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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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親死
左相夫人萬氏舉目望向顧雲棠，一顆失望已久甚至疲倦死寂的心慢慢回轉過來，愈跳愈快。
她模樣大抵十六七歲，頭上戴著大大的鹿皮帽，帽耳服帖地垂下來裹緊她白裏透紅的臉頰。
越雪國嚴寒，她把厚皮棉襖一層接一層鼓囊囊地堆在身上，遠看像個圓滾滾的球。渾身上下只半露出臉蛋，萬氏對顧雲棠感到好奇，顧雲棠亦對萬氏感到好奇。
於是顧雲棠荔枝核般烏亮的眼珠輕輕動了動，勾得萬氏的心口因思念而疼痛起來。
萬氏嫁給王崇後生了三個兒子，不惑之年終於誕下一女，闔府上下視如珍寶。嚴肅古板脾氣臭的左相王崇回府最愜意的時刻便是把小閨女馱在背上給她當馬騎。這麽多年過去，萬氏尤記得當時的情景。
當時三個兒子都大了——老三雖然才十一歲，到底生在仕宦之族，行止已透著股小大人的老氣橫秋，萬氏不愛帶他玩，整個相府後宅死氣沈沈的，唯一的生氣便是王崇回來後小閨女撲到他懷裏嚷嚷著要騎馬。
“好哦，吾給雲兒當馬騎。”
須發半白的王崇便將小閨女高高舉過頭頂，讓她騎在他脖子上，他兩只手牢牢握住她的腿。
“雲兒想讓馬帶著去哪兒呢？”
萬氏就坐在花蔭底下看爺倆走來走去地瞎鬧騰。小閨女一會兒指揮王崇去捉蝴蝶，一會兒指揮王崇去捉蚯蚓餵魚，折騰得王崇一身汗。
“雲兒過來，”萬氏故意叫，“別把你爺折騰死了，他趕明兒上朝還要和人幹架呢。”
王崇佯嗔：“盡胡說。”
不過王崇確實累了，小心翼翼把女兒放到萬氏懷裏。萬氏一摸，小孩藕節似的小胳膊小腿上全是汗。
當娘的自然不嫌棄自家閨女臟，別說她身上只是汗了，就是她捉蚯蚓在泥巴地裏滾一圈，當娘的也覺得香噴噴的，可愛極了。
原本日子就這麽靜謐地過去，誰料殺千刀的慎初因丈夫王崇力薦七皇子去昊國做人質得罪了他，兼之素日大大小小敵對事故堆聚在一處，慎初派手下內侍擄走閨女，闔府上下亂了幾個月，王崇等人也只是疑心此事乃慎初手筆，苦於沒有證據，只得憋著氣自家托人四處尋找。
一晃十來年，夫妻倆早放棄了，不料太子衛晏前些時候忽然提及此事，說當年他去往昊國的車駕裏有個約莫五歲大的小女郎，她說她叫“雲兒”，穿的衣裳顏色正是被擄去那天穿的。
“後來她被舊雲國的戰將顧孚收養，改名顧雲棠。她身上有半塊我的龍紋玉佩。現在，孤聽人說，好像在越雪國。”
長子王稟卻覺得這是太子拉攏兼挾制王家的手段，顧雲棠未必真是他家的小妹。
“我不管，”萬氏罵他，“敢情你女兒沒丟，你自是不著急。我不管她到底是真是假，我都要親自去越雪國接她！你怕冷，你不去，我讓你老子去！”
王崇而今六十多歲了，真跋山涉水去越雪國，別說親兒子不敢讓他去，就是皇帝也不敢擔罵名讓王崇去送死。
王稟只好妥協：“兒子帶人去接小妹就是了，現在寒冬臘月，越雪國更不得了……”
沒等王稟說完，萬氏朝他瞪眼睛：“你的意思是說你娘我老了？”
萬氏如今五十出頭，保養得當，氣血充足，頭上無有一根白絲。
王稟：“……兒子是為母親的身體考量。”
萬氏：“你父親年紀大了，是該考量，若非如此，你娘還能再生一個。”
王稟：“……”
王稟在萬氏的催促下整裝隊伍往越雪國進發。
萬氏在親兒子面前能扯出一萬種理由接顧雲棠，但她心裏還是很忐忑的。
她擔心見到的不是她的親閨女，她很怕她的雲兒已經不在人世了，她怕她果真不能與親女團聚。
越接近越雪國，她越慌，然而等顧雲棠真的站在她面前，等她小獸般的黑眼珠可憐巴巴地看過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熟稔感立即擒住萬氏。
就像一個失去心臟的人忽然遇見自己的心臟。
不用驗證，她知道，這就是自己的心臟。
她伸出手去，想碰又不敢碰，直到伺候她的仆婦齊嬤嬤提醒：“外面冷，先請女郎上車吧。”
顧雲棠滿頭霧水地望著王稟，王稟三言兩語述過前情，顧雲棠看看王稟，再看看萬氏，囁嚅：“我手上確實有半枚龍紋玉佩，可是……可是小時候的事情我記不清了，會不會弄錯了？”
