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7.死穴

關燈
007.死穴

天已經完全黑透了,文瑤走進臥房,只覺得寒氣逼人。

她房裏只點有一碗燈。燈火顫顫巍巍,還沒有豆芽大。

想起疊香樓裏高照的銀燭,文瑤冷聲笑笑,彎腰從床底摸出個小木箱。

打開小木箱,裏面擺著四個人偶,人偶腹部統統紮滿銀針。

她掏出方才在顧雲棠衣帶處順來的兩根頭發絲,繞著人偶脖子繞了幾圈,然後打個死結。

“全都死。”她眼裏翻動癲狂之色,“讓你們全生不出來,生出來也死,給我的惠兒陪葬!陪葬!”

·

杏兒服侍好顧雲棠上床歇息,吹燈前猶豫片刻,跑到顧雲棠床邊坐下。

她壓低聲音:“娘子,我們這樣會不會太得罪人了?”

先是紫珠,後是文瑤,杏兒都沒理清楚後面的人脈關系呢!

顧雲棠枕在軟枕上,擡眼瞧她:“你記得我們山寨裏的傅龍師父嗎?”

回憶起山寨,杏兒兩眼發亮,右頰酒窩顯出來:“獨眼龍傅龍嘛,我哪兒能忘呢,娘子的雙刀就是傅龍師父教的。”

“母親和我說過,很久以前,山寨裏的漢子們都管傅龍叫軟骨蛇。因他當時年紀小,對人和氣,見誰都一張笑臉,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為的就是不想得罪人。

“他孤身一人,很怕被山寨拋棄,於是無論別人對他做什麽,他全部受著。

“可是他越忍,山寨裏的漢子越要欺負他,還烹了他救下來的貓叫他吃。傅龍師父這才知道在亂世裏不能講禮,‘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他找殺人最多的那個漢子單挑,他瞎了一只眼睛,那漢子丟了性命。”

顧雲棠伸指碰碰杏兒光潔的額頭,笑道:“蕭府自然沒有山寨那樣猙獰可怖,只是我們初來乍到,府裏的人自然要試探我們的性子,例如今天,若我軟著不還嘴,二娘子沒準要時不時過來刺我們一番,與其憋到那時候,不如當下發作,讓她知道咱們不是好欺負的。”

杏兒自小跟在顧雲棠身邊,只負責伺候顧雲棠起居、陪顧雲棠玩鬧,顧雲棠是顧孚的掌上明珠,沒人敢欺負,杏兒成長的環境也就單純一些。

逃難途中有顧雲棠、沈氏、馮媽媽負責打地皮流氓,來到糖瓜巷她也只是在廚房裏和面蒸饅頭,出攤吆喝也有馮媽媽……因此杏兒的眼裏還保留著十五歲女郎該有的懵懂與天真。

杏兒凝著顧雲棠熟悉的眉眼,卻再次感受到她與顧雲棠的差距。

那種差距就好像——她仍呆呆傻傻地立在原地,而顧雲棠已經獨自順著高階向上走遠了。

但是沒關系,杏兒咧開嘴笑,她只要聽顧雲棠的話,按照顧雲棠的吩咐行事就好。只要跟在顧雲棠身邊,她就覺得很幸福,很安全。

“傻丫頭,傻笑什麽。”見到杏兒這副樣子,顧雲棠就知道她走神了。

杏兒乖巧端坐:“娘子說得對,我全聽娘子的。”

顧雲棠張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

熄滅燈,帳幔合攏,顧雲棠獨自躺在床上。

聽她的?

