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討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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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討嫌
燭火幽微，森冷的風在洞穴內輕輕旋過，吹僵鄒幕廣執筆繪圖的手。
他雙腿與左臂均被折斷，連軀幹一同塞進一個不足半人高的酒甕裏，甕內灌滿止疼的液體，他低頭便能看見自己扭曲的身體，卻沒有絲毫疼痛之感，此種詭異割離的感覺更令人駭得神魂喪失。
他腦袋比尋常時候更加清醒，聽覺也比往日靈敏，因此他很快察覺衛晏來了。
他嚇得牙齒咯咯打顫，往日威風的模樣一掃而空，只剩狼狽與淒哀。
身側監管他的門人覷他一眼，好笑道：“怎麽哭了？昔日的地門不是威風得很麽，也曾手段毒辣地對付旁人，今日輪到自己就嚇成孬種了？”
他掏出巾子胡亂擦掉鄒幕廣臉上的眼淚：“好好畫，要是出現錯漏，樓主會不高興的。”
此乃奇恥大辱，而如今的鄒幕廣早沒了尊嚴，他戰戰兢兢地縮著脖子看衛晏的影子落進來，眼光飛快地撩向衛晏的臉——衛晏早已取下蕭二郎的面皮，獨屬於叩玉樓樓主的秋霜寒氣撲面襲來，鄒幕廣手指一顫，墨點染黑畫好的地圖。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門人撤下廢紙，重新給他另鋪一張。
衛晏並不理他，只懶散地坐到一把交椅上，兩條長腿向上一翹，門人忙擡來另一把椅子讓他的腳舒舒服服搭在上面。
他抓起一顆金色熟橘，兩下剝掉橘子皮，撕開橘瓣扔嘴裏。
他垂眼望望橘子，挺甜。
有衛晏在場，鄒幕廣的神思不敢有絲毫偏差，集中全部註意力回憶蕭府的密道布置，盡量精準地畫到稿紙上。
依鄒幕廣的功夫可能連衛晏的袍角都沾不到，但他長有一顆能記準精密儀器的腦袋，兼之主攻暗器密道二十餘年，單看蕭府的景觀布置他就能推測出哪個地方有暗道，哪個地方是挖出來的障眼法。
若非衛晏假扮蕭二郎住進蕭府，而他又不想為衛晏所用，否則他早過去親自勘察了。
已知的幾條密道是他遞給慕容彬的誠意，他原想借慕容彬的勢搶來蕭府的社稷圖，可衛晏忽然有了軟肋，張昭寧又找他合作，所以他才設此詭計妄圖直接殺掉衛晏奪取樓主之位。
早知此舉幹不掉衛晏還會徹底惹毛他，鄒幕廣就該老老實實躲在地門暗閣裏繼續計算星辰軌數不去肖想其他，而今命已沒了大半條，他不敢再藏私，努力推敲出蕭府裏的密道機關，因為右護法天璇答應他，只要他收起所有鬼心思為樓主效力，天璇會幫他求情，也會幫他求謝淮為他診治。
雖說恢覆成常人希望不大，至少能保住他的性命。
“橘子哪兒來的？”衛晏忽地開口。
門人回道：“是從薊國常豐運來的。”
散布於九國各地的叩玉樓分樓年年會給總樓送來各色孝敬，有特色綾羅織法，有寶石玉器，也有各種當地吃食。
如今這個季節昊國早沒了能入口的橘子，但是薊國常豐卻有。在橘子還是青色時連枝帶葉摘下來，再快馬加鞭送來昊國，待到總樓手中，橘子剛好轉黃。
等到夏日，姜國那邊送來的荔枝會比進貢給皇室的更新鮮，蜜望、菠蘿蜜、白葡萄等物也是應有盡有。
以前衛晏吃這東西吃就吃了，覺得好吃就多吃幾個，覺得不好吃就不碰，現在他覺得，顧雲棠那個小東西應該愛吃。
“包起來，送去疊香樓。”
鄒幕廣聽在耳內只剩悔恨。
早知道不惹顧雲棠了，要是沒惹她，衛晏未必有閑心將他折騰成這副模樣。
但他並不想供出張昭寧，因為那樣勢必要得罪謝淮，他還要仰仗他治療一身碎骨呢。
·
顧雲棠從盧氏院子裏回來就看見花廳裏多了幾個果盤。
“這個季節有橘子吃？”顧雲棠心情低悶，嗓音帶了些啞。
“二郎君命人送來的，聽聞是從姜國來的。”說話間錦繡已剝出兩個放進水晶盤裏。顧雲棠吃了一瓣，甜津津的，而且外面的皮一抿就化，與尋常吃的橘子不一樣。
她賞給下人一些，將一同送來的白桃、果脯連同橘子一起分裝進果籃，讓杏兒給楊紅憐的院子送去。
楊紅憐接到果籃埋怨道：“這人太見外些，這時候還分神給我們送果籃！”
蘇曉梅見杏兒眼圈腫著，扯扯楊紅憐袖子，體貼笑道：“替我們謝謝你五娘，說勞煩她記掛了。”
