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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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羞愧
王崇是被凍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索銅鈴繩索，想喚仆人進來，抓抓摸摸，手指驀地一痛，他徹底醒了。翻身起來看，只見自己身處一間破敗昏暗的茅舍，身子底下是茅草堆成的“床”，手指則是被茅草尖鉤破的，滲出點鮮血來。
他咳嗽幾聲，角落裏忽然傳來聲不耐煩的呵斥。
“王老漢，不要吵，天還早著呢！”
王崇定睛看去，原來屋內還橫七豎八躺著幾條漢子，屋內浮動著酸酸臭臭的汗味兒。王崇擡袖掩住口鼻，卻發現身上已叫人換上短衫，衫上也是一股子酸臭氣。
他立起身子向窗外望去，平野星垂，玉兔皎然。他微一撚須，淡然地趺坐在草床上，靜靜等待天明。
天蒙蒙亮，屋裏的漢子陸續起身，催促王崇起來幹活。
一個上下漢子打量王崇，嘲笑道：“主人家哪裏買的這個老貨，身材看著高大，到底老了，也不知道幹起活來怎麽樣。”
另一個道：“牽牛是？扶犁是？”
“別是只來撒種吧？”
各人調笑一番，催著王崇去洗臉，然後帶著他到茅屋前面的耕田犁地。
這一帶四面都是耕田，農民帶著農具零零散散走出來幹活。
耕牛較貴，農家一般買驢子或騾子代替，王崇這邊什麽牲畜都沒有，全靠漢子代替牲口一步步拽著犁，後面跟著一個人扶著。
鄢國每年春耕時節，王孫貴族會參加皇室舉辦的春耕禮，彼時都要穿短衣下地耕種，雖說只是除除草翻翻土，也因此認識了普通農具，王崇活了一大把年紀，自然不會對農具一無所知。
他先是翻土，後來扶犁的人扶不動，要歇歇，叫王崇來替他，王崇只好過去。
清晨他醒得早，又沒吃早飯，此時扶犁扶得眼前一陣陣發黑，氣喘籲籲。
“你這老漢當真沒用，你瞧隔壁田的李丈丈，他今年六十五了，耕地除草一樣少不了他，還有徐奶奶、姜嬸子。我看你細皮嫩肉養得好須發，別是哪家落魄了賣你出來做工吧？”
王崇喘了兩聲，勉強笑道：“我也疑惑。”
堪堪日頭升高，王崇的衣裳全被虛汗打濕。
原本他在行動間還維持著貴族的修養，此刻累得什麽也顧不得，聽說要休息用早飯，他的腰竟直不起來，手腳並用地爬到田埂上坐著。
來送飯的是個婆子，她嫌棄叫道：“這早晚才犁這麽點地方？”
漢子揚手巾擦著汗回說：“你問我？我倒要問了，你們弄這個木手木腳的老漢來幹什麽？白拖累我們。”
婆子道：“你別問，反正是主家叫來犁田耕地的，你們帶著他就是了。只是要快點，別誤了春耕時節。”
“我說奶奶，你瞧我們這一身臭汗，還催呢！”
王崇餓得發昏，年輕的漢子倒也照顧他，幫他把餅子和菜湯端到手裏。
“你老快吃吧，吃完了才有力氣幹活，別幹一半昏倒了。”
王崇捏著硬邦邦的餅子瞧，那餅子可不是他常吃的白面饃饃，都是粗糲的雜糧揉成的，發也沒發好，硬得能砸人！
粗瓷碗裏的菜湯也只是碗有點鹹味的水，拿過來時甕子裏的湯已經冷了，聞著有股子土腥氣。
婆子看他要吃不吃的，勸道：“你老快吃吧，這就是好飯了，再要吃飯要等太陽落到山腰才有得吃呢。”
王崇拱手問：“敢問大姐，此地系何地方？”
婆子笑道：“什麽系不系的，你褲腰帶子沒系好就自個兒系，嚼什麽蛆，吃你的去。”
王崇楞了一下，眼見莊稼漢都吃完了，他只得快吃。
餅子摸著粗，入口更難咽下，他吃一口，足喝掉半碗的水才送餅子進胃。上午又累狠了，沒什麽胃口，看漢子們略歇歇要起來幹活，他也就把餅子放下。
到了半下午，婆子送來晚飯，又是同樣的食物。
“你留張餅留著晚上啃吧。”婆子看不下去，怕他餓死，“晚上餓了就啃兩口，家主說了，你直要待到這片地耕完才能回去！”
王崇強忍下累與愧，將餅子塞進沾滿臭汗的衣裳裏。果然晚間餓得胃疼，他掏出來啃幾口。茅屋裏自然沒有熱水，只有兩甕子冷水，他拿起瓢來舀半瓢慢慢地喝。
三天下來，王崇眼圈泛酸。