她也不知道走得對不對。

她在黑暗中緩緩眨動眼睛,側過身,在錦被中蜷成一團,慢慢睡著了。

·

次日風靜雲閑,太陽透過雲層裂縫漏下幾縷微光,顧雲棠見天氣有轉晴的跡象,吃過午飯,帶著杏兒與春禾外出散步。

她沒有走遠,只在花園裏閑逛。

四下裏只有雪化的叮咚聲和仆人掃雪的沙沙聲。自逃難以來,顧雲棠每日都在忖度如何生存下去,許久沒有享受過這般靜謐。

她擡頭望向泛著太陽光的垂雲,垂雲下是蕭府黑亮的屋脊。

粉墻黑瓦形成重疊規矩的框架,顧雲棠由衷覺得安全。

她實在不想回到無片瓦遮身的流亡日子。

她是杏兒屋檐上的瓦,蕭府便是遮住她的瓦。

踱出梅林,外圍是模樣崎嶇的假山。

顧雲棠蹙眉,蕭府的假山似乎格外多。她對一眼望不到頭的蜿蜒道路始終警惕,正要回去,忽聽到文瑤拍手嬉笑道:“女郎真棒,再爬高些,高處的雪甜呢。”

緊接著,假山上方傳來孩童的咯咯笑聲,幾塊雪撲簌落下,在清掃出來的鵝卵石上砸成碎塊。

春禾驚訝地指向高處:“是玉女郎。”

顧雲棠仰臉,看見蕭雙玉。

蕭雙玉是大娘子李淳的女兒,也是蕭二郎膝下唯一的孩子,目今五歲。

她身上的衣裳臟兮兮的,臉蛋皴紅,奮力向上爬。

“夠了嗎?”蕭雙玉扭臉問文瑤。

“再爬高些,爬到頂上去。”

“好呢。”蕭雙玉繼續往上爬。

“玉女郎,你在玩什麽呀?仔細跌著,快下來。”顧雲棠從假山背面踱出來;文瑤聽見有人,拎著裙子趕緊從小道走了。

蕭雙玉低頭看顧雲棠,皺著小眉頭:“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顧雲棠:“我是新來的五娘。”

蕭雙玉哦了一聲:“阿爺新娶的小老婆呀。”

“是。”顧雲棠向上伸出雙手,溫柔笑道,“女郎快下來,上頭的雪和地面的雪一樣,根本不甜。”

蕭雙玉定定凝了顧雲棠半晌,扭臉哼了哼:“我當然知道雪不甜啦。”

顧雲棠笑:“女郎真聰明,我小時候就不知道雪不甜,吃雪吃壞了肚子,還以為是自己沒找到甜雪。”

蕭雙玉又哼了哼:“笨蛋。”

她順著原路慢慢退下來,待退到半中央,顧雲棠踮起腳,像摘果子那樣將她摘下來,穩穩放到地上。

蕭雙玉眨眨眼睛,伸手抓顧雲棠鬥篷,在鵝黃色錦緞上留下一個臟兮兮的印子。

“你奶母呢?”顧雲棠渾不在意,蹲下來問她。

“不知道,興許吃酒去了。”說罷,蕭雙玉的肚子咕嚕嚕連著哼唧一串兒,她捂著小肚子,尷尬得要跑。

顧雲棠一下子把她抱起來:“去五娘那裏吃糕點好不好?”

蕭雙玉摟著顧雲棠脖子,不情不願點個頭。

春禾快步回疊香樓準備茶點,顧雲棠在後面抱著蕭雙玉一路走回來。

回到疊香樓,杏兒先打盆熱水給蕭雙玉洗幹凈手臉,然後帶蕭雙玉到玫瑰椅上坐好。

面前的矮幾擺滿點心,蕭雙玉很渴,先端起盛鹿乳的碗喝著解渴。

一碗鹿乳見底,她咂咂嘴,抓起荷花酥往嘴裏塞。

酥皮稀稀拉拉落得滿衣裳都是,顧雲棠想起妹妹,彎眼提醒:“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花廳暖簾掀開,衛晏穿身黑色常服欠身進來,一眼看見吃得滿臉碎渣的蕭雙玉。爺倆四眼相對,同時楞在原地。

顧雲棠沒料到衛晏這個時候來,怔了一瞬,出聲道:“我看女郎一個人在雪地裏玩,怕她無聊,就帶進疊香樓吃點心了。”

“哦。”衛晏皺著眉將外面的大衣服脫掉,隨便扯把椅子坐。

蕭雙玉想了想,丟掉荷花酥,抓帕子擦幹凈手,走到衛晏身邊,張開手:“阿爺抱。”

衛晏:“……”

蕭雙玉提高音量:“阿爺,抱!”

