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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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東宮
耳畔鑼鼓喧天，顧雲棠雙手抵在腿上，撐皺紅裙上的金蓮印紋。
她的腳趾在溫暖的鹿皮靴裏攢動，腳趾頭踩住針腳細密的棉襪來回挪蹭，以此來消解不安。
大街小巷該是擠滿了人，那人聲又被鑼鼓聲和鞭炮聲掩蓋。顧雲棠忍了又忍，終究沒有忍住，擡手撩開蓋頭一角小心翼翼向左側望去，待她望見車輿四面垂下的層層疊疊的紅紗，她不禁松了口氣，將蓋頭撩得更高。
外面天光大亮，她能隔著紅紗看清外面的模樣，外面卻很難看清她在幹什麽。
但見鄢國百姓摩肩接踵地齊擠出來看熱鬧，又被士卒橫槍攔阻在道路兩旁，免得擠到街道中間阻擋道路。
顧雲棠的車輿兩邊齊排披盔戴甲的將士，他們手裏亦拿把紅纓長槍。英氣也有，殺氣也有，顧雲棠抿唇，有點畏懼地縮到鋪有大紅猩猩氈的榻靠上。
她這兩年多多少少聽說過鄢國的事情，尤其是鄢國太子。
鄢國皇族乃晟國宗族正統，出兵討伐他國擁有天然的正義感，算正統義師，但顧雲棠覺得，即便如此，也不可出兵太急，頻繁出兵引諸國側目，還勞民傷財。
自從七皇子受封為太子，頻頻出兵列國，列國百姓都稱他為修羅殺將。好在他兇歸兇，麾下將士紀律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攻下一城，刨了太守縣令等官的祖墳後還將所得珠寶換成錢米分給窮苦百姓，而且每每分米，他都要親來驗看。
只是領過錢米的婦人總覺得他目光兇戾，而且總要在她們臉上轉個來回，怪瘆人的，因此下回再領就遣家中男丁過去，實在無人可遣，才硬著頭皮到他眼面前晃。
前幾個月鄢國攻下順國，瑞明村的鄰舍就念叨著鄢軍能進越雪國就好了，越雪國賦稅愈發繁重，人丁稅夠磨人了，越雪國國君偏掐著人頭提高單身稅，賦稅如同雪球，越滾越大。
他們盼著鄢軍過來散些錢糧。
顧雲棠也在盼，她當時想著她的錢不能全填單身稅，太虧，要是鄢軍進來，她能趁機溜出越雪國。
結果等了好幾個月，順國全部歸順完了鄢軍也沒來。
大概是嫌棄越雪國冷吧。越雪國只六七八月有點暖和天氣，其他時節冷得要命，耕地自然不中用，攻下來也沒什麽意思。
鄰舍挺失望的。
現在看見簇擁車輿而行的鄢國軍士，顧雲棠只慶幸他們沒攻來。
再仁義的軍士打起仗來也免不了殺人，誰知道死的人裏頭會不會有自己。
鄢國太子麾下的果真是虎狼之師。
車輿左右是護衛軍，前後則是規行矩步的宮人。前面望不到頭，後面望不到尾，漫天的炮仗紅紙打著旋散落開來，有些飛進車輿，落在顧雲棠腳邊。
顧雲棠有點好奇鄢國太子長什麽模樣，民間傳聞說像兇神，顧雲棠真的很擔心要面對一個黑狗熊般的粗鄙武將。
回憶春日宴所見，應當不至於魁梧粗獷成黑狗熊，只記得身量很高，其他的記不清了。
她擡眼望向前方騎高頭大馬的幾個兒郎。她出嫁，丞相府肯定要派一到兩個兄長送嫁，兄長和幾個郎君散在新郎兩側。
新郎穿紅，車輿又垂下數層紅紗，顧雲棠看不真切，待要偷偷撩開紅紗細看，左前方的將士忽然扭臉和善地沖她笑了一下，她趕緊放下蓋頭，端坐回去。
等車輿停下，顧雲棠在宮婢與女官的簇擁下步下車輿。
侍奉左右的宮婢極其機靈體貼，走的每一步，行的每一禮兩個宮婢都會在她耳邊及時提點。經行殿門門檻時顧雲棠沒料到這麽高，差點絆倒，宮婢兩手穩穩扶住，溫和開口：“娘娘當心。”
