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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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叩玉
西南方向是亂葬崗。
郊外的雪融化得比城內慢，雪光映天，照亮亂葬崗裏的枯樹白楊。
衛晏踢開一顆攔路的骷顱，走到株五人合抱的老槐樹底下。
擡手啟動機關，槐樹皮裂開條縫，須臾門啟，衛晏走進空心槐樹。
寒風灌進來，吹動裏面懸掛的玉牌。
玉牌互相碰撞，嘩啦啦振響，反面的朱砂小字時隱時現。
衛晏瞇眼，捉到一個寫有“獒”字的玉牌。
他收攏手指，扯拽過來看，只見玉牌上書寫道：“取獒烈國國君首級，賞千金，願奉上沙支國玉璽，全國遺民聽調三次。”
獒烈國？
三百五十七年前晟朝分裂成十二國，十二國之間互相攻伐，如今只剩九國。
沙支國死得慘烈。獒烈國吞掉沙支國後，屠盡沙支國國人，沙支國國君被剝皮剔骨，頭顱做成酒器，現今仍擺在獒烈國國君席面。
衛晏記得這枚玉牌懸於此處多年，皆因獒烈國國君身邊的狻猊軍隊廝殺殘暴，無人敢接，沙支國流落在外的宗室迅速窮敗下去，原許諾的萬金也降為千金，這回竟要搭上玉璽。
衛晏指腹摩挲“獒”，眼中幽光浮動。
獒烈國國君身邊的狻猊是鬥獸場中廝殺出來的神獸，長牙能咬碎鐵甲護盾，而狻猊的心頭血——能解百毒。
他解下玉牌，自佩囊中抽出一片寫有“衛時青”三字的人骨骨牌，骨牌頂替玉牌位置，懸在線上。
轉身，走出榕樹密室。
獒烈國啊，有點遠呀。他嘖了一聲，搖搖擺擺去集市找馬。
·
寅時，叩玉樓弟子照例過來檢查玉牌，發現沙支國的玉牌竟被人摘走。拉下骨牌一看，面色大變，急忙飛鴿傳書前往叩玉樓總樓。
門人接到來信，即刻交給有神機手之稱的天護法謝淮。
謝淮讀一遍信，太陽穴突突直跳：“也就是說，樓主獨自一人往獒烈國去了？”
門人望眼謝淮滄桑的眉眼，低下腦袋。
謝淮三十四歲加入叩玉樓，花了十來年做到四大護法的位置，這十多年他處理了不少臟事，命也險些丟過幾回，但他從未有過火燒眉毛焦急無措的時候——直到遇見衛晏。
叩玉樓原是雲國皇子建立的專門用來賭石的場所，貴族子弟往來頻繁，後來雲國為姜國所滅，經過百年變遷，叩玉樓成為一個嚴密的殺手組織。
叩玉樓九國皆有，委托人在玉牌上寫明委托任務與賞金，掛在各國各地約定的地點，有意願賺賞金的叩玉樓弟子通常會來這裏選擇任務，有合意的，就摘下玉牌，掛上寫有自己姓名的牌子。
叩玉樓門人藏龍臥虎，又都是刀口舔血之徒，無論什麽任務都敢接，久而久之，叩玉樓打響起個名聲——只要給錢，國君也殺。
叩玉樓樓主由門人廝殺競爭選出最強者，再由即將退位的老樓主和四位護法共同抉擇擁護，使其成為新樓主。
五年前舊樓主年邁，門人篩選新樓主，廝殺爭奪整整半年，作為四大護法之一，謝淮最終在總樓見到了手持長劍，渾身浴血的衛晏。
衛晏那時才十五歲，流露出的地獄修羅氣息卻讓叩玉樓頂尖殺手風聲鶴唳，與他交手過僥幸活下來的人惶惶不可終日，最終不是瘋了就是自殺。
叩玉樓的左右護法是最後的試煉，他們永遠服從於他們自己的樓主，舊樓主下位，他們的任務便是殺死前來挑戰的新樓主，結局要麽殺死新樓主從他們當中再競爭出樓主，要麽被殺。
