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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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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埋香

顧雲棠聽見杏兒嘹亮地報道二郎君來啦,她生生止住亂撥琴弦的手指,調轉手腕,在行院裏演習得最熟練的《埋香》順著指尖流淌而出。

《埋香》曲調旖旎,一般在客人酒過三巡席間戲謔時樂師會單命彈奏,顧雲棠懊惱自己手快,但一時又想不起其他樂曲。

隨著窗外男人身影的臨近,顧雲棠不禁心生怯意。

她怕蕭二郎脾氣大,她怕蕭二郎人前寬和人後像行院的某些官客一樣打女人,她怕蕭二郎長得醜,她怕蕭二郎……

暖簾被一只玉白修長的手俊雅撩起,男人的身影遮住大片雪光,梅香浮動,吹散廳內炭火氣。

顧雲棠手指一僵,整個人不自覺垂臉往榻上縮,被炭火暖紅的臉蛋褪去血色。

衛晏望眼她身上薄如煙霧的粉紗,鳳眼慢吞吞挪到她斜搭在榻沿的腿上。

她赤著一雙腳,在薄紗裏交疊著。

衛晏收回過於陰郁暗沈的目光,熟稔地露出蕭二郎寬和的笑,溫聲問道:“怎麽不彈了?”

那嗓音如同夏風吹過麥浪,平撫人心。

顧雲棠緊張的心倏忽松泛,她抱著琵琶,緩緩擡眼。

室內暖光照亮蕭二郎挺直如松的身姿,她壯著膽子一路看到臉上,蕭二郎非但不醜,反而俊逸非常,且面上籠罩煦暖的微笑,這笑勾得顧雲棠壓平的嘴角也忍不住上翹。

待她的目光碰觸到蕭二郎的眼睛,她心口驀地一滯,像以前上山打獵時冷不丁對上了藏在山洞裏的兇獸冷眸,又慌又怕又挪不開眼。

然而下一瞬,那雙眼睛微微彎起,眼底漾開溫潤的碎光,顧雲棠恍惚覺得方才是她看錯了。

她挪動雙腿,赤足踩進暖鞋,抱著琵琶微微屈膝,用嬌糯的嗓音喊道:“二郎君安好。”

蕭二郎看上去的確如坊間傳聞般好脾氣,那她便可依照盧氏的吩咐,盡力勾引,早點拿到一百兩銀子,畢竟從懷孕到生下來,怎麽也得一年工夫。

母親的病自是越早醫治越好。

衛晏的目光懨懨地掃過顧雲棠拖到地毯上的薄紗,款步走到桌案後墊有錦袱的圈椅上坐下。

“母親說你剛進府,讓我過來看你。你方才彈的曲子不錯,再彈一遍我聽。”

顧雲棠重新坐下,猶豫片刻,沒敢像剛剛那樣赤腳斜靠在暖榻上,畢竟才和蕭二郎見面,她有點放不開。

衛晏問:“你這曲子叫什麽名字?”

顧雲棠:“《埋香》。”

“埋香。”衛晏唇齒嚼過這兩個字;顧雲棠耳朵微紅,垂眸專心彈奏。

顧雲棠一邊彈琵琶,一邊回答衛晏問她的年紀家鄉等語。

衛晏:“瀲兒倒比你大四歲。她像你這般大的時候,夜裏還抱著娃娃睡覺呢。”

顧雲棠轉動黑溜溜的眼珠,他什麽意思?

衛晏笑了半聲,隨手翻開桌案上的書看。

一曲彈完,紫珠端著茶盤進來奉茶。

她泡的是二郎君一向愛吃的清火菊花茶。衛晏拿起茶蓋,菊花的苦氣隨著水汽滾湧上來,他嗒地一聲放下茶蓋。

衛晏的長隨福寶拎個食盒在花廳外叫春禾把食盒遞進去。

春禾拎著食盒進來,啟開蓋子,一一擺開。

紫珠瞧見食盒裏放有成套的餐具,餘下是各類甜食點心,還有青瓷茶盅。

紫珠撇嘴,二郎君今年不僅不大回府,且因時常外出奔波,身邊都不要丫鬟了,盡是小廝侍奉,弄得紫珠都不知道他口味何時變了。

衛晏從食盒裏端出一盤艷紅的冰糖葫蘆,微微笑著看顧雲棠:“過來吃。”

