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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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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嘻嘻

蕭筌摔在祠堂院外的竹林裏。

左眼下方傷口流出來的血很快凍住,他捂住被顧雲棠踢傷的地方左右來回翻滾,待驚動巡夜的小廝,他慌忙抓把枯竹葉塞嘴裏咬住,冷汗涔涔而不敢動,靜等小廝離去。

府裏當家的到底是蕭策,蕭筌雖猖狂,也只敢學鼠輩暗地裏亂竄,不敢叫人發覺。

他在殘雪裏臥伏良久,聽得梆子敲響四下,他忍著疼,弓腰回春閑館。

他實在疼得受不了,將母親何氏叫醒給他上藥換衣。

何氏點燈看見兒子臉上的傷,吃了一驚,正要開口詢問,蕭筌粗聲呵斥:“閉嘴!拿藥給我敷上!”

何氏滿眼心疼,趕緊去屜子裏取金瘡藥撒在蕭筌的創口上。

“我的兒,這是誰傷的?是府裏的小蹄子?娘去給你報仇!”見兒子臉色好轉,何氏開口罵道。

“你?”蕭筌冷笑,“你除了嚼舌頭還能幹什麽?如今父親癱了,你這爛舌頭嚼給誰聽。”

何氏抹眼淚:“怪我沒用,沒能給你掙個好前程。”

蕭筌:“那你去死,我給你守孝,沒準就被推官舉薦到朝廷做官了。”

何氏:“我死頂什麽用,得——”她伸出兩根指頭:“死才行。你瞧他,大的死了,你父親的都水使者一職便由他頂上,若他也……呵,蕭府就你一個郎君,不給你給誰?”

蕭筌想到顧雲棠,恨得牙根磨得咯吱作響。

何氏看出兒子的憤恨,加緊添火:“等你成為一家之主,那些個賤東西你想怎麽發落都成。”

蕭筌瞥何氏:“別拱火,你不就是自己想當女主人?”

何氏:“我當然想了,可我全是為了你呀。你都二十二了,她自家兒子一房房納妾卻不給你張羅婚事,為什麽?不就是怕你先生出兒子?我是妾,矮人一等,在老太君面前說不上話,還得你自個兒爭氣!”

蕭筌躺在床上尋思半晌,睜眼看何氏:“你別添亂。”

何氏:“我你還不放心?”她忍不住冷笑:“也就她傻,什麽事都弄得滿城風雨,她兒子生不出孩子,她不悄聲些,還到處搜羅妾,得虧她不是你母親。”

蕭筌:“她要是我母親倒好了。”

何氏不吭聲,自去打熱水給兒子泡腳。

·

顧雲棠有楊紅憐和蘇曉梅的照拂日子不算難過,她靜下心來抄寫經書,夜間反鎖好門窗、拉繩懸火叉制成簡易機關——只要夜間有人從外闖入,火叉便會飛落下來驚醒顧雲棠。

好在一連五天無人闖入,顧雲棠睡得算不錯。

到了第六日下午,杏兒跑進來歡喜說夫人準她們回疊香樓了。

顧雲棠筆尖不停,繼續抄書。

杏兒見此,也就抿嘴不敢多話,乖覺地站到小桌邊研磨。

婆子等了半天沒見顧雲棠主仆出來,忙堆滿笑走進去問:“五娘怎的還坐在冷板凳上?仔細凍著,快回樓裏去吧。”

顧雲棠仍不搭話,婆子討了沒趣,杵在這裏又太點眼,她跑回房拿來一摞炭燒放進火盆,討好地搬到顧雲棠腳邊。

“五娘烤火,別凍著。”

顧雲棠側過臉來微微笑著對她頷首,橘紅色夕陽鍍到顧雲棠臉上,溫柔了眉眼。

婆子恍惚片刻,等炭煙吹迷她眼睛才回過神來,顧雲棠早收回目光繼續抄寫經書了。

婆子撥開炭火,悄悄擡眼看顧雲棠,夕陽提亮顧雲棠的身影,青絲帶著明晃晃的光輝從她穿的碧衫柔順垂下。

她整個人好似畫中的人物,抄寫舉止嫻雅,肩臂弧度自然,婆子的目光慢慢凝到她手上。

那雙素手原本修長潔白,卻因祠堂的寒冷凍出紅瘡,那些瘡像蚊子包那樣可惡地使指背鼓起來,婆子低下頭,心中滾起不安與自責。

都怪她撕掉了顧雲棠每天抄好的經書,都怪她扣下白檀送來的炭和晚膳,否則那樣一雙白玉雕刻出來的手不至於感染凍瘡。

婆子低下腦袋繼續撥明炭火,完全忘記顧雲棠搶她手爐還伶牙俐齒嗆罵她的事。

夕陽餘暉逐漸散去,紫色暮光籠罩下來,顧雲棠寫下最後一個字,慢慢放下禿筆,垂眸吹幹字跡,交予婆子:“今日的我也抄好了,若媽媽仍舊要毀,不如就此燒於祠堂牌位之下,也算功德一件。”

婆子徹底呆住:“你……你知道?”知道還每天堅持抄寫?