謝淮不知主攻機關暗器的地護法怎麽想，反正他圍觀那場廝殺後，非常慶幸他是研究占蔔醫藥的天護法，不必參與此類機械屠戮。
他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十五歲的衛晏削掉左護法的頭顱，再一劍刺穿右護法的喉嚨，坐上叩玉樓樓主之位。
從此，謝淮的頭就開始疼了，人也迅速蒼老下去。
他一直懷疑，衛晏的神經不太正常。
可惜他研究出來的藥石只能害人或救人，沒辦法將衛晏錯亂的神經一一捋好，使其重歸正位。
與衛晏相處五年，謝淮再不琢磨衛晏的心事，因為他琢磨不出來。
譬如他不知道衛晏摘下一朵花，是會自己吃掉還是餵給旁邊的牛。猜錯數次，他索性不琢磨了，只聽吩咐。
就像他不明白衛晏為何要假扮死去的蕭二郎在蕭府走動，卻會按照吩咐做好人皮面具供衛晏使用。
此刻，他依舊不懂衛晏又發什麽瘋要去殺獒烈國國君，他只知道獒烈國的狻猊連大象都畏懼，衛晏單殺過去可能要吃虧。
叩玉樓地域分散太廣，數百年間爭紛不斷，如果衛晏出事，樓內大抵要亂，他已經四十多歲，沒有精力也沒有時間去靜等下一輪廝殺結束。
於他而言，衛晏在位時間愈久愈好。
現今的左右護法天璣與天璇是衛晏挑選出來的心腹，謝淮給他們一人去一封信，讓他們去獒烈國走一趟，若衛晏有難，也好及時出手。
然而信發出去後，天璣天璇都只回他兩個字：不去。
因為衛晏沒叫他們去。天底下除了衛晏，沒人能使喚他們。
謝淮只得作罷，令幾個信得過的門人前去探聽消息，一有風吹草動即刻來回，他好早作安排。
嘆口氣，自櫃中拿出瓶救心丸，倒數粒掌中，仰脖子，一股腦全吞了。
·
顧雲棠在睡夢中極其不安，她拼命喝令自己蘇醒，然而身體癱軟一片，無法動彈。
掙紮良久，她終於張開嘴巴用力吸進一口冷氣，而後咳喘著蘇醒過來。
清晨的冷氣沈壓進被褥，顧雲棠打個冷顫，她顧不得許多，匆匆披件衣服，踩著鞋去架幾案處檢查陪嫁箱籠。
裏面壓箱底的有十兩銀子，她已確定有不速之客深夜使用迷香闖進來，雖然明白賊人可能並非奔著她那微薄的銀兩，但她還是驚懼。
因為這十兩銀子是她全部的家當。
檢查到箱子、鎖頭、銀錢無恙，她才緩過神來檢查身上。
同樣沒有異樣。
顧雲棠不解，又開始懷疑是不是她多心了。
晨間，地龍煙道與熏籠裏的炭火都熄了，顧雲棠覺著冷，歸置好箱子，連忙跑進被窩裏重新暖著。
夜裏臥房外間熱氣散得快，顧雲棠擔心丫鬟凍病，便不叫她們守夜。
辰牌時分，杏兒進來伺候顧雲棠起床，拉開帳幔，雪白的晨光透進臥房，杏兒的眼眸驀然睜圓：“娘子，你的臉怎麽了？”
顧雲棠茫然地摸了摸臉。
杏兒忙拿鏡子給顧雲棠照，顧雲棠就見到自己唇畔各有兩道紅痕，很像指印，似是被人掐了一把。
顧雲棠脖子後頭汗毛倒豎，所以有人用迷香迷暈了她，半夜闖進來，掐她臉？
擡眼瞧見杏兒滿臉驚慌，顧雲棠不動聲色斂下心緒，柔笑道：“大抵是夜裏睡覺枕頭壓的，我最近喜歡趴著睡。”
杏兒瞅眼刺繡華麗的枕頭，也就信了自家娘子的話。
“回頭我給娘子縫個光面的，”杏兒小小聲說，“娘子出入不方便，我什麽時候出去一趟給娘子買布料縫枕頭。”
顧雲棠眼波微動：“正好，今日放晴，你出府一趟給我買些東西。”
杏兒一聽能出門，樂呵呵笑了。
顧雲棠在紙上寫下幾味藥，交給杏兒：“你先家去看看母親病情如何，把我給你的錢偷偷塞給馮媽媽，別讓母親發現。你買完藥就回來，別耽擱太久。”