王稟皺眉：“一點點往事都不記得了麽？”
顧雲棠搖頭：“對不起。”
王稟的疑心不加遮飾地展露出來。
通過火燒蕭府之事和與衛晏的多次接觸，王稟已經推斷出蕭二郎早已死了，是衛晏假扮蕭二郎進府行事。
五歲並不算小，大多數人多多少少保留有孩童時期的記憶，不可能丁點不剩，王稟不得不懷疑顧雲棠是受衛晏指使要來丞相府做點什麽。
但是她手上有太子殿下的龍紋玉佩，又是太子殿下親口承認，如果丞相府不認顧雲棠，無異於當眾打太子的臉。
王稟正悶著，萬氏的罵聲打斷了他。
“你板著張棺材臉給誰看，就你能，就你記得事，你四歲尿床後嫁禍給狗的事情你記得不？”
王稟常年不變色的臉倏忽紅了，他趕忙抽出凳子讓顧雲棠踩上去：“小妹上車，別凍著。”
顧雲棠還想再說點什麽，被王稟兩下推上車了。
王稟暗嘆口氣，翻鞍上馬，指揮軍隊折返。
車內，齊嬤嬤慈藹地幫顧雲棠脫掉帽子和獸皮大衣，給顧雲棠穿上一身錦緞面料的襖裙，並遞給顧雲棠一個燒得熱乎乎的手爐。
車內挖有銅火爐，砌得異常緊實，上面罩層鐵絲網，車子跑得再快火爐也不會移位。顧雲棠不好意思四處亂看，眼睛乖乖地看著火爐。
“雲兒。”萬氏挪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問，“我能摸摸你頭發嗎？”
“啊？”顧雲棠不禁抓起肩頭散下的發絲放鼻子底下嗅嗅。越雪國太冷，她不常洗發，好在正是因為冷，頭發不臟，發上還殘有淡淡的桂花皂角味兒。
擡眼對上萬氏懇請的目光，她雖不明白萬氏為何要摸她頭發，但她仍將腦袋低下去，讓萬氏的手撫到她後腦勺。
萬氏一下下撫弄她頭發，她的熱度慢慢傳遞到萬氏手掌。
無論是她的氣息還是她的頭骨，無論是她的聲音還是她的發絲，帶給萬氏的感覺都萬分熟悉，仿佛她天生就該是如此觸感。
萬氏含淚望著垂下腦袋的閨女，心想，真想緊緊地把她抱進懷裏。
親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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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相夫人萬氏舉目望向顧雲棠，一顆失望已久甚至疲倦死寂的心慢慢回轉過來，愈跳愈快。
她模樣大抵十六七歲，頭上戴著大大的鹿皮帽，帽耳服帖地垂下來裹緊她白裏透紅的臉頰。
越雪國嚴寒，她把厚皮棉襖一層接一層鼓囊囊地堆在身上，遠看像個圓滾滾的球。渾身上下只半露出臉蛋，萬氏對顧雲棠感到好奇，顧雲棠亦對萬氏感到好奇。
於是顧雲棠荔枝核般烏亮的眼珠輕輕動了動，勾得萬氏的心口因思念而疼痛起來。
萬氏嫁給王崇後生了三個兒子，不惑之年終於誕下一女，闔府上下視如珍寶。嚴肅古板脾氣臭的左相王崇回府最愜意的時刻便是把小閨女馱在背上給她當馬騎。這麽多年過去，萬氏尤記得當時的情景。
當時三個兒子都大了——老三雖然才十一歲，到底生在仕宦之族，行止已透著股小大人的老氣橫秋，萬氏不愛帶他玩，整個相府後宅死氣沈沈的，唯一的生氣便是王崇回來後小閨女撲到他懷裏嚷嚷著要騎馬。
“好哦，吾給雲兒當馬騎。”
須發半白的王崇便將小閨女高高舉過頭頂，讓她騎在他脖子上，他兩只手牢牢握住她的腿。
“雲兒想讓馬帶著去哪兒呢？”
萬氏就坐在花蔭底下看爺倆走來走去地瞎鬧騰。小閨女一會兒指揮王崇去捉蝴蝶，一會兒指揮王崇去捉蚯蚓餵魚，折騰得王崇一身汗。
“雲兒過來，”萬氏故意叫，“別把你爺折騰死了，他趕明兒上朝還要和人幹架呢。”
王崇佯嗔：“盡胡說。”
不過王崇確實累了，小心翼翼把女兒放到萬氏懷裏。萬氏一摸，小孩藕節似的小胳膊小腿上全是汗。
當娘的自然不嫌棄自家閨女臟，別說她身上只是汗了，就是她捉蚯蚓在泥巴地裏滾一圈，當娘的也覺得香噴噴的，可愛極了。
原本日子就這麽靜謐地過去，誰料殺千刀的慎初因丈夫王崇力薦七皇子去昊國做人質得罪了他，兼之素日大大小小敵對事故堆聚在一處，慎初派手下內侍擄走閨女，闔府上下亂了幾個月，王崇等人也只是疑心此事乃慎初手筆，苦於沒有證據，只得憋著氣自家托人四處尋找。