顧雲棠走過去,杏兒眼疾手快地將顧雲棠要坐的梳背椅推到衛晏圈椅旁邊,兩把椅子磕碰在一起,撞得衛晏的手抖了一下。

紫珠實在瞧不上,白了杏兒一眼。

杏兒忐忑不安地望顧雲棠,顧雲棠沖她安撫一笑,若無其事坐到梳背椅上,撚起冰糖葫蘆,貼到唇上。

檀口微張,濕軟的舌尖試探性舔舐冰糖。

待果子挪開,她柔軟的唇瓣上便鍍有一層香黏的艷糖。

“真甜,”顧雲棠歪頭看衛晏,“二郎愛吃甜食?”

衛晏垂眸看她烏潤黑亮的眼珠,顏色比他想象中的更好看。

這麽一雙眼珠子,用紅繩串起來掛脖子上當裝飾相當不錯。黑潤潤,圓溜溜。

他恰好有能讓軟肉變成硬石的藥。

到時候風一吹,兩相碰撞,聲音堪比玉石。

“偶爾吃著玩。”他把盛有栗子糕的碟子推到顧雲棠面前,“小孩兒都愛吃甜食,你多吃點。”

顧雲棠抿唇,蕭二郎在拒絕她。

她撚起栗子糕塞進嘴裏,雪腮鼓起來,心下瞬間明白了蕭二郎的真正意圖。

他不想應付後宅,但他不想忤逆母親,所以要她知難而退,安分守己些。

顧雲棠才不。

盧氏許諾她一百兩,等生下孩子份例錢也能長,明晃晃的好處擺在面前,蕭二郎的心意在她這裏真不重要。

她就不懂了,他都娶四房娘子了,脫褲子跟她在床上睡一覺很難嗎?

這要是在山寨——

顧雲棠氣呼呼地啃咬栗子糕。

衛晏終於從她臉上看見活人氣,心情不錯地端起食盒裏香噴噴的茉莉花茶喝。

旁邊吃東西洩憤的人忽然起身,衛晏忍住擰斷近身之人脖子的習性,生生頓在那裏等她假裝拿甜糕時伸胳膊撞過來。

茶盅翻了。

溫熱的茶盡數潑進他懷裏。茶花黏到他腰帶上,往下滑落。

他心中暗罵,真是只花招百出的小狐貍。

顧雲棠故作驚訝地吸口氣,拿出絲帕給他擦。

左掌撐在他腿上,掌心透過衣料感受到他肌肉的緊實。

顧雲棠按捺住心慌,風輕雲淡吩咐杏兒去叫福寶拿二郎君的幹凈衣裳過來,讓紫珠春禾去浴房準備二郎君沐浴要用的東西。

丫鬟們匆匆出去,花廳裏只剩炭火劈啪聲。

顧雲棠屈膝虛跪在圈椅椅面,呼吸與發絲隨著擦拭的動作輕輕撓過衛晏頸側;衛晏嗅到她身上有股甜絲絲的糖香。

像春日滴在水裏慢慢洇開的花蜜。

顧雲棠擡眸,瞧見衛晏的喉結上下滾動,她伏過去,雙腿低壓,右腿腿側蹭到衛晏的絳帶。她微微仰臉,去親衛晏喉結。

衛晏的指尖抵住扶手,隨著甜絲絲的吻游走到他的下頜、臉頰,指骨逐漸因用力而泛出白色。

顧雲棠的胸口貼著他向上挪蹭,朱唇即將覆上衛晏,衛晏猛地扣住她肩膀,將她推離。

顧雲棠坐在衛晏腿上,茫然無措。

衛晏盯著她的唇,右掌撫住她臉,拇指指腹輕輕碾動朱唇。

過分的軟。

“你想死麽……”

衛晏的聲音很輕,像夢中囈語,顧雲棠眨動眼睫,仍舊茫然。

“劃不來。”衛晏又丟下句輕喃。眼底湧現厭煩,松開手,正要把賴在他身上的顧雲棠推下去,廳外風雪不知何時止住,文瑤和紫珠寒暄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來。

不等衛晏推,顧雲棠自己慌忙離開他腿,往紗衣上裹了件絹料外袍。

衛晏不愉地整理被她壓皺的衣裳。她的體溫和馨香仍殘留在他懷裏。

衛晏撚動手指,眼底厭煩的情緒更濃。

他起身,穿上脫掉的外袍和鶴氅;文瑤撩簾進來,後面跟著低著腦袋的蘇曉梅。

“喲,我不知道郎君在妹妹這裏,”文瑤笑著福身,“妹妹莫怪。郎君用飯了嗎?”