給帝後行完禮、聽完訓諭，起身時，仍由宮婢攙扶。宮內婚嫁禮節太過繁覆，跪拜又多，顧雲棠的裏衣被汗濡濕，整個人亦不免有些喘意。
待入到“洞房”，顧雲棠原以為能稍微松口氣，不料宮婢在耳畔提醒：“娘娘再忍忍，內外婦要觀禮呢。”
顧雲棠只有重新繃緊肩膀。
真累啊。她想，當初嫁進蕭府就很簡便，小轎子擡進去就沒有其他瑣碎事了。
撒完帳，往榻上走去坐時宮婢便不好扶著了。顧雲棠留神腳下，不妨還是被腳踏絆了一下，新郎的手倏忽伸來，極牢地擒住她小臂，順勢虛扶一把她腰身，教她往榻上坐了。
她松了口氣。
“請殿下挑蓋頭。”
顧雲棠不禁屏住呼吸。
太子接過女官遞來的長紡梭，挑起蓋頭一角。
顧雲棠的手在袖子裏攥得緊緊的，手心生起冷汗，呼吸幾乎忘卻。
她望著斜戳進來的紡梭，視線隨著紡梭慢慢上移。
蓋頭挑開，滿屋子的華光暖燭刺花她的眼，她忙垂下眼簾，以免失儀。
身穿華服的貴婦人觀見花容紛紛吃了一驚。
都知道左相之女王熙雲流落在外十來年，好容易找回來凳子還沒坐熱呢，立即上了花轎入嫁東宮。
她們原以為王熙雲是個吃不飽飯的歪瓜裂棗，著實同情了太子一把，不料蓋頭掀開，新娘雪膚嬌容、玉質娉婷，竟直追皇後當年的容光。
顧雲棠被她們盯得耳朵發燙，欲低下頭去，又怕失儀惹人看輕，遂只掐緊指尖，面上只抿唇淡笑。這笑落入內婦眼裏便成三分嬌怯七分嫵媚了，她們將目光投向太子，只見太子誰都沒看，只垂眸盯著新娘的臉。
她們互相對個眼色，看來太子對太子妃的容貌極其滿意。
太子對太子妃滿意，有人歡喜有人愁，女官捧酒讓新人交杯共飲的聲音打斷了各方思緒。
顧雲棠捏酒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輕輕顫動，她費心穩住，眼睫垂遮眼睛，順著動作牢牢盯緊酒杯，待飲酒完畢，她著實松了口氣——要是酒因為手抖灑出來，真要被人笑話好幾年。
女官按規矩走完流程，新郎便被簇擁出去陪客飲酒，貴婦人圍著新娘陪聊。
顧雲棠聽著女官介紹哪個是右相夫人，哪個是督察禦史侄女，哪個是中郎將的弟妹……她頭皮微微發麻，努力笑著記住她們的衣裳和模樣。
至於幾位王爺的王妃以及公主等皇室貴女便不進來，只在外頭女眷處侍奉皇後。
過不多久，貴婦人也出去參宴了，屋內只剩大小宮婢二十一人，她們大多在拔步床外侍立，只四個大宮婢在拔步床內參見太子妃。
顧雲棠放眼掃過去，宮婢個個姿容妍麗，且說話溫柔和緩。
方才扶她的兩個大宮婢一個叫寶珠，一個叫寶蝶；另兩個大宮婢則是寶鸚與寶鵲。
顧雲棠很快記住了。
拔步床內也是布置著紅綢，銀燭高照，熏籠將拔步床內熏得暖融融的，外頭賓客喧嘩，裏頭靜悄悄的，過不多久，顧雲棠有點犯困。
寶珠道：“時辰到了，可以重新梳妝了。”
婢子捧來盥洗器具，宮婢侍奉顧雲棠卸掉沈重的鳳冠，重新挽了輕便的美人髻，又用澡豆幫她洗凈臉上的妝。
待天色暗下來，顧雲棠用了些元宵，重新漱好口，外面傳說太子來了，顧雲棠慌了一瞬，乖乖坐好。
殿門啟開，換了一身衣裳的太子踱步進來，他身上的酒氣頗為霸道地侵開拔步床裏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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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鑼鼓喧天，顧雲棠雙手抵在腿上，撐皺紅裙上的金蓮印紋。