顧雲棠淡笑道:“找點事做罷了。”

盧氏關她進祠堂,遣她抄經書無非是想出氣,反正要在祠堂受凍,顧雲棠可不想跟個傻子似的呆在那裏磨時辰。

抄抄經卷也好,抄著抄著就沒那麽委屈了。

說完,也懶得看婆子,帶著杏兒回疊香樓。

剛跨出祠堂院落,顧雲棠望見春禾立在松樹旁。

“娘子。”春禾走來屈膝福了一禮,將準備好的暖爐遞給顧雲棠。

顧雲棠接過來,卻見四個婆子擡頂暖轎殷勤走來請她坐。

顧雲棠轉眼看杏兒,杏兒翹起嘴角,在顧雲棠耳畔輕輕說:“二郎君著人送了一張紅狐皮進疊香樓。二郎君身邊的長隨瑞奴親自送來,帶話說娘子想把紅狐皮做成什麽都行,府裏的繡娘在疊香樓等著呢。”

顧雲棠懂了。

前兩個婆子一人壓轎桿,一人打暖簾,顧雲棠款款彎腰進去。

待暖簾落下,轎子擡起,顧雲棠才輕輕蹙起眉頭。

她不會責怪前後對她兩張臉的仆婦,她們同她一樣,只想活命,只想向家主人討口飯吃,她只是覺得盧氏的愛憎太過鮮明。

笑面虎型的主母不好揣摩,好歹表面功夫過得去;愛憎太過鮮明的主母一旦發起狠來,底下的仆人會替她要人命。

這些天在祠堂,若非顧雲棠有些身手,若非楊紅憐寒夜送炭送熱食,她不死也要丟掉半條命。

盧氏遣轎子來接她則又是一層敲打——她的命緊緊依附於蕭二郎,是好是歹要看二郎如何待她。

顧雲棠無聲嘆息。

懸在暖轎頂側的小羊角燈輕輕晃動,顧雲棠擡手將它摘下來,攏在手裏,靜靜感受光心的熱度。

回到疊香樓,顧雲棠看見那張火紅的狐貍皮只淡淡笑了笑,吩咐繡娘給她做成披風,裏襯用黑色錦緞,多出來的狐皮制成圍脖和暖手。繡娘給她量好尺寸便下去了。

杏兒出主意:“多出的狐皮娘子親自給二郎封個小物件吧,暖手或佩囊都行。”

顧雲棠:“他既有狐皮送我,自然不缺皮制物件。”

杏兒:“那狐皮真是好看,我仔細瞧了,渾身見不到一根雜毛,該是四五張同色狐皮拼成一張。皮毛香香的,一點都不臭。”

顧雲棠夜間吃碗蓮子羹,泡個熱水澡,而後捏筆在桑皮紙上繪制適合男子的花紋。

腦海中不覺浮現蕭二郎與面部溫潤輪廓不匹配的凜冽鳳眼,她沈思片刻,用簡單的幾何紋拼出獸面,間隙穿插簡潔的海棠花瓣。

腰帶底色她選用莊重的黑色,花紋她下意識想用紅,又覺得太過殺氣騰騰,於是選擇保守的石青色,畫出來雖比不上紅色漂亮,卻符合士族公子的氣度。

她打聲呵欠,反鎖好屋內門窗,布置機關時頓了一下。

“殺傷力太小。”顧雲棠用力拉扯細繩,若能換成牛筋或腸衣,當外人觸動機關,搭在弦上削尖的毛筆筆管便能刺進咽喉。

可惜蕭府找不到材料,只能用細麻繩。

她看向裝滿藥材的箱籠,尋思著要快些將破解迷藥的解藥制作出來,可她今夜太困,著實熬不動,索性有機關守夜,顧雲棠脫掉衣裳,上床睡覺。

這夜她睡得極好,沒有做夢。

·

衛晏睜著雙犯困的眼睛守在個破爐子旁邊,手裏捏著柄獸牙在那裏雕。

原本一手難握的狻猊大牙被他磨成細簪,他構想中的簪頂要雕滿海棠花,熬了三天三夜,只雕出六朵。

也行,六六大順。

衛晏將白牙簪放進錦盒,揣進懷裏,然後頗為煩躁地去看咕咚作響的破爐子。

狻猊心臟極難煉化,且火勢不好掌控,衛晏只能親自守著,哪裏都不能去。

等到第一縷曙光透窗照進廢巷敗屋,鍋裏的狻猊心破開腥臭,溢開滿鍋馨香。

衛晏嘴裏喃喃罵了一句,滅掉火,往裏添加草藥碾碎搓丸。

費盡心力殺取的狻猊心臟只夠搓成十二丸,衛晏非常不滿足,好在據他估算,一丸能壓住體內津液毒素半個月,

十二丸能用半年,好像也挺長的。

沒準他用個一兩丸就不想用了。這麽想著,他把泛金藥丸一股腦裝進錦囊,撚起一丸,放嘴裏嚼碎。

他在裏面多加了很多茉莉花,唇齒甜香混著津液滾進咽喉,他蹙起長眉,不確定藥效究竟如何。

衛晏先倒進茅草堆裏睡了一覺,等到次日清晨,他上集市買了一條魚。

他拎起魚頭,與魚大眼瞪小眼一陣,長指捏開魚嘴,沖魚口內吐上幾口白沫,而後迅速捏緊魚嘴,令魚吞咽下去。

魚奮力甩尾掙紮,衛晏覺得差不多了,把魚丟回水桶。

衛晏耐住性子等魚的反應。

在這期間瑞奴過來稟告他顧雲棠被盧氏關進祠堂抄佛經的事,衛晏嘖了一聲,讓瑞奴回質子別館去取他的寶貝狐皮給疊香樓送去。

瑞奴:“需要吩咐別的嗎?”

衛晏不耐煩:“不必,送張狐皮過去足夠蠢材們揣摩一陣,不用多說。”

瑞奴領命去了。

衛晏守著魚足足守了十二個時辰,到次日正午,他踢一腳水桶,魚兒慌張游動。

他低頭看它半晌。

嘻嘻嘻,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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