“哎，知道。”杏兒好奇看藥材，“這些藥是幹什麽的？”
謝寧有教過她們粗淺的藥理，顧雲棠貪玩，不願意記，杏兒就更沒耐心記了。
“只是些常見的藥材，我先買來備著，萬一往後咱們有個頭疼腦熱，吃起來方便。”顧雲棠寫的是解迷藥的方子，為免有心之人看出來，她雜七雜八添了些治療風寒的藥材。
謝寧教給她覆雜的知識她一點不記得，顧孚捏著搟面杖硬逼她背下解迷藥和治療普通風寒的方子她爛熟於心。
如今想來，她就是挨打挨少了，否則她多記些藥理，能讓母親少遭罪。
想罷又自嘲地笑了，謝寧姑姑都束手無策，即便她當年背下藥理，又能如何呢？她到底比不上姑姑博學。
“另外我寫封信給你，你交給錦娘。”顧雲棠提筆在信紙上落墨，吹幹後疊進信紙，用蠟封住口，交給杏兒。
杏兒一股腦塞進荷包裏，拿了錢和帶回門的果子點心就出門了。
顧雲棠對著鏡子往臉上仔細抹勻香粉，將嘴角腮邊的紅痕遮住，這才走出臥房。
花廳裏冷冰冰的，並未像前兩日那般熏暖地龍，顧雲棠微一蹙眉，沒有理論。
何媽媽進來擺早膳時，面色尷尬。
“今早起來發現米面見底了，匆匆熬了點粥，娘子將就一下。”說罷，何媽媽不自在地理理圍裙，眼睛望著腳面。
顧雲棠望著桌上擺著的清粥鹹菜，霎時明白了。
紫珠端進一盤冷掉的窩頭，甜甜笑道：“如今蕭府不比以前啦，全府上下就靠老太君的福蔭，沒有道理花銀子去扶持沒用的朽木是不是？”
紫珠有意要看顧雲棠笑話，專盯著她臉，卻見顧雲棠的舉止一如往常，濃睫半遮住明麗的眼，唇畔帶著從容的淡笑，纖纖素指捏起瓷勺，去舀碗裏的粥。
冬陽照亮顧雲棠白皙嬌嫩的肌膚，將將及笄的女郎眉眼使紫珠聯想起夏季花苞緊實欲開還未的芍藥，偏偏她行止間帶著股自然而然的嫻雅淡然，沖散芍藥自帶的妖嬈，倒有些姚黃魏紫的品格。
紫珠咬咬銀牙，別開臉。
何媽媽：“粥冷了，娘子慢些吃，我端回鍋裏熱熱。”
顧雲棠淡聲道：“不必。”
她慢條斯理吃掉這半碗涼粥，桌上的鹹菜與紫珠端來的窩窩頭一口沒動。
用完飯，何媽媽收拾好碗筷下廚房去洗碗，顧雲棠望眼門外晴好的冬陽，有點可惜地垂下眼簾。
連續幾天陰雪天氣，骨頭都膩煩了，顧雲棠想出去曬曬太陽。
她低著頭，嘴唇向內抿成條線，手指攪動衣帶。
因蕭二郎幾次夜裏從她這裏離去，盧氏都通過下人警示她了，她這會兒還沒心沒肺跑出去曬太陽不是刺盧氏的眼麽？
她不能任性出門，她該悔思自己為何留不住蕭二郎。至少姿態要做足。
冬日間屋裏不燒炭火便冷颼颼的，顧雲棠回到臥房，關上門，拎起裙子上下蹦跶幾下，凍僵的腳仍不能回暖，兼之清晨吃的冷粥，整個人從裏到外泛著寒氣。
她想了想，取出只沒用過的毛筆，捏在手裏當劍舞起劍舞。
她慣用短柄雙刀，學習基本功時卻是用的長劍。
疊香樓的臥房夠大夠寬敞，顧雲棠無論旋身還是踢腿都碰不到家具。陽光一寸寸透過窗戶照進臥房，顧雲棠的身體已經徹底暖和起來，額上滲出點點香汗。
她心滿意足地放回毛筆，去架子床邊摸她的帕子，卻發現帕子不見了。
顧雲棠裏裏外外找一圈，連床底下也彎腰看了，都沒有。
正疑惑著，春禾敲響房門。
“五娘子，三娘和四娘來找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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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的雪融化得比城內慢，雪光映天，照亮亂葬崗裏的枯樹白楊。