她的腳趾在溫暖的鹿皮靴裏攢動，腳趾頭踩住針腳細密的棉襪來回挪蹭，以此來消解不安。
大街小巷該是擠滿了人，那人聲又被鑼鼓聲和鞭炮聲掩蓋。顧雲棠忍了又忍，終究沒有忍住，擡手撩開蓋頭一角小心翼翼向左側望去，待她望見車輿四面垂下的層層疊疊的紅紗，她不禁松了口氣，將蓋頭撩得更高。
外面天光大亮，她能隔著紅紗看清外面的模樣，外面卻很難看清她在幹什麽。
但見鄢國百姓摩肩接踵地齊擠出來看熱鬧，又被士卒橫槍攔阻在道路兩旁，免得擠到街道中間阻擋道路。
顧雲棠的車輿兩邊齊排披盔戴甲的將士，他們手裏亦拿把紅纓長槍。英氣也有，殺氣也有，顧雲棠抿唇，有點畏懼地縮到鋪有大紅猩猩氈的榻靠上。
她這兩年多多少少聽說過鄢國的事情，尤其是鄢國太子。
鄢國皇族乃晟國宗族正統，出兵討伐他國擁有天然的正義感，算正統義師，但顧雲棠覺得，即便如此，也不可出兵太急，頻繁出兵引諸國側目，還勞民傷財。
自從七皇子受封為太子，頻頻出兵列國，列國百姓都稱他為修羅殺將。好在他兇歸兇，麾下將士紀律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攻下一城，刨了太守縣令等官的祖墳後還將所得珠寶換成錢米分給窮苦百姓，而且每每分米，他都要親來驗看。
只是領過錢米的婦人總覺得他目光兇戾，而且總要在她們臉上轉個來回，怪瘆人的，因此下回再領就遣家中男丁過去，實在無人可遣，才硬著頭皮到他眼面前晃。
前幾個月鄢國攻下順國，瑞明村的鄰舍就念叨著鄢軍能進越雪國就好了，越雪國賦稅愈發繁重，人丁稅夠磨人了，越雪國國君偏掐著人頭提高單身稅，賦稅如同雪球，越滾越大。
他們盼著鄢軍過來散些錢糧。
顧雲棠也在盼，她當時想著她的錢不能全填單身稅，太虧，要是鄢軍進來，她能趁機溜出越雪國。
結果等了好幾個月，順國全部歸順完了鄢軍也沒來。
大概是嫌棄越雪國冷吧。越雪國只六七八月有點暖和天氣，其他時節冷得要命，耕地自然不中用，攻下來也沒什麽意思。
鄰舍挺失望的。
現在看見簇擁車輿而行的鄢國軍士，顧雲棠只慶幸他們沒攻來。
再仁義的軍士打起仗來也免不了殺人，誰知道死的人裏頭會不會有自己。
鄢國太子麾下的果真是虎狼之師。
車輿左右是護衛軍，前後則是規行矩步的宮人。前面望不到頭，後面望不到尾，漫天的炮仗紅紙打著旋散落開來，有些飛進車輿，落在顧雲棠腳邊。
顧雲棠有點好奇鄢國太子長什麽模樣，民間傳聞說像兇神，顧雲棠真的很擔心要面對一個黑狗熊般的粗鄙武將。
回憶春日宴所見，應當不至於魁梧粗獷成黑狗熊，只記得身量很高，其他的記不清了。
她擡眼望向前方騎高頭大馬的幾個兒郎。她出嫁，丞相府肯定要派一到兩個兄長送嫁，兄長和幾個郎君散在新郎兩側。
新郎穿紅，車輿又垂下數層紅紗，顧雲棠看不真切，待要偷偷撩開紅紗細看，左前方的將士忽然扭臉和善地沖她笑了一下，她趕緊放下蓋頭，端坐回去。
等車輿停下，顧雲棠在宮婢與女官的簇擁下步下車輿。
侍奉左右的宮婢極其機靈體貼，走的每一步，行的每一禮兩個宮婢都會在她耳邊及時提點。經行殿門門檻時顧雲棠沒料到這麽高，差點絆倒，宮婢兩手穩穩扶住，溫和開口：“娘娘當心。”
給帝後行完禮、聽完訓諭，起身時，仍由宮婢攙扶。宮內婚嫁禮節太過繁覆，跪拜又多，顧雲棠的裏衣被汗濡濕，整個人亦不免有些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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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了口氣。