她們已經聽說是土匪截走了沈氏等人，蕭二郎正在與其交涉，或者能救下來也未可知。這個時候顧雲棠心裏自然苦悶，她們又沒辦法幫忙，過去只會耗費顧雲棠的心神，因此沒去疊香樓。
文瑤倒是過去了一趟，開口就是“不知哪兒來的不長眼的誹謗竟然截走了五娘的親眷”，被錦繡捏掃把掃了出去，文瑤到盧氏那裏叫屈，盧氏罵她盡添亂，不許她再靠近疊香樓，今早便將顧雲棠叫去半真半假地安慰，打聽匪徒是何目的，是不是要錢。
後宅人多口雜，事情不消半刻鐘便傳遍了，楊紅憐自然心疼顧雲棠，還沒心疼完呢，顧雲棠就打發人送果籃來，把她氣著了，氣顧雲棠見外，把她當外人哄！
楊紅憐掏帕子擦擦杏兒眼睛：“知道你難受，可你不能總掛著個臉，你這樣你家五娘更難受。”
杏兒胡亂擦抹臉，淚珠卻忍不住湧上來，她再擦。
“我知道，我知道。”
“你在這裏等等，等我烙完餅你拿了再回去。”
楊紅憐卷起袖子去廚房烙酥餅，餅裏裹足紅糖芝麻，烙熟了只需輕輕撕開，裏面的糖漿便熱乎乎地流出來，她知道顧雲棠最饞這個。做好後她撿了十個用油紙包起來，放進小籃子裏，搭上棉布保溫，讓杏兒帶過去給顧雲棠吃。
杏兒坐了這半日也收拾好情緒，眼睛用蘇曉梅給的雞蛋覆過，不那麽腫了。她接過籃子，屈膝行禮道：“多謝三娘四娘記掛。”
楊紅憐頷首：“回去好好照顧你五娘，萬事沒有她重要。”
杏兒道聲是，拎著籃子離開楊紅憐院子。
才走進疊香樓外面的梅林，她看見衛晏高大的影子踱進去。
杏兒不悅地嘟起嘴，這時候他來幹什麽？連累娘子還要分神應付他，真討嫌！
轉念又想會不會是有奶奶的消息，她單手拎起裙子，小跑著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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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腿與左臂均被折斷，連軀幹一同塞進一個不足半人高的酒甕裏，甕內灌滿止疼的液體，他低頭便能看見自己扭曲的身體，卻沒有絲毫疼痛之感，此種詭異割離的感覺更令人駭得神魂喪失。
他腦袋比尋常時候更加清醒，聽覺也比往日靈敏，因此他很快察覺衛晏來了。
他嚇得牙齒咯咯打顫，往日威風的模樣一掃而空，只剩狼狽與淒哀。
身側監管他的門人覷他一眼，好笑道：“怎麽哭了？昔日的地門不是威風得很麽，也曾手段毒辣地對付旁人，今日輪到自己就嚇成孬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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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奇恥大辱，而如今的鄒幕廣早沒了尊嚴，他戰戰兢兢地縮著脖子看衛晏的影子落進來，眼光飛快地撩向衛晏的臉——衛晏早已取下蕭二郎的面皮，獨屬於叩玉樓樓主的秋霜寒氣撲面襲來，鄒幕廣手指一顫，墨點染黑畫好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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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晏並不理他，只懶散地坐到一把交椅上，兩條長腿向上一翹，門人忙擡來另一把椅子讓他的腳舒舒服服搭在上面。
他抓起一顆金色熟橘，兩下剝掉橘子皮，撕開橘瓣扔嘴裏。
他垂眼望望橘子，挺甜。
有衛晏在場，鄒幕廣的神思不敢有絲毫偏差，集中全部註意力回憶蕭府的密道布置，盡量精準地畫到稿紙上。
依鄒幕廣的功夫可能連衛晏的袍角都沾不到，但他長有一顆能記準精密儀器的腦袋，兼之主攻暗器密道二十餘年，單看蕭府的景觀布置他就能推測出哪個地方有暗道，哪個地方是挖出來的障眼法。
若非衛晏假扮蕭二郎住進蕭府，而他又不想為衛晏所用，否則他早過去親自勘察了。
已知的幾條密道是他遞給慕容彬的誠意，他原想借慕容彬的勢搶來蕭府的社稷圖，可衛晏忽然有了軟肋，張昭寧又找他合作，所以他才設此詭計妄圖直接殺掉衛晏奪取樓主之位。
