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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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郎心
在杏兒說出“蕭二郎昨夜在你屋裏歇的”時，紫珠的臉早已羞得通紅。
她上前一步，用發顫的聲音厲聲喝罵：“沒教養的臭狗肉！”
揚手欲打，顧雲棠不知何時來到她身畔，扣住她腕子，輕飄飄擰下來。
紫珠吃了一驚，轉臉對上顧雲棠眼尾上翹的靈動笑眼。
“大清早何必鬧成這樣。”顧雲棠盯著紫珠，卻微微笑著對杏兒說，“去找春禾重新打盆溫水來。”
“是。”
杏兒仰起下巴尖，出門尋春禾。
剛到花廳，只見春禾匆忙拎著裝滿溫水的銅壺走來了。
杏兒換上和善的笑：“五娘正等水呢。”
說罷，兩人一同進去。
顧雲棠松開紫珠的腕子，施施然走到洗臉架邊。
杏兒用清水蕩洗幹凈牙刷子，在上面撒上茉莉花味兒牙粉，交到顧雲棠手中，隨即她往瓷盅裏添滿偏冷的溫水留給顧雲棠漱口。
她給春禾使個眼色，指指外間，而後拎著裙子匆匆跑到出去，翻出自己的木杯和牙刷子出去漱口。
春禾走到顧雲棠旁邊接著服伺。
顧雲棠漱好口，春禾已兌好洗臉水。她彎腰撩水洗凈臉面，春禾立即遞來疊好的巾帕，顧雲棠接過來擦臉。
隨後同樣洗幹凈臉的杏兒也進來了，與春禾一起協助顧雲棠梳妝。
三人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全程沒有一個人給紫珠留眼色。
紫珠僵硬地站在原地，暗暗轉動手腕。腕部沒有紅痕，但不知顧雲棠摁了哪裏，她的手骨鈍鈍地疼著。
顧雲棠穿上新做的天青色襖裙，帶著杏兒、春禾迤邐往盧氏居住的正屋走。
經過紫珠身邊時，春禾悄悄拉扯紫珠袖子，紫珠嘟起嘴，不情不願跟在後面。
大雪下了一整夜，直到現在還有細碎的雪珠從厚密的雲層中飄散下來。
杏兒撐開一把赭色油紙傘，挽著顧雲棠，沿著仆人早起掃出的路徑緩緩向前走。
入眼皆是濕冷的雪被，偶爾有一星半點綠葉從雪裏展露出來，顯得格外鮮亮。
天色漸漸明亮，顧雲棠抵達正屋時，盧氏還在洗漱。
院裏的管事媽媽殷勤笑著請她屋裏坐，顧雲棠微微笑著敷衍過去，立在門廊下等。
當年顧雲棠被顧孚收養，顧孚讓她拜謝寧為師父，稱作“姑姑”。
聽聞謝寧原是鄢國大戶人家的千金，一家子橫遭兵禍，謝寧僥幸逃脫，路途卻被胡商捉住。為保住貞潔，謝寧用燭火燒毀自己的臉。
她在胡商隊伍裏待了十來年，終於遇見沈氏，沈氏見胡商用鞭子蹉跎她，她的手也因長期做苦力嚴重變形，便將她救來山寨。
顧雲棠拜謝寧為師後從她那裏學了琴棋書畫以及些許大戶人家的規矩，她在山上能用身段勾引盧氏，卻不認為盧氏會喜歡一個全然不懂規矩的小妾。
到底是大戶人家，還是小心為妙，免得惹盧氏不喜，徒增煩惱。
她看杏兒一眼，杏兒便知道眼下要守規矩了。
進進出出的婆子丫鬟行事間皆好奇地往顧雲棠臉上看，顧雲棠沈靜得如同玉人，垂眸只往腳前一寸，眉眼展出內斂含蓄的柔。
紫珠望望端莊嫻雅的顧雲棠，再看看同樣舉止規矩的杏兒，暗自吃驚。
聽小廝說顧家居住在雜亂破舊的糖瓜巷，那地方紫珠知道，多是匠人居住，貪圖房租便宜，還有不少粉頭混雜其間……紫珠想不通，顧雲棠從哪裏學的規矩，竟然裝得如此像，不知道的還要以為她是大家閨秀。