衛晏踢開一顆攔路的骷顱，走到株五人合抱的老槐樹底下。
擡手啟動機關，槐樹皮裂開條縫，須臾門啟，衛晏走進空心槐樹。
寒風灌進來，吹動裏面懸掛的玉牌。
玉牌互相碰撞，嘩啦啦振響，反面的朱砂小字時隱時現。
衛晏瞇眼，捉到一個寫有“獒”字的玉牌。
他收攏手指，扯拽過來看，只見玉牌上書寫道：“取獒烈國國君首級，賞千金，願奉上沙支國玉璽，全國遺民聽調三次。”
獒烈國？
三百五十七年前晟朝分裂成十二國，十二國之間互相攻伐，如今只剩九國。
沙支國死得慘烈。獒烈國吞掉沙支國後，屠盡沙支國國人，沙支國國君被剝皮剔骨，頭顱做成酒器，現今仍擺在獒烈國國君席面。
衛晏記得這枚玉牌懸於此處多年，皆因獒烈國國君身邊的狻猊軍隊廝殺殘暴，無人敢接，沙支國流落在外的宗室迅速窮敗下去，原許諾的萬金也降為千金，這回竟要搭上玉璽。
衛晏指腹摩挲“獒”，眼中幽光浮動。
獒烈國國君身邊的狻猊是鬥獸場中廝殺出來的神獸，長牙能咬碎鐵甲護盾，而狻猊的心頭血——能解百毒。
他解下玉牌，自佩囊中抽出一片寫有“衛時青”三字的人骨骨牌，骨牌頂替玉牌位置，懸在線上。
轉身，走出榕樹密室。
獒烈國啊，有點遠呀。他嘖了一聲，搖搖擺擺去集市找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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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叩玉樓弟子照例過來檢查玉牌，發現沙支國的玉牌竟被人摘走。拉下骨牌一看，面色大變，急忙飛鴿傳書前往叩玉樓總樓。
門人接到來信，即刻交給有神機手之稱的天護法謝淮。
謝淮讀一遍信，太陽穴突突直跳：“也就是說，樓主獨自一人往獒烈國去了？”
門人望眼謝淮滄桑的眉眼，低下腦袋。
謝淮三十四歲加入叩玉樓，花了十來年做到四大護法的位置，這十多年他處理了不少臟事，命也險些丟過幾回，但他從未有過火燒眉毛焦急無措的時候——直到遇見衛晏。
叩玉樓原是雲國皇子建立的專門用來賭石的場所，貴族子弟往來頻繁，後來雲國為姜國所滅，經過百年變遷，叩玉樓成為一個嚴密的殺手組織。
叩玉樓九國皆有，委托人在玉牌上寫明委托任務與賞金，掛在各國各地約定的地點，有意願賺賞金的叩玉樓弟子通常會來這裏選擇任務，有合意的，就摘下玉牌，掛上寫有自己姓名的牌子。
叩玉樓門人藏龍臥虎，又都是刀口舔血之徒，無論什麽任務都敢接，久而久之，叩玉樓打響起個名聲——只要給錢，國君也殺。
叩玉樓樓主由門人廝殺競爭選出最強者，再由即將退位的老樓主和四位護法共同抉擇擁護，使其成為新樓主。
五年前舊樓主年邁，門人篩選新樓主，廝殺爭奪整整半年，作為四大護法之一，謝淮最終在總樓見到了手持長劍，渾身浴血的衛晏。
衛晏那時才十五歲，流露出的地獄修羅氣息卻讓叩玉樓頂尖殺手風聲鶴唳，與他交手過僥幸活下來的人惶惶不可終日，最終不是瘋了就是自殺。
叩玉樓的左右護法是最後的試煉，他們永遠服從於他們自己的樓主，舊樓主下位，他們的任務便是殺死前來挑戰的新樓主，結局要麽殺死新樓主從他們當中再競爭出樓主，要麽被殺。
