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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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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懲罰

顧雲棠從衣櫥裏拿出方幹凈帕子擦好汗跡,重勻香粉,出門會楊紅憐和蘇曉梅。

楊紅憐早讓丫鬟擡出椅子長幾在太陽底下了,她擡手遮住過於晃眼的冬陽,扭臉沖顧雲棠笑:“大冷天的窩在房裏幹什麽,快出來陪姐姐們說話。”

顧雲棠立即笑了,見她們自帶了針線,趕緊回房取一兩樣繡品,然後出來挨著楊紅憐坐。

楊紅憐今年二十六歲,看顧雲棠跟看小丫頭差不多。

楊紅憐自小在市井長大,什麽人沒見過,顧雲棠裝得再成熟懂事,楊紅憐一眼能識破她面皮底下的局促不安。

當小妾嘛,講究你情我願,有緣分聚在一處大大方方過日子,子女算錦上添花,她見不得盧氏因為蕭二郎不跟顧雲棠睡覺就減炭減食羞辱人,別說顧雲棠了,她們幾房妾不也是相互說和著下聘進來的?二郎不碰她們——蜂兒蝶兒不願傳粉,怨誰?不過日子了?

楊紅憐嫁進蕭府就是圖他家有錢,條件好,反正她把身段給出來了,郎君愛要不要,她要過好日子,就是要大模大樣享受。

楊紅憐見顧雲棠眼底隱有黛青,皺起眉,瞧盧氏把人嚇的,出來曬太陽都不敢。

“妹妹繡什麽?”楊紅憐找顧雲棠說話。

顧雲棠看出楊紅憐今日是來安撫她,笑著把繡樣子遞給楊紅憐瞧:“繡的桔梗。”

“喲,瞧這針線,真不賴。”楊紅憐拉蘇曉梅來看,蘇曉梅連連點頭:“五娘繡得精巧,比坊間繡娘繡得好。”

顧雲棠笑:“我不過隨便繡著玩。”

楊紅憐:“就是繡得好,別謙虛。就是繡得慢了些。”

蘇曉梅:“慢工出細活嘛。”

楊紅憐翻看顧雲棠往常繡的花樣子,越看越愛,問顧雲棠:“你應該會繪制花樣吧?”

顧雲棠點頭。

楊紅憐:“你大抵看出來了,我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有些話說了你可別惱。”

顧雲棠:“我知道姐姐是好意,姐姐有話直說不妨。”

“那我就直說了,”楊紅憐給顧雲棠看籮筐裏的繡品,“我和曉梅這些年會托小廝去坊間賣我們的繡品,雖是府裏吃穿不愁,到底想多些銀錢傍身。可惜我和曉梅眼光不行,繡出來的花樣比繡娘繡出來的醜,也就賣不出價,照抄呢只會更廉價,沒必要。那我的意思是你繡得慢,不能出工,不如我們三個合作,你專門負責繪制花樣,我們來繡,掙得銀子五五分,你看如何?”

說罷,楊紅憐笑笑:“自然,這是我市儈的主意,妹妹若是嫌我粗鄙——”

“太好啦,我正缺錢呢。”顧雲棠真心道,“不瞞姐姐說,我出閣前就想接些繡活兒,就因為繡得慢,人家瞧不上。姐姐們肯帶上我,我做夢都能笑醒。”

楊紅憐望著顧雲棠亮晶晶的眼睛,拍腿定音:“那太好了。”回身對立在後面曬太陽的丫鬟說:“紫珠春禾,你倆去把你們五娘的畫紙筆墨拿出來。”

紫珠扯扯嘴角,直接回屋了;春禾依照吩咐去屋裏拿紙筆。

楊紅憐罵道:“這個紫珠,好輕狂的丫頭!”

楊紅憐的丫鬟如意麻溜跑進去幫春禾。珍珠也想過去,猶豫間兩人已將東西拿出來。

“定是你性子太好才叫她欺負,”楊紅憐教導顧雲棠,“該罵就罵,不然成什麽了,過個日子還看奴才臉色!”

顧雲棠笑笑沒答言。

上午,顧雲棠在晴好的院落裏設計出三幅花樣,一樣梔子,一樣石榴,一樣蝙蝠。都是深受坊間喜愛的樣式,花紋排布花費一番心思,看著比坊間養眼漂亮。

蘇曉梅讚不絕口:“早知雲棠妹妹會設計圖樣,我們早來了。”

楊紅憐眼露精光:“等這批貨縫出來,我高低要跟過來收貨的蔣婆子講價,我看她還敢不敢壓價!”