早知此舉幹不掉衛晏還會徹底惹毛他，鄒幕廣就該老老實實躲在地門暗閣裏繼續計算星辰軌數不去肖想其他，而今命已沒了大半條，他不敢再藏私，努力推敲出蕭府裏的密道機關，因為右護法天璇答應他，只要他收起所有鬼心思為樓主效力，天璇會幫他求情，也會幫他求謝淮為他診治。
雖說恢覆成常人希望不大，至少能保住他的性命。
“橘子哪兒來的？”衛晏忽地開口。
門人回道：“是從薊國常豐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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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個季節昊國早沒了能入口的橘子，但是薊國常豐卻有。在橘子還是青色時連枝帶葉摘下來，再快馬加鞭送來昊國，待到總樓手中，橘子剛好轉黃。
等到夏日，姜國那邊送來的荔枝會比進貢給皇室的更新鮮，蜜望、菠蘿蜜、白葡萄等物也是應有盡有。
以前衛晏吃這東西吃就吃了，覺得好吃就多吃幾個，覺得不好吃就不碰，現在他覺得，顧雲棠那個小東西應該愛吃。
“包起來，送去疊香樓。”
鄒幕廣聽在耳內只剩悔恨。
早知道不惹顧雲棠了，要是沒惹她，衛晏未必有閑心將他折騰成這副模樣。
但他並不想供出張昭寧，因為那樣勢必要得罪謝淮，他還要仰仗他治療一身碎骨呢。
·
顧雲棠從盧氏院子裏回來就看見花廳裏多了幾個果盤。
“這個季節有橘子吃？”顧雲棠心情低悶，嗓音帶了些啞。
“二郎君命人送來的，聽聞是從姜國來的。”說話間錦繡已剝出兩個放進水晶盤裏。顧雲棠吃了一瓣，甜津津的，而且外面的皮一抿就化，與尋常吃的橘子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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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紅憐接到果籃埋怨道：“這人太見外些，這時候還分神給我們送果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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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瑤倒是過去了一趟，開口就是“不知哪兒來的不長眼的誹謗竟然截走了五娘的親眷”，被錦繡捏掃把掃了出去，文瑤到盧氏那裏叫屈，盧氏罵她盡添亂，不許她再靠近疊香樓，今早便將顧雲棠叫去半真半假地安慰，打聽匪徒是何目的，是不是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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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紅憐掏帕子擦擦杏兒眼睛：“知道你難受，可你不能總掛著個臉，你這樣你家五娘更難受。”
杏兒胡亂擦抹臉，淚珠卻忍不住湧上來，她再擦。
“我知道，我知道。”
“你在這裏等等，等我烙完餅你拿了再回去。”
楊紅憐卷起袖子去廚房烙酥餅，餅裏裹足紅糖芝麻，烙熟了只需輕輕撕開，裏面的糖漿便熱乎乎地流出來，她知道顧雲棠最饞這個。做好後她撿了十個用油紙包起來，放進小籃子裏，搭上棉布保溫，讓杏兒帶過去給顧雲棠吃。
杏兒坐了這半日也收拾好情緒，眼睛用蘇曉梅給的雞蛋覆過，不那麽腫了。她接過籃子，屈膝行禮道：“多謝三娘四娘記掛。”
楊紅憐頷首：“回去好好照顧你五娘，萬事沒有她重要。”
杏兒道聲是，拎著籃子離開楊紅憐院子。
才走進疊香樓外面的梅林，她看見衛晏高大的影子踱進去。
杏兒不悅地嘟起嘴，這時候他來幹什麽？連累娘子還要分神應付他，真討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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