謝淮不知主攻機關暗器的地護法怎麽想，反正他圍觀那場廝殺後，非常慶幸他是研究占蔔醫藥的天護法，不必參與此類機械屠戮。
他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十五歲的衛晏削掉左護法的頭顱，再一劍刺穿右護法的喉嚨，坐上叩玉樓樓主之位。
從此，謝淮的頭就開始疼了，人也迅速蒼老下去。
他一直懷疑，衛晏的神經不太正常。
可惜他研究出來的藥石只能害人或救人，沒辦法將衛晏錯亂的神經一一捋好，使其重歸正位。
與衛晏相處五年，謝淮再不琢磨衛晏的心事，因為他琢磨不出來。
譬如他不知道衛晏摘下一朵花，是會自己吃掉還是餵給旁邊的牛。猜錯數次，他索性不琢磨了，只聽吩咐。
就像他不明白衛晏為何要假扮死去的蕭二郎在蕭府走動，卻會按照吩咐做好人皮面具供衛晏使用。
此刻，他依舊不懂衛晏又發什麽瘋要去殺獒烈國國君，他只知道獒烈國的狻猊連大象都畏懼，衛晏單殺過去可能要吃虧。
叩玉樓地域分散太廣，數百年間爭紛不斷，如果衛晏出事，樓內大抵要亂，他已經四十多歲，沒有精力也沒有時間去靜等下一輪廝殺結束。
於他而言，衛晏在位時間愈久愈好。
現今的左右護法天璣與天璇是衛晏挑選出來的心腹，謝淮給他們一人去一封信，讓他們去獒烈國走一趟，若衛晏有難，也好及時出手。
然而信發出去後，天璣天璇都只回他兩個字：不去。
因為衛晏沒叫他們去。天底下除了衛晏，沒人能使喚他們。
謝淮只得作罷，令幾個信得過的門人前去探聽消息，一有風吹草動即刻來回，他好早作安排。
嘆口氣，自櫃中拿出瓶救心丸，倒數粒掌中，仰脖子，一股腦全吞了。
·
顧雲棠在睡夢中極其不安，她拼命喝令自己蘇醒，然而身體癱軟一片，無法動彈。
掙紮良久，她終於張開嘴巴用力吸進一口冷氣，而後咳喘著蘇醒過來。
清晨的冷氣沈壓進被褥，顧雲棠打個冷顫，她顧不得許多，匆匆披件衣服，踩著鞋去架幾案處檢查陪嫁箱籠。
裏面壓箱底的有十兩銀子，她已確定有不速之客深夜使用迷香闖進來，雖然明白賊人可能並非奔著她那微薄的銀兩，但她還是驚懼。
因為這十兩銀子是她全部的家當。
檢查到箱子、鎖頭、銀錢無恙，她才緩過神來檢查身上。
同樣沒有異樣。
顧雲棠不解，又開始懷疑是不是她多心了。
晨間，地龍煙道與熏籠裏的炭火都熄了，顧雲棠覺著冷，歸置好箱子，連忙跑進被窩裏重新暖著。
夜裏臥房外間熱氣散得快，顧雲棠擔心丫鬟凍病，便不叫她們守夜。
辰牌時分，杏兒進來伺候顧雲棠起床，拉開帳幔，雪白的晨光透進臥房，杏兒的眼眸驀然睜圓：“娘子，你的臉怎麽了？”
顧雲棠茫然地摸了摸臉。
杏兒忙拿鏡子給顧雲棠照，顧雲棠就見到自己唇畔各有兩道紅痕，很像指印，似是被人掐了一把。
顧雲棠脖子後頭汗毛倒豎，所以有人用迷香迷暈了她，半夜闖進來，掐她臉？
擡眼瞧見杏兒滿臉驚慌，顧雲棠不動聲色斂下心緒，柔笑道：“大抵是夜裏睡覺枕頭壓的，我最近喜歡趴著睡。”
杏兒瞅眼刺繡華麗的枕頭，也就信了自家娘子的話。
“回頭我給娘子縫個光面的，”杏兒小小聲說，“娘子出入不方便，我什麽時候出去一趟給娘子買布料縫枕頭。”
顧雲棠眼波微動：“正好，今日放晴，你出府一趟給我買些東西。”
杏兒一聽能出門，樂呵呵笑了。
顧雲棠在紙上寫下幾味藥，交給杏兒：“你先家去看看母親病情如何，把我給你的錢偷偷塞給馮媽媽，別讓母親發現。你買完藥就回來，別耽擱太久。”