蘇曉梅和顧雲棠都笑。

到了中午,楊紅憐挽著顧雲棠的手一起回她的院子裏吃飯。

三房妾同住一個院落,同吃一鍋飯,顧雲棠聽著就覺得熱鬧。

小院中間種有一棵桂花樹,枝葉上的雪都化盡了,葉子洗得碧亮,顧雲棠看見樹下有一個小木馬,木馬背上雕有鞍韉,用油漆刷成金橙色,分外漂亮。

楊紅憐嘆道:“這是惠兒的木馬,他生前最喜歡在樹下坐著搖小木馬了。”

顧雲棠望著那個被擦拭得很幹凈的小木馬,想象得到小孩騎到木馬上笑咯咯的模樣。

鄰近文瑤屋子的空地上還有個小秋千,秋千架的橫木上掛滿木雕裝飾,風一吹,嘩啦啦碰響,分外空靈。

文瑤在屋內聽見動靜,皺眉走出來,看見顧雲棠,捂住嘴嘲諷:“怎麽,夫人嫌你無用不給你飯吃,你上我們這兒蹭飯來了?”

顧雲棠屈膝福了一禮,微微笑道:“早聽說姐姐院兒裏的飯好吃,一直沒福分過來,今日逮到機會可要好好蹭一頓,姐姐應該不會趕妹妹走吧?”

楊紅憐挑眉略欣賞地看顧雲棠一眼,顯然沒料到她會這樣說話;蘇曉梅早見識顧雲棠的伶牙俐齒了,抿著嘴笑笑不說話。

文瑤睜圓眼睛:“你臉皮真厚!”

顧雲棠摸摸臉,無辜眨眼:“大抵還好,能感受到風吹,一般厚吧。”

楊紅憐哈哈大笑;文瑤懶得搭理她,沖她翻個白眼,回屋了。

“走啦,去我屋裏,”楊紅憐一手牽一個,“今早我就跟煮飯的婆子打招呼啦,飯裏要煨甜甜的紅薯。說好了,飯鍋巴歸我,你倆不準饞。”

顧雲棠:“不跟姐姐搶,全是姐姐的,姐姐只把紅薯留給我就行。”她轉臉問蘇曉梅:“四姐姐愛吃鍋巴還是紅薯?”

蘇曉梅溫吞道:“我都行。”

楊紅憐:“她不挑食,好養活。”

前幾天何媽媽也用鍋弄過紅薯飯,可都是端進花廳由顧雲棠一個人孤零零地吃,好吃是好吃,還是沒有在楊紅憐這裏吃得香。

楊紅憐:“以後我找你你就出來,年紀輕輕別總悶在屋裏,要多曬太陽,否則會傻掉的。”

顧雲棠咽掉香糯軟綿的紅薯,眼眸彎彎:“聽姐姐的。”

約莫到了申牌,杏兒背著包袱回來了。

沈氏讓杏兒把顧雲棠留在家的細軟都收拾帶來,額外給她添了細布讓她做衣裳。

“馮媽媽用荷葉包了臘魚臘肉及兩大包幹果零嘴讓我帶來,還有二女郎編了五六只好看的螞蚱給你。”

“雲芷乖嗎?有沒有鬧脾氣?”顧雲棠問。

“乖著呢。”

杏兒說完偷偷咬住唇瓣,其實顧雲芷在家哭得可兇啦,撒潑打滾要顧雲棠回來,勸了好久才好,杏兒覺得還是不說出來讓顧雲棠擔心比較好。

顧雲棠立即把幹果零嘴分成兩包,等次日楊紅憐來找她就分過去吃。

杏兒:“噥,藥我按方子買來了,只是近來朝廷在剿匪,藥價貴了許多,娘子給我的錢全花光了。”

顧雲棠點頭:“藥買回來就好。”

杏兒指著個藍布包住的帶鎖木匣說:“這是錦娘叫我拿給你的。”