然而腕部的痛感提醒紫珠，此人絕非大家閨秀。
門外忽響起一片踩雪聲，顧雲棠擡眼，只見三個衣飾鮮麗的娘子跨進院來。
穿石榴色比甲的娘子滿面春風，幾步走到顧雲棠面前一邊握她的手一邊屈膝福禮道：“五妹妹好！”
顧雲棠趕忙還禮，笑道：“姐姐好。”
“對嘍，你叫我三姐姐就好。”楊紅憐揚眉笑著，給顧雲棠分辨，“鵝黃衣裳的是二姐姐，藍色衣裳的四姐姐。”
顧雲棠記得錦娘幫她打探到的消息。
蕭二郎娶有四房，大娘子李淳是當年皇後娘娘拉線保媒，是世家李姓千金，為人端莊守禮，很大度。
二娘子叫文瑤，六年前拖著父親的屍體在巷口哭，要賣身葬父，被心善的盧氏買回家，本來添了一個小郎君，好容易養到三歲，不料八個月前竟落水淹死；
三娘子楊紅憐是二嫁之身，曾與先夫孕有一子，後因先夫家實在貧窮，為生計考量，她托媒人幫她再尋郎主，盧氏覺得吉利，便幫兒子納了她；
四娘子蘇曉梅則是李淳往日身邊的婢子，楊紅憐性子太風火，蕭二郎似是不喜，由是李淳做主將蘇曉梅擡為妾室。
顧雲棠恭謹道：“二姐姐好，四姐姐好。”
文瑤似笑非笑地沖顧雲棠點個頭，而後仰臉去瞧回廊後面栽種的翠竹；蘇曉梅目光漂浮，緊張地向顧雲棠還禮。
過不多時，盧氏的丫鬟樂昌來請她們進門，顧雲棠跟隨她們進去；杏兒則跟著其他丫鬟一道去下人房避寒。
分賓坐下，顧雲棠跪在軟墊上給盧氏磕四個頭，盧氏笑著給她封紅，隨即顧雲棠挪去李淳處，給李淳磕兩個頭，李淳起身還了半禮。
盧氏笑道：“我們不是什麽大戶人家，沒得許多規矩講。今早皆因你才來，邀你過來與其他娘子見面，算個意思。我要伺候老太君，沒氣力應付虛禮，以後除了初一十五我們娘兒們聚聚，其他日子不必早起過來了。”
顧雲棠頷首答是。
盧氏對她親自擇選的顧雲棠越看越滿意，只是怎麽太過端莊規矩了些。
“先擺飯吧。”盧氏吩咐道，“今早我們娘兒幾個一道吃。”
用完早膳，盧氏讓其他娘子散了，拉著顧雲棠的手到內室。
“母親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好孩子。”盧氏慈愛地看著顧雲棠，兩手摩挲她纖柔的手背，拇指自然而然觸到顧雲棠指腹的薄繭，“你端莊大方，這很好，可是二郎已經很端莊了，大娘子也是，結果呢，兩人成婚這麽些年只添了一個女郎。我深愛你在廟前熱辣辣的模樣，叫人看著心裏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大娘子端莊是臉面，姬妾嫵媚套得郎心才好開枝散葉。
顧雲棠垂眼嬌柔笑道：“謹記夫人教訓，妾知曉了。”
盧氏點頭：“昨夜的事我也聽說了，你不要傷心，這些天二郎休沐，我讓他常去你那裏。疊香樓靜謐，只你這一房住，你不要辜負我的苦心。”
顧雲棠怔楞一瞬，徹底明白了。
用鄉野粗話講，盧氏要她使出一切狐媚手段勾引蕭二郎上她的床，畢竟盧氏已為她清場，她不必顧慮有人聽見、看見。
走出盧氏的院子，顧雲棠心道如若蕭大郎沒死，盧氏可能不會如此焦急，目今她這一脈只剩蕭二郎，其實蕭家還有個三郎，偏偏蕭三郎不是她親生的，否則多少能為蕭二郎平分些生育壓力。
蕭家家主蕭恒七年前讓仇家捉去，打成癱子，昏迷不醒。
盧氏又要伺候臥床昏迷的丈夫，又要服侍老太君，還要操心二郎，著實不易。
正尋思著，忽聽耳畔風聲嗖響，顧雲棠眸色一凜，奪過杏兒手中的油紙傘，壓低傘面，抵擋突飛而來的硬塊。
