
衛晏的前書房塞滿了各類醫書藥理，有些孤本連謝淮也沒見過，謝淮便整日安下心來在書房看書、研制藥方，倒是悠然自在。
傍晚衛晏回來，顧雲棠睡了一遭才醒，精神比先前好些，兩人讓人把桌椅墊褥擡到院子裏，一邊賞花一邊用膳。
“戲子今夜就能全部搬進碧桐園，”衛晏道，“照你說的先讓他們排《西廂記》。”
顧雲棠垂眸淺笑：“我的精神好了不少，從明天起我把戲文寫出來，下個月皇後千秋，一定送她一份大禮。”
·
慎初打聽清楚戲園子排的戲，趕早稟給張昭序。
“《西廂記》？”張昭序不信，“他們死裏逃生又鬼鬼祟祟地要讓戲子進宮，能只看《西廂記》？”
慎初不以為然：“到底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孩子，心眼能多到哪裏去，或許真只是想看戲。即便有詐，左不過安排些殺手在戲子裏頭，我已在娘娘四周布下嚴密的防護，他們想悄悄刺殺斷然不成，怎麽也得鬧出動靜。我倒情願他們鬧出來，刺殺國母可不是小事，我們必定占上風，即便皇帝想袒護他們，也是不能。”
張昭序：“你說得有理。聽你這麽一說，我倒盼望著裏頭有刺客。如今衛晏的威脅太大，必須除掉他。早知如此，當初不該廢掉老五的眼睛，他雖不聽話，怎麽著也比衛晏要好。”
兩人商量一陣，決定以不變應萬變，先等東宮的人動手再說。
這一個月來，工部已經完全統計好耕地，通過科舉選拔上來的試子大多擁護左相與太子的政令，各處學宮也四處宣講政令的利民之處，有幾地已經著手實施。
只是皇後這邊仍舊卡住關口不許推行政令，要等明年這些實行地有了結果再說。
然而叩玉樓的探子卻報說在實行地凡是領了耕田的百姓夜裏全被不知名的流氓地痞毒打一頓，房前屋後被人潑了糞水，以至於紛紛將耕田上報官府重新退去，不敢再領，更有的棄掉耕田舉家逃去別處。
衛晏將密報拿給顧雲棠看：“皇後自持身份，不屑親自做這種事。這些地痞流氓多是慎狗的手筆。你的戲文寫好了沒有，我可太想看慎狗的反應了。”
顧雲棠翹起嘴角把稿紙推到衛晏面前：“全是根據姑姑的口述為底稿寫出來的，只是編唱詞費點勁，其他的沒什麽難度。”
衛晏拿起來一目十行地看。
顧雲棠眨眨眼睛，好奇問：“時青……”
衛晏耳朵尖動了動：“怎麽？”
顧雲棠嘻嘻笑著湊過去抱住他的腰：“你說我要是像皇後待慎初那樣待你，你會怎樣？”
衛晏：“……放開，孤有些冷，要去披件衣裳。”
顧雲棠笑著把手松開，衛晏放下戲文，立時溜了。
六月初十是皇後的誕辰，宮裏宮外往來恭賀的人不少，中午在禦花園擺開宴席，顧雲棠恭賀皇後千秋畢了，吩咐碧桐園的戲班子過來先獻唱了《麻姑賀壽》，繼而笑道：“兒媳讓戲班子新排了一出戲，娘娘一會兒看看好不好。”
張昭序微微笑道：“你有心了。不知是什麽戲文？”
顧雲棠笑道：“這戲妙就妙在新鮮，竟連名字都來不及取呢！”
惠王妃哦了一聲：“我看的戲算多的，看來看去感覺都是一個模子，坊間居然新出了戲文嗎，我竟一點兒不知道。”
麗妃道：“只要好看，管它新的舊的。只怕戲文冗長，看著打瞌睡。”
顧雲棠道：“讓他們上臺唱唱就知道了，好就賞，不好罰他就完了。”
長公主宣和今日也來了，聽見顧雲棠如此說，便對鄢帝道：“太子妃既這麽說，大抵是好戲，快開場吧，我等不及了。”
鄢帝便笑催開場。
場內迅速擺好場景，一個侍衛打扮的人率先進場，帷幕輕揚，只見月洞門裏面竟坐著兩個花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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