顧雲棠抱起木匣進臥房看。

她給錦娘寫信主要是求指導,她將進蕭府後發生的事給錦娘說了一遍,問錦娘如何能在最短時間內抓住蕭二郎的心。

錦娘直接把她罵一通。

「真笨,你怎麽能主動脫衣裳去親他抱他呢?男人都是賤骨頭,你全心全意哄他,他只會嫌你煩,你得吊著他,有個詞叫“欲擒故縱”,你肯定不懂,我給你包了一摞行院裏流行的話本,你仔細瞅瞅。」

顧雲棠躡手躡腳倒閂房門,翻看錦娘給她的話本。

話本帶畫,裏面有很多俏佳人勾搭男人的故事。

顧雲棠隨便翻看幾頁,臉頰迅速燙起來。她留下本《俏娘子三逗打虎郎》,其餘的用布包起來,思來想去,搬下陪嫁箱籠,把布包放在架幾案上,再把箱子壓在上面,這樣就不怕進屋收拾的丫鬟們發現了。

手頭這本她留在睡前看,看好了便塞進床墊底下壓著。

衛晏不在的這些天顧雲棠過得很忙碌。白天她或在花廳裏碾磨藥材,或去楊紅憐那裏繪制花樣,夜裏熄燈前學習話本中的情節橋段。

楊紅憐從小廝那裏打聽出來說蕭二郎在任所忙事,沒有十天半個月回不來,顧雲棠便安心忙碌了。

過了四五天,顧雲棠在房裏調制香藥,忽然聽見紫珠在花廳很大聲音叫春禾。

“我剛從我娘那裏過來,我娘告訴我一個消息。”紫珠挪步到臥房門口,似笑非笑看春禾,“夫人又命人去相看娘子了。夫人說這回要引人進來著二郎君親自相看,免得擡回來碰也不碰。”

杏兒氣紅一張臉,顧雲棠擡眸讓她別出去,她只好氣呼呼地走到離門遠的窗子那邊透氣。

紫珠:“我娘還說,索性顧姓女郎還是完璧,不如痛快退回去,也不算她們來此一遭的衣食用度,只退回我們五十兩銀子的聘錢就行!”

杏兒一聽此話,顧不得許多,擼起袖子出房同紫珠吵架。

紫珠並不怕她,叉腰和她互嗆。春禾想勸開兩人,奈何她倆都是點了火的炮仗,劈裏啪啦一頓響,春禾壓根插不進話。

顧雲棠收好藥,出去制止二人,卻與宋娘子打個照面。

“紫珠,”宋娘子呵斥,“你看你像話麽。”

紫珠低著頭退到後面去。

宋娘子冷眼瞧顧雲棠:“近來夫人總睡不安穩,請五娘去祠堂抄經祈福。”

顧雲棠垂眸應是,跟著宋娘子去李淳那裏拿佛經。

李淳清麗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她把佛經交給顧雲棠,讓丫鬟白檀跟過去幫她收拾被褥。

祠堂抄佛經自然不準丫鬟伺候,杏兒只能幹著急。

“雖是抄佛經,也沒有叫你受苦的意思。”李淳淡淡道,“白檀每日會過去給你送飯,你缺什麽只管和她說。”

顧雲棠柔順屈膝道:“謝大姐姐照拂。”

李淳:“沒什麽,不過上回玉兒說你帶她玩了半日,她很高興。我要打理府裏的事,不得閑,往後還要請你多帶她玩。”

待顧雲棠一行人離去,李淳疲憊地靠進圈椅裏,沈香端來碗熱氣騰騰的寧神止疼藥,李淳接過來一飲而盡。

沈香:“我瞧夫人前幾天老念叨五娘好,這才幾天就變臉了。我聽說疊香樓裏的飲食炭火全被扣下,前些天三娘引五娘去她們院裏吃飯,夫人得知,清晨讓三娘過去伺候早飯,一伺候就是兩個時辰,三娘回去直要膏藥貼膝蓋,這會兒又讓五娘去祠堂,祠堂現在可冷了。”

李淳無聲冷笑。

盧氏此人喜怒形於色,沒心計,性子浮躁,一點芝麻大的事總要弄得人盡皆知,身為蕭府主母行徑輕浮至此,不知坑害多少人。

李淳閉上眼睛,深深吸口氣,將心底滾湧的情緒按壓下去,同時等頭不那麽疼了,囑咐沈香:

“想法子讓二郎知道顧雲棠的事。”

李淳想知道“蕭二郎”會作何反應。明明這八個月來連後院都不進,忽然就進了。

她嘆息一聲,重新閉上眼睛,壓下眼底的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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