只聽得“啪”地一聲，硬塊在傘面撞碎，將將滑落。
是雪團。
顧雲棠抖落碎雪，重新將傘遞給杏兒。
“你反應挺快。”
顧雲棠擡眸，只見一位女郎笑嘻嘻立在假山凹處。看模樣不到雙十年華，不知是誰。
春禾在顧雲棠身側提醒道：“這位是三女郎蕭瀲。”
蕭家家主蕭恒除盧氏外，另納有兩房妾室。膝下共有三位女郎——蕭沅、蕭漪、蕭瀲。目今前兩位女郎已經出嫁，家裏只剩蕭瀲。
“女郎站那麽高不怕滑倒嗎？”顧雲棠笑問。
“站得高才看得遠哪。”蕭瀲轉眸看右下側，“我說得對嗎，三哥？”
顧雲棠這才發覺那裏頭有人。
三郎君蕭筌陰著張臉從假山陰影裏走出來，眼皮上翻惡狠狠瞪蕭瀲一眼，轉而面上堆起討好的笑，踱近作揖道：“五嫂嫂安好。”
三郎君蕭筌乃何氏所生，三女郎蕭瀲則是柳氏所生，二人無論氣度長相均不相似。
顧雲棠退後一步，回禮：“三郎君安好。”
蕭筌再向前一步：“五嫂嫂剛從夫人處出來吧，用飯了不曾？”
顧雲棠側過身：“天寒地凍，兩位早些回去，莫要凍壞身子。”
蕭筌：“嫂嫂那裏炭火可夠用？若是不夠，或者疊香樓缺什麽少什麽盡管差人找我要，府裏這些東西都歸我管。”
顧雲棠笑笑不答言，帶著杏兒等人轉身離去。
等一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蕭筌斂起笑，回身瞪蕭瀲：“你少管閑事！”
蕭瀲滿不在乎：“我在上頭捏雪球玩雪，管什麽閑事啦？”
蕭筌冷嗤：“喜歡在上頭就永遠站在那裏，千萬別下來。”
說罷，矮身鉆進假山石。
猛地回頭，陰冷笑道：“你留神伺候老太君就好，閑事少管，否則我要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蕭瀲不理他，丟掉手中雪團，坐在雪上，從假山上滑下去。
蕭筌見人走遠了，進假山甬道裏，推開機關，順著密道直走到後罩房。
蘇曉梅剛與楊紅憐等人分手，帶著丫鬟珍珠進房。
暗影裏斜刺來一個人，攔腰將她狠狠地抱進懷裏。她驚慌地看清來人，咬牙將聲音吞進喉嚨。
珍珠後退幾步，拉上暖簾，跑到外間守著。
蕭筌親了又親蘇曉梅柔軟的耳朵：“四嫂嫂近來當真冷淡，想煞人了。”
蘇曉梅閉上眼睛，眼底酸意更烈：“你快些，我答應了要去和三姐姐做針指。”
“大冷天做什麽針指。”蕭筌抱起蘇曉梅，直上暖榻。
·
“這個三郎君真古怪，跟糖瓜巷周邊不三不四的地頭蛇一樣，讓人不舒服！”
回到疊香樓，紫珠與春禾各去灑掃烹茶，杏兒與顧雲棠進裏屋咬耳朵。
“以後避開他走。”顧雲棠走到箱籠疊放得齊齊整整的架幾案前，她搬下最大的那只箱子，從裏面取出琵琶。
姑姑先前教過她琵琶，逃難匆忙，幼時的琵琶自然沒帶，這把琵琶是錦娘用舊的。
來到糖瓜巷後，顧雲棠偷偷隨錦娘去行院演習琵琶掙錢，錦娘擔心她應付不了官客，用黃粉塗黃她的臉，再用朱砂給她點染出毀面的胎記，演習時她只隨樂人遠遠地躲在屏風後面就行。誰知沒去幾次，母親就發現了，夜裏用腰帶要懸梁自盡，說不便拖累她，害她流落風塵，嚇得顧雲棠再不敢去。
琵琶交予馮媽媽，收到出嫁前。顧雲棠撥動琴弦，琴弦松了不少，她側耳細聽，慢慢將琵琶松緊調好，盡量正音。
等到下午，天空重新飄起鵝毛大雪，呼嘯的被風撞動窗欞明瓦。