衛晏冷聲喚福寶:“讓她奶母過來。”

顧雲棠微詫,為他與外表不符的冷情。

蕭雙玉的眼睛慢慢紅了。她嘟著嘴,沒有哭。

不多時,奶母進來抱走蕭雙玉。

衛晏擡手按揉發疼的額角。盧氏要他這陣子歇在疊香樓,衛晏愈發厭煩了。

要不不玩了,或者讓別人扮成蕭二郎進來找……

紫棠色紗裙拂進他視野,他長睫微擡,看見顧雲棠白瓷般的掌裏托著個小方盒。

“二郎頭疼嗎,要不要揉揉?”

衛晏陰沈著臉靜默片刻,待遮住臉的右手放下,彎彎的鳳眼裏浸潤著和暖的笑意。

“好啊。”

顧雲棠垂眸,走到衛晏身後。

指腹沾上小方盒裏的薄荷膏,輕柔地塗抹到衛晏太陽穴附近。

顧雲棠側著身子,小心翼翼觀察衛晏的臉色。

卻見衛晏閉上眼睛,英俊的五官再看不出任何冷色。

顧雲棠禁止自己多思亂想,他待蕭雙玉如何到底是他與大娘子的房裏事,輪不到她一個小妾操心,她現在最要緊的任務就是討好郎君。

衛晏感受著滑膩的指尖在他太陽穴附近打轉,胸腔不覺提起口氣,同時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同意她觸碰像太陽穴這樣與性命攸關的死穴。

顧雲棠撩眼皮看杏兒,杏兒會意,偷偷出去支會福寶去拿衛晏的衣裳。

“多拿幾套。”杏兒對福寶說。

福寶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廝,手腳便利,得了吩咐,一溜煙跑了。過了不到半刻鐘,成套的衣裳已經盛在箱籠裏抱來。杏兒接住,抱進臥房。

坐在廚房燒火的紫珠瞧見了,呸地一聲:“我入府這麽多年,就沒見過她們主仆這樣上趕著的。”

何媽媽笑得倒是開懷:“也是五娘有本事,二郎君有八個多月沒來後宅了,這回倒是聽勸,夫人一說,他就來了,往日任憑夫人嘴巴說幹,郎君只當沒聽見,推句任所有事,就跑了。”

紫珠冷嗤:“什麽本事,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別人還不稀罕用呢。”

何媽媽撇撇嘴,沒接茬。

紫珠原先在大娘子院裏伺候,她母親又是盧氏的陪房,何媽媽不想得罪她。

“快點把浴湯燒好,”何媽媽笑著岔開話題,“浴湯一燒好,郎君就走不了嘍!”

紫珠冷著臉往竈裏丟柴。

晚膳衛晏留在疊香樓吃,顧雲棠怕他無聊,飯後抱著琵琶彈曲給他聽。

但衛晏顯然對琵琶曲不感興趣,他坐在椅子上,垂著眼皮,百無聊賴地翻動蕭二郎以前在疊香樓畫的丹青。

顧雲棠偷偷咬唇,硬著頭皮彈沒有人聽的曲子,直到春禾杏兒擡進浴湯。

衛晏放下卷軸,顧雲棠放下琵琶,趕在衛晏開口前說道:“已經酉正了,妾服侍郎君沐浴更衣吧。”

妾?

衛晏在心裏琢磨這個自稱。

他看著小狐貍走到他跟前,俯身,將她柔膩的手不由分說地滑入他粗糙的掌中。

指尾勾動他掌心,而後緩緩收力,將他往外拉。

衛晏順著顧雲棠的力道立起身來,高大的影子沈甸甸覆蓋住她。

她一手拉住衛晏的手,一手拉扯衛晏的腰帶,讓他踩著她踏過的地毯,一步步走進浴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