“哎，知道。”杏兒好奇看藥材，“這些藥是幹什麽的？”
謝寧有教過她們粗淺的藥理，顧雲棠貪玩，不願意記，杏兒就更沒耐心記了。
“只是些常見的藥材，我先買來備著，萬一往後咱們有個頭疼腦熱，吃起來方便。”顧雲棠寫的是解迷藥的方子，為免有心之人看出來，她雜七雜八添了些治療風寒的藥材。
謝寧教給她覆雜的知識她一點不記得，顧孚捏著搟面杖硬逼她背下解迷藥和治療普通風寒的方子她爛熟於心。
如今想來，她就是挨打挨少了，否則她多記些藥理，能讓母親少遭罪。
想罷又自嘲地笑了，謝寧姑姑都束手無策，即便她當年背下藥理，又能如何呢？她到底比不上姑姑博學。
“另外我寫封信給你，你交給錦娘。”顧雲棠提筆在信紙上落墨，吹幹後疊進信紙，用蠟封住口，交給杏兒。
杏兒一股腦塞進荷包裏，拿了錢和帶回門的果子點心就出門了。
顧雲棠對著鏡子往臉上仔細抹勻香粉，將嘴角腮邊的紅痕遮住，這才走出臥房。
花廳裏冷冰冰的，並未像前兩日那般熏暖地龍，顧雲棠微一蹙眉，沒有理論。
何媽媽進來擺早膳時，面色尷尬。
“今早起來發現米面見底了，匆匆熬了點粥，娘子將就一下。”說罷，何媽媽不自在地理理圍裙，眼睛望著腳面。
顧雲棠望著桌上擺著的清粥鹹菜，霎時明白了。
紫珠端進一盤冷掉的窩頭，甜甜笑道：“如今蕭府不比以前啦，全府上下就靠老太君的福蔭，沒有道理花銀子去扶持沒用的朽木是不是？”
紫珠有意要看顧雲棠笑話，專盯著她臉，卻見顧雲棠的舉止一如往常，濃睫半遮住明麗的眼，唇畔帶著從容的淡笑，纖纖素指捏起瓷勺，去舀碗裏的粥。
冬陽照亮顧雲棠白皙嬌嫩的肌膚，將將及笄的女郎眉眼使紫珠聯想起夏季花苞緊實欲開還未的芍藥，偏偏她行止間帶著股自然而然的嫻雅淡然，沖散芍藥自帶的妖嬈，倒有些姚黃魏紫的品格。
紫珠咬咬銀牙，別開臉。
何媽媽：“粥冷了，娘子慢些吃，我端回鍋裏熱熱。”
顧雲棠淡聲道：“不必。”
她慢條斯理吃掉這半碗涼粥，桌上的鹹菜與紫珠端來的窩窩頭一口沒動。
用完飯，何媽媽收拾好碗筷下廚房去洗碗，顧雲棠望眼門外晴好的冬陽，有點可惜地垂下眼簾。
連續幾天陰雪天氣，骨頭都膩煩了，顧雲棠想出去曬曬太陽。
她低著頭，嘴唇向內抿成條線，手指攪動衣帶。
因蕭二郎幾次夜裏從她這裏離去，盧氏都通過下人警示她了，她這會兒還沒心沒肺跑出去曬太陽不是刺盧氏的眼麽？
她不能任性出門，她該悔思自己為何留不住蕭二郎。至少姿態要做足。
冬日間屋裏不燒炭火便冷颼颼的，顧雲棠回到臥房，關上門，拎起裙子上下蹦跶幾下，凍僵的腳仍不能回暖，兼之清晨吃的冷粥，整個人從裏到外泛著寒氣。
她想了想，取出只沒用過的毛筆，捏在手裏當劍舞起劍舞。
她慣用短柄雙刀，學習基本功時卻是用的長劍。
疊香樓的臥房夠大夠寬敞，顧雲棠無論旋身還是踢腿都碰不到家具。陽光一寸寸透過窗戶照進臥房，顧雲棠的身體已經徹底暖和起來，額上滲出點點香汗。
她心滿意足地放回毛筆，去架子床邊摸她的帕子，卻發現帕子不見了。
顧雲棠裏裏外外找一圈，連床底下也彎腰看了，都沒有。
正疑惑著，春禾敲響房門。
“五娘子，三娘和四娘來找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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