風雪交加間，衛晏身穿黑色狐皮鶴氅踏雪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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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杏兒說出“蕭二郎昨夜在你屋裏歇的”時，紫珠的臉早已羞得通紅。
她上前一步，用發顫的聲音厲聲喝罵：“沒教養的臭狗肉！”
揚手欲打，顧雲棠不知何時來到她身畔，扣住她腕子，輕飄飄擰下來。
紫珠吃了一驚，轉臉對上顧雲棠眼尾上翹的靈動笑眼。
“大清早何必鬧成這樣。”顧雲棠盯著紫珠，卻微微笑著對杏兒說，“去找春禾重新打盆溫水來。”
“是。”
杏兒仰起下巴尖，出門尋春禾。
剛到花廳，只見春禾匆忙拎著裝滿溫水的銅壺走來了。
杏兒換上和善的笑：“五娘正等水呢。”
說罷，兩人一同進去。
顧雲棠松開紫珠的腕子，施施然走到洗臉架邊。
杏兒用清水蕩洗幹凈牙刷子，在上面撒上茉莉花味兒牙粉，交到顧雲棠手中，隨即她往瓷盅裏添滿偏冷的溫水留給顧雲棠漱口。
她給春禾使個眼色，指指外間，而後拎著裙子匆匆跑到出去，翻出自己的木杯和牙刷子出去漱口。
春禾走到顧雲棠旁邊接著服伺。
顧雲棠漱好口，春禾已兌好洗臉水。她彎腰撩水洗凈臉面，春禾立即遞來疊好的巾帕，顧雲棠接過來擦臉。
隨後同樣洗幹凈臉的杏兒也進來了，與春禾一起協助顧雲棠梳妝。
三人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全程沒有一個人給紫珠留眼色。
紫珠僵硬地站在原地，暗暗轉動手腕。腕部沒有紅痕，但不知顧雲棠摁了哪裏，她的手骨鈍鈍地疼著。
顧雲棠穿上新做的天青色襖裙，帶著杏兒、春禾迤邐往盧氏居住的正屋走。
經過紫珠身邊時，春禾悄悄拉扯紫珠袖子，紫珠嘟起嘴，不情不願跟在後面。
大雪下了一整夜，直到現在還有細碎的雪珠從厚密的雲層中飄散下來。
杏兒撐開一把赭色油紙傘，挽著顧雲棠，沿著仆人早起掃出的路徑緩緩向前走。
入眼皆是濕冷的雪被，偶爾有一星半點綠葉從雪裏展露出來，顯得格外鮮亮。
天色漸漸明亮，顧雲棠抵達正屋時，盧氏還在洗漱。
院裏的管事媽媽殷勤笑著請她屋裏坐，顧雲棠微微笑著敷衍過去，立在門廊下等。
當年顧雲棠被顧孚收養，顧孚讓她拜謝寧為師父，稱作“姑姑”。
聽聞謝寧原是鄢國大戶人家的千金，一家子橫遭兵禍，謝寧僥幸逃脫，路途卻被胡商捉住。為保住貞潔，謝寧用燭火燒毀自己的臉。
她在胡商隊伍裏待了十來年，終於遇見沈氏，沈氏見胡商用鞭子蹉跎她，她的手也因長期做苦力嚴重變形，便將她救來山寨。
顧雲棠拜謝寧為師後從她那裏學了琴棋書畫以及些許大戶人家的規矩，她在山上能用身段勾引盧氏，卻不認為盧氏會喜歡一個全然不懂規矩的小妾。
到底是大戶人家，還是小心為妙，免得惹盧氏不喜，徒增煩惱。
她看杏兒一眼，杏兒便知道眼下要守規矩了。
進進出出的婆子丫鬟行事間皆好奇地往顧雲棠臉上看，顧雲棠沈靜得如同玉人，垂眸只往腳前一寸，眉眼展出內斂含蓄的柔。
紫珠望望端莊嫻雅的顧雲棠，再看看同樣舉止規矩的杏兒，暗自吃驚。
聽小廝說顧家居住在雜亂破舊的糖瓜巷，那地方紫珠知道，多是匠人居住，貪圖房租便宜，還有不少粉頭混雜其間……紫珠想不通，顧雲棠從哪裏學的規矩，竟然裝得如此像，不知道的還要以為她是大家閨秀。
然而腕部的痛感提醒紫珠，此人絕非大家閨秀。
門外忽響起一片踩雪聲，顧雲棠擡眼，只見三個衣飾鮮麗的娘子跨進院來。