一晃十來年，夫妻倆早放棄了，不料太子衛晏前些時候忽然提及此事，說當年他去往昊國的車駕裏有個約莫五歲大的小女郎，她說她叫“雲兒”，穿的衣裳顏色正是被擄去那天穿的。
“後來她被舊雲國的戰將顧孚收養，改名顧雲棠。她身上有半塊我的龍紋玉佩。現在，孤聽人說，好像在越雪國。”
長子王稟卻覺得這是太子拉攏兼挾制王家的手段，顧雲棠未必真是他家的小妹。
“我不管，”萬氏罵他，“敢情你女兒沒丟，你自是不著急。我不管她到底是真是假，我都要親自去越雪國接她！你怕冷，你不去，我讓你老子去！”
王崇而今六十多歲了，真跋山涉水去越雪國，別說親兒子不敢讓他去，就是皇帝也不敢擔罵名讓王崇去送死。
王稟只好妥協：“兒子帶人去接小妹就是了，現在寒冬臘月，越雪國更不得了……”
沒等王稟說完，萬氏朝他瞪眼睛：“你的意思是說你娘我老了？”
萬氏如今五十出頭，保養得當，氣血充足，頭上無有一根白絲。
王稟：“……兒子是為母親的身體考量。”
萬氏：“你父親年紀大了，是該考量，若非如此，你娘還能再生一個。”
王稟：“……”
王稟在萬氏的催促下整裝隊伍往越雪國進發。
萬氏在親兒子面前能扯出一萬種理由接顧雲棠，但她心裏還是很忐忑的。
她擔心見到的不是她的親閨女，她很怕她的雲兒已經不在人世了，她怕她果真不能與親女團聚。
越接近越雪國，她越慌，然而等顧雲棠真的站在她面前，等她小獸般的黑眼珠可憐巴巴地看過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熟稔感立即擒住萬氏。
就像一個失去心臟的人忽然遇見自己的心臟。
不用驗證，她知道，這就是自己的心臟。
她伸出手去，想碰又不敢碰，直到伺候她的仆婦齊嬤嬤提醒：“外面冷，先請女郎上車吧。”
顧雲棠滿頭霧水地望著王稟，王稟三言兩語述過前情，顧雲棠看看王稟，再看看萬氏，囁嚅：“我手上確實有半枚龍紋玉佩，可是……可是小時候的事情我記不清了，會不會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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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並不算小，大多數人多多少少保留有孩童時期的記憶，不可能丁點不剩，王稟不得不懷疑顧雲棠是受衛晏指使要來丞相府做點什麽。
但是她手上有太子殿下的龍紋玉佩，又是太子殿下親口承認，如果丞相府不認顧雲棠，無異於當眾打太子的臉。
王稟正悶著，萬氏的罵聲打斷了他。
“你板著張棺材臉給誰看，就你能，就你記得事，你四歲尿床後嫁禍給狗的事情你記得不？”
王稟常年不變色的臉倏忽紅了，他趕忙抽出凳子讓顧雲棠踩上去：“小妹上車，別凍著。”
顧雲棠還想再說點什麽，被王稟兩下推上車了。
王稟暗嘆口氣，翻鞍上馬，指揮軍隊折返。
車內，齊嬤嬤慈藹地幫顧雲棠脫掉帽子和獸皮大衣，給顧雲棠穿上一身錦緞面料的襖裙，並遞給顧雲棠一個燒得熱乎乎的手爐。
車內挖有銅火爐，砌得異常緊實，上面罩層鐵絲網，車子跑得再快火爐也不會移位。顧雲棠不好意思四處亂看，眼睛乖乖地看著火爐。
“雲兒。”萬氏挪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問，“我能摸摸你頭發嗎？”
“啊？”顧雲棠不禁抓起肩頭散下的發絲放鼻子底下嗅嗅。越雪國太冷，她不常洗發，好在正是因為冷，頭發不臟，發上還殘有淡淡的桂花皂角味兒。
擡眼對上萬氏懇請的目光，她雖不明白萬氏為何要摸她頭發，但她仍將腦袋低下去，讓萬氏的手撫到她後腦勺。
萬氏一下下撫弄她頭發，她的熱度慢慢傳遞到萬氏手掌。
無論是她的氣息還是她的頭骨，無論是她的聲音還是她的發絲，帶給萬氏的感覺都萬分熟悉，仿佛她天生就該是如此觸感。
萬氏含淚望著垂下腦袋的閨女，心想，真想緊緊地把她抱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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