“請殿下挑蓋頭。”
顧雲棠不禁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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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棠的手在袖子裏攥得緊緊的，手心生起冷汗，呼吸幾乎忘卻。
她望著斜戳進來的紡梭，視線隨著紡梭慢慢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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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華服的貴婦人觀見花容紛紛吃了一驚。
都知道左相之女王熙雲流落在外十來年，好容易找回來凳子還沒坐熱呢，立即上了花轎入嫁東宮。
她們原以為王熙雲是個吃不飽飯的歪瓜裂棗，著實同情了太子一把，不料蓋頭掀開，新娘雪膚嬌容、玉質娉婷，竟直追皇後當年的容光。
顧雲棠被她們盯得耳朵發燙，欲低下頭去，又怕失儀惹人看輕，遂只掐緊指尖，面上只抿唇淡笑。這笑落入內婦眼裏便成三分嬌怯七分嫵媚了，她們將目光投向太子，只見太子誰都沒看，只垂眸盯著新娘的臉。
她們互相對個眼色，看來太子對太子妃的容貌極其滿意。
太子對太子妃滿意，有人歡喜有人愁，女官捧酒讓新人交杯共飲的聲音打斷了各方思緒。
顧雲棠捏酒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輕輕顫動，她費心穩住，眼睫垂遮眼睛，順著動作牢牢盯緊酒杯，待飲酒完畢，她著實松了口氣——要是酒因為手抖灑出來，真要被人笑話好幾年。
女官按規矩走完流程，新郎便被簇擁出去陪客飲酒，貴婦人圍著新娘陪聊。
顧雲棠聽著女官介紹哪個是右相夫人，哪個是督察禦史侄女，哪個是中郎將的弟妹……她頭皮微微發麻，努力笑著記住她們的衣裳和模樣。
至於幾位王爺的王妃以及公主等皇室貴女便不進來，只在外頭女眷處侍奉皇後。
過不多久，貴婦人也出去參宴了，屋內只剩大小宮婢二十一人，她們大多在拔步床外侍立，只四個大宮婢在拔步床內參見太子妃。
顧雲棠放眼掃過去，宮婢個個姿容妍麗，且說話溫柔和緩。
方才扶她的兩個大宮婢一個叫寶珠，一個叫寶蝶；另兩個大宮婢則是寶鸚與寶鵲。
顧雲棠很快記住了。
拔步床內也是布置著紅綢，銀燭高照，熏籠將拔步床內熏得暖融融的，外頭賓客喧嘩，裏頭靜悄悄的，過不多久，顧雲棠有點犯困。
寶珠道：“時辰到了，可以重新梳妝了。”
婢子捧來盥洗器具，宮婢侍奉顧雲棠卸掉沈重的鳳冠，重新挽了輕便的美人髻，又用澡豆幫她洗凈臉上的妝。
待天色暗下來，顧雲棠用了些元宵，重新漱好口，外面傳說太子來了，顧雲棠慌了一瞬，乖乖坐好。
殿門啟開，換了一身衣裳的太子踱步進來，他身上的酒氣頗為霸道地侵開拔步床裏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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