穿石榴色比甲的娘子滿面春風，幾步走到顧雲棠面前一邊握她的手一邊屈膝福禮道：“五妹妹好！”
顧雲棠趕忙還禮，笑道：“姐姐好。”
“對嘍，你叫我三姐姐就好。”楊紅憐揚眉笑著，給顧雲棠分辨，“鵝黃衣裳的是二姐姐，藍色衣裳的四姐姐。”
顧雲棠記得錦娘幫她打探到的消息。
蕭二郎娶有四房，大娘子李淳是當年皇後娘娘拉線保媒，是世家李姓千金，為人端莊守禮，很大度。
二娘子叫文瑤，六年前拖著父親的屍體在巷口哭，要賣身葬父，被心善的盧氏買回家，本來添了一個小郎君，好容易養到三歲，不料八個月前竟落水淹死；
三娘子楊紅憐是二嫁之身，曾與先夫孕有一子，後因先夫家實在貧窮，為生計考量，她托媒人幫她再尋郎主，盧氏覺得吉利，便幫兒子納了她；
四娘子蘇曉梅則是李淳往日身邊的婢子，楊紅憐性子太風火，蕭二郎似是不喜，由是李淳做主將蘇曉梅擡為妾室。
顧雲棠恭謹道：“二姐姐好，四姐姐好。”
文瑤似笑非笑地沖顧雲棠點個頭，而後仰臉去瞧回廊後面栽種的翠竹；蘇曉梅目光漂浮，緊張地向顧雲棠還禮。
過不多時，盧氏的丫鬟樂昌來請她們進門，顧雲棠跟隨她們進去；杏兒則跟著其他丫鬟一道去下人房避寒。
分賓坐下，顧雲棠跪在軟墊上給盧氏磕四個頭，盧氏笑著給她封紅，隨即顧雲棠挪去李淳處，給李淳磕兩個頭，李淳起身還了半禮。
盧氏笑道：“我們不是什麽大戶人家，沒得許多規矩講。今早皆因你才來，邀你過來與其他娘子見面，算個意思。我要伺候老太君，沒氣力應付虛禮，以後除了初一十五我們娘兒們聚聚，其他日子不必早起過來了。”
顧雲棠頷首答是。
盧氏對她親自擇選的顧雲棠越看越滿意，只是怎麽太過端莊規矩了些。
“先擺飯吧。”盧氏吩咐道，“今早我們娘兒幾個一道吃。”
用完早膳，盧氏讓其他娘子散了，拉著顧雲棠的手到內室。
“母親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好孩子。”盧氏慈愛地看著顧雲棠，兩手摩挲她纖柔的手背，拇指自然而然觸到顧雲棠指腹的薄繭，“你端莊大方，這很好，可是二郎已經很端莊了，大娘子也是，結果呢，兩人成婚這麽些年只添了一個女郎。我深愛你在廟前熱辣辣的模樣，叫人看著心裏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大娘子端莊是臉面，姬妾嫵媚套得郎心才好開枝散葉。
顧雲棠垂眼嬌柔笑道：“謹記夫人教訓，妾知曉了。”
盧氏點頭：“昨夜的事我也聽說了，你不要傷心，這些天二郎休沐，我讓他常去你那裏。疊香樓靜謐，只你這一房住，你不要辜負我的苦心。”
顧雲棠怔楞一瞬，徹底明白了。
用鄉野粗話講，盧氏要她使出一切狐媚手段勾引蕭二郎上她的床，畢竟盧氏已為她清場，她不必顧慮有人聽見、看見。
走出盧氏的院子，顧雲棠心道如若蕭大郎沒死，盧氏可能不會如此焦急，目今她這一脈只剩蕭二郎，其實蕭家還有個三郎，偏偏蕭三郎不是她親生的，否則多少能為蕭二郎平分些生育壓力。
蕭家家主蕭恒七年前讓仇家捉去，打成癱子，昏迷不醒。
盧氏又要伺候臥床昏迷的丈夫，又要服侍老太君，還要操心二郎，著實不易。
正尋思著，忽聽耳畔風聲嗖響，顧雲棠眸色一凜，奪過杏兒手中的油紙傘，壓低傘面，抵擋突飛而來的硬塊。
只聽得“啪”地一聲，硬塊在傘面撞碎，將將滑落。
是雪團。
顧雲棠抖落碎雪，重新將傘遞給杏兒。