衛晏心情很不好,沒有搭理任何人,收攏衣襟,遮住濕跡,擡腳走出去。

文瑤:“是姐姐不長眼,打擾妹妹的好事了。”

顧雲棠:“兩位姐姐坐。”

蘇曉梅往前挪了一步,見文瑤沒動,她又把腳縮回去。

文瑤下巴微擡,繞著顧雲棠轉了半圈,伸手撈起她絹袍下的絲帶。

“妹妹好福氣,剛來就獲得主母夫人的青睞。瞧瞧這輕飄飄的紗裙,我做夢都做不來呢。”

顧雲棠笑:“不過是夫人憐惜我初來乍到,隨手賞下些小玩意兒,姐姐若喜歡,我衣櫥裏還有不少,隨姐姐挑就是了。”

文瑤冷下臉:“你以為我真稀罕你那玩意兒?你別得意。你以為夫人真喜歡你?不過是惦記你的肚子。曾經我懷惠兒的時候比你的光景更盛……”

她輕輕吸口氣,隱下喪子的悲痛,再望向顧雲棠時,瞳中湧動有恨意。

“府裏人拜高踩低,你可要好好加把勁,快點懷上,我瞧二郎君似乎對你興致不大。我到底是生養過的人,在夫人面前有些薄面,你別吃了府裏的用了府裏的,卻哄不來二郎碰你一下,到時候原封不動退回糖瓜巷就招笑了。”文瑤挑眉,“你們糖瓜巷不是有很多粉頭麽,也好,到時候能將你的遭際寫成唱曲,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狐貍精落敗記》!”

顧雲棠擡起眼,認認真真細看文瑤五官。

文瑤被她看得火起,怒聲道:“你看什麽?!”

“二姐姐,”顧雲棠一字一頓道,“你牙齒上有菜。”

文瑤面色大變,下意識閉緊嘴。

杏兒見她的臉由青變白再變青,忍不住笑出聲。

文瑤張嘴要罵;顧雲棠點點自己的皓齒,誠懇道:“就在這兩顆牙的牙縫間。杏兒,拿鏡子來。”

“——不必!”文瑤幹脆利落扔下這兩個字,扭臉就走。

蘇曉梅戰戰兢兢向顧雲棠福了一禮,趕忙跟上去。

走出疊香樓外圍的梅林小道,文瑤從丫鬟吉祥袖袋裏搶出靶鏡,對著自己的牙細照。

牙縫幹幹凈凈,沒有一絲汙跡。

她氣得踩雪怒罵:“小賤人!啊!小賤人!”

蘇曉梅怯懦開口勸慰:“雪裏冷,姐姐仔細凍著,我們先回去吧。”

文瑤怒瞪蘇曉梅,蘇曉梅縮縮脖子,文瑤懶得罵她什麽,轉臉罵吉祥:“你這賊臭肉,別人戲弄你主子,你不曉得維護嗎?!”

吉祥委屈,小聲音開口:“我……我不知道二娘牙上有沒有菜,想細看時,二娘把嘴閉上了。”

文瑤氣得揚手要打吉祥,蘇曉梅小心翼翼揪住她袖口:“姐姐,回去吧。”

文瑤看見幾個婆子鬼鬼祟祟往她們這邊看。

她叉腰指著那些虛影兒亂罵:“看看看,看什麽看!惠兒掉水裏沒見你們來,這會子有點風吹草動就像野豬奔槽野狗奔屎,全聞著味兒來了!”

婆子們趕緊溜了,不敢惹這瘋婦。

提到惠兒,文瑤的整個人落寞下去。

她千辛萬苦生下來的惠兒,將將養到三歲,悄無聲息落進荷花池,等救上來,惠兒小小的身體已經泡得不成樣子……

蘇曉梅見文瑤又傷心了,暗嘆口氣,扶著她回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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