他自生下來就沒受過苦，他年輕的時候甚至隨軍出征過，可是從未有過這樣吃沒得吃，睡沒得睡，累得要死過去也要幹活的時候。哪怕在軍營裏，他用來鋪塌的也是錦緞，入口的亦是美酒佳肴，他做夢也想不到，臨老了竟然要過這種日子，簡直看不到盼頭！
但他知道，他眼中的沒天沒地的苦日子卻是鄢國百姓的日常。
王崇漸漸與屋裏的漢子們熟絡了，晚間還會聊天。
他發現這些漢子像是得了誰的囑托，從來不問他的身家。
“我等在此處做活，一日能得多少工錢？”
漢子嗤道：“你想美事呢，工錢，俺們都是欠錢的，身家具在莊子上。或十年，或二十年，直到還完了債才放我們去。”
王崇：“看你們年紀輕輕，如何欠債呢？”
漢子瞪圓眼睛怒聲道：“我還想問呢！好好的，怎麽就欠債了？！”
脾氣好些的那個道：“我家原本在柳樹村，守著家裏的幾畝薄田也能度日。有一天，王員外看中了我的田，出低價要買，我不賣。有一天，王員外忽然帶家丁來綁我去見官，說我拐帶他家丫鬟。官老爺胡亂判了，要我還一百兩銀子給王員外，否則要將我全家流放。我父母年紀大了，哪經得起這個，只能將田賣給王員外，落後還倒欠他錢，沒奈何，只能借貸還錢。”
另幾個或是桑田被占，或是棉莊被侵，手段不同，土地皆被人誆了去。
“天子腳下還算好的，他們要占田得費心捏個罪名，別地多的是看中了你的田直接強占，不給立時打死。聽說近來有一夥兒好漢，到處殺鄉紳，幾時把咱們的田打回來就好了，哪怕回不來，殺了他們也解氣！”
王崇聽了不敢吭聲。他府內門客眾多，其中自然有不少人借著丞相府的名號四處強取豪奪，那些動靜在原來的王崇聽來只像書上的一行字，耳畔的一陣風，過了，也就過了。
這些漢子暗中盯著王崇愧悔的臉，趁夜去找衛晏，告知這邊的情況。
衛晏原本想把王崇丟進真正的莊稼漢堆裏，怕他們不知輕重，傷著他，所以讓屬下扮成莊稼漢，陪他做點農活，說出的故事卻是千真萬確，只是故事是別人的。
次日清晨，王崇看見身穿布衣的太子出現在茅草屋裏。他也不同王崇打招呼，扛了農具一起下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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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迷糊糊摸索銅鈴繩索，想喚仆人進來，抓抓摸摸，手指驀地一痛，他徹底醒了。翻身起來看，只見自己身處一間破敗昏暗的茅舍，身子底下是茅草堆成的“床”，手指則是被茅草尖鉤破的，滲出點鮮血來。
他咳嗽幾聲，角落裏忽然傳來聲不耐煩的呵斥。
“王老漢，不要吵，天還早著呢！”
王崇定睛看去，原來屋內還橫七豎八躺著幾條漢子，屋內浮動著酸酸臭臭的汗味兒。王崇擡袖掩住口鼻，卻發現身上已叫人換上短衫，衫上也是一股子酸臭氣。
他立起身子向窗外望去，平野星垂，玉兔皎然。他微一撚須，淡然地趺坐在草床上，靜靜等待天明。
天蒙蒙亮，屋裏的漢子陸續起身，催促王崇起來幹活。
一個上下漢子打量王崇，嘲笑道：“主人家哪裏買的這個老貨，身材看著高大，到底老了，也不知道幹起活來怎麽樣。”
另一個道：“牽牛是？扶犁是？”
“別是只來撒種吧？”
各人調笑一番，催著王崇去洗臉，然後帶著他到茅屋前面的耕田犁地。
這一帶四面都是耕田，農民帶著農具零零散散走出來幹活。
耕牛較貴，農家一般買驢子或騾子代替，王崇這邊什麽牲畜都沒有，全靠漢子代替牲口一步步拽著犁，後面跟著一個人扶著。
鄢國每年春耕時節，王孫貴族會參加皇室舉辦的春耕禮，彼時都要穿短衣下地耕種，雖說只是除除草翻翻土，也因此認識了普通農具，王崇活了一大把年紀，自然不會對農具一無所知。
他先是翻土，後來扶犁的人扶不動，要歇歇，叫王崇來替他，王崇只好過去。
清晨他醒得早，又沒吃早飯，此時扶犁扶得眼前一陣陣發黑，氣喘籲籲。
“你這老漢當真沒用，你瞧隔壁田的李丈丈，他今年六十五了，耕地除草一樣少不了他，還有徐奶奶、姜嬸子。我看你細皮嫩肉養得好須發，別是哪家落魄了賣你出來做工吧？”
王崇喘了兩聲，勉強笑道：“我也疑惑。”