“你反應挺快。”
顧雲棠擡眸，只見一位女郎笑嘻嘻立在假山凹處。看模樣不到雙十年華，不知是誰。
春禾在顧雲棠身側提醒道：“這位是三女郎蕭瀲。”
蕭家家主蕭恒除盧氏外，另納有兩房妾室。膝下共有三位女郎——蕭沅、蕭漪、蕭瀲。目今前兩位女郎已經出嫁，家裏只剩蕭瀲。
“女郎站那麽高不怕滑倒嗎？”顧雲棠笑問。
“站得高才看得遠哪。”蕭瀲轉眸看右下側，“我說得對嗎，三哥？”
顧雲棠這才發覺那裏頭有人。
三郎君蕭筌陰著張臉從假山陰影裏走出來，眼皮上翻惡狠狠瞪蕭瀲一眼，轉而面上堆起討好的笑，踱近作揖道：“五嫂嫂安好。”
三郎君蕭筌乃何氏所生，三女郎蕭瀲則是柳氏所生，二人無論氣度長相均不相似。
顧雲棠退後一步，回禮：“三郎君安好。”
蕭筌再向前一步：“五嫂嫂剛從夫人處出來吧，用飯了不曾？”
顧雲棠側過身：“天寒地凍，兩位早些回去，莫要凍壞身子。”
蕭筌：“嫂嫂那裏炭火可夠用？若是不夠，或者疊香樓缺什麽少什麽盡管差人找我要，府裏這些東西都歸我管。”
顧雲棠笑笑不答言，帶著杏兒等人轉身離去。
等一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蕭筌斂起笑，回身瞪蕭瀲：“你少管閑事！”
蕭瀲滿不在乎：“我在上頭捏雪球玩雪，管什麽閑事啦？”
蕭筌冷嗤：“喜歡在上頭就永遠站在那裏，千萬別下來。”
說罷，矮身鉆進假山石。
猛地回頭，陰冷笑道：“你留神伺候老太君就好，閑事少管，否則我要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蕭瀲不理他，丟掉手中雪團，坐在雪上，從假山上滑下去。
蕭筌見人走遠了，進假山甬道裏，推開機關，順著密道直走到後罩房。
蘇曉梅剛與楊紅憐等人分手，帶著丫鬟珍珠進房。
暗影裏斜刺來一個人，攔腰將她狠狠地抱進懷裏。她驚慌地看清來人，咬牙將聲音吞進喉嚨。
珍珠後退幾步，拉上暖簾，跑到外間守著。
蕭筌親了又親蘇曉梅柔軟的耳朵：“四嫂嫂近來當真冷淡，想煞人了。”
蘇曉梅閉上眼睛，眼底酸意更烈：“你快些，我答應了要去和三姐姐做針指。”
“大冷天做什麽針指。”蕭筌抱起蘇曉梅，直上暖榻。
·
“這個三郎君真古怪，跟糖瓜巷周邊不三不四的地頭蛇一樣，讓人不舒服！”
回到疊香樓，紫珠與春禾各去灑掃烹茶，杏兒與顧雲棠進裏屋咬耳朵。
“以後避開他走。”顧雲棠走到箱籠疊放得齊齊整整的架幾案前，她搬下最大的那只箱子，從裏面取出琵琶。
姑姑先前教過她琵琶，逃難匆忙，幼時的琵琶自然沒帶，這把琵琶是錦娘用舊的。
來到糖瓜巷後，顧雲棠偷偷隨錦娘去行院演習琵琶掙錢，錦娘擔心她應付不了官客，用黃粉塗黃她的臉，再用朱砂給她點染出毀面的胎記，演習時她只隨樂人遠遠地躲在屏風後面就行。誰知沒去幾次，母親就發現了，夜裏用腰帶要懸梁自盡，說不便拖累她，害她流落風塵，嚇得顧雲棠再不敢去。
琵琶交予馮媽媽，收到出嫁前。顧雲棠撥動琴弦，琴弦松了不少，她側耳細聽，慢慢將琵琶松緊調好，盡量正音。
等到下午，天空重新飄起鵝毛大雪，呼嘯的被風撞動窗欞明瓦。
風雪交加間，衛晏身穿黑色狐皮鶴氅踏雪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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