堪堪日頭升高，王崇的衣裳全被虛汗打濕。
原本他在行動間還維持著貴族的修養，此刻累得什麽也顧不得，聽說要休息用早飯，他的腰竟直不起來，手腳並用地爬到田埂上坐著。
來送飯的是個婆子，她嫌棄叫道：“這早晚才犁這麽點地方？”
漢子揚手巾擦著汗回說：“你問我？我倒要問了，你們弄這個木手木腳的老漢來幹什麽？白拖累我們。”
婆子道：“你別問，反正是主家叫來犁田耕地的，你們帶著他就是了。只是要快點，別誤了春耕時節。”
“我說奶奶，你瞧我們這一身臭汗，還催呢！”
王崇餓得發昏，年輕的漢子倒也照顧他，幫他把餅子和菜湯端到手裏。
“你老快吃吧，吃完了才有力氣幹活，別幹一半昏倒了。”
王崇捏著硬邦邦的餅子瞧，那餅子可不是他常吃的白面饃饃，都是粗糲的雜糧揉成的，發也沒發好，硬得能砸人！
粗瓷碗裏的菜湯也只是碗有點鹹味的水，拿過來時甕子裏的湯已經冷了，聞著有股子土腥氣。
婆子看他要吃不吃的，勸道：“你老快吃吧，這就是好飯了，再要吃飯要等太陽落到山腰才有得吃呢。”
王崇拱手問：“敢問大姐，此地系何地方？”
婆子笑道：“什麽系不系的，你褲腰帶子沒系好就自個兒系，嚼什麽蛆，吃你的去。”
王崇楞了一下，眼見莊稼漢都吃完了，他只得快吃。
餅子摸著粗，入口更難咽下，他吃一口，足喝掉半碗的水才送餅子進胃。上午又累狠了，沒什麽胃口，看漢子們略歇歇要起來幹活，他也就把餅子放下。
到了半下午，婆子送來晚飯，又是同樣的食物。
“你留張餅留著晚上啃吧。”婆子看不下去，怕他餓死，“晚上餓了就啃兩口，家主說了，你直要待到這片地耕完才能回去！”
王崇強忍下累與愧，將餅子塞進沾滿臭汗的衣裳裏。果然晚間餓得胃疼，他掏出來啃幾口。茅屋裏自然沒有熱水，只有兩甕子冷水，他拿起瓢來舀半瓢慢慢地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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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他眼中的沒天沒地的苦日子卻是鄢國百姓的日常。
王崇漸漸與屋裏的漢子們熟絡了，晚間還會聊天。
他發現這些漢子像是得了誰的囑托，從來不問他的身家。
“我等在此處做活，一日能得多少工錢？”
漢子嗤道：“你想美事呢，工錢，俺們都是欠錢的，身家具在莊子上。或十年，或二十年，直到還完了債才放我們去。”
王崇：“看你們年紀輕輕，如何欠債呢？”
漢子瞪圓眼睛怒聲道：“我還想問呢！好好的，怎麽就欠債了？！”
脾氣好些的那個道：“我家原本在柳樹村，守著家裏的幾畝薄田也能度日。有一天，王員外看中了我的田，出低價要買，我不賣。有一天，王員外忽然帶家丁來綁我去見官，說我拐帶他家丫鬟。官老爺胡亂判了，要我還一百兩銀子給王員外，否則要將我全家流放。我父母年紀大了，哪經得起這個，只能將田賣給王員外，落後還倒欠他錢，沒奈何，只能借貸還錢。”
另幾個或是桑田被占，或是棉莊被侵，手段不同，土地皆被人誆了去。
“天子腳下還算好的，他們要占田得費心捏個罪名，別地多的是看中了你的田直接強占，不給立時打死。聽說近來有一夥兒好漢，到處殺鄉紳，幾時把咱們的田打回來就好了，哪怕回不來，殺了他們也解氣！”
王崇聽了不敢吭聲。他府內門客眾多，其中自然有不少人借著丞相府的名號四處強取豪奪，那些動靜在原來的王崇聽來只像書上的一行字，耳畔的一陣風，過了，也就過了。
這些漢子暗中盯著王崇愧悔的臉，趁夜去找衛晏，告知這邊的情況。
衛晏原本想把王崇丟進真正的莊稼漢堆裏，怕他們不知輕重，傷著他，所以讓屬下扮成莊稼漢，陪他做點農活，說出的故事卻是千真萬確，只是故事是別人的。
次日清晨，王崇看見身穿布衣的太子出現在茅草屋裏。他也不同王崇打招呼，扛了農具一起下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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