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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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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真白

待她將小褲丟進木盆,花廳暖簾合攏。

顧雲棠回望窗槅,簌簌雪影於明瓦外無序飛落,一道男人的身影在雪影中漫步遠去,不帶留戀。

顧雲棠蹙眉,密而上翹的眼睫在她眼瞼處留下淡淡的暗影。

失敗了?

他是嫌棄她不端莊還是對她不滿意?

顧雲棠不自覺啃咬內唇,甜絲絲的血慢慢沾染舌尖。

冰冷的水珠自梁端滴落,砸到她肩頭。她打個冷顫,匆匆拿瓢子往身上潑水洗凈,而後擡腿跨入浴桶。

溫暖的浴湯包裹住她,體溫逐漸回暖。

不要緊。她寬慰自己。浴房就是用來脫衣裳沐浴的,她只是恰巧沒有關門罷了。

以後若是蕭二郎責怪她,她只推說不熟悉疊香樓,忘記關門,且不知二郎要來便好。

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顧雲棠吸吸鼻子,雙手撩起熱水潑到面上。

不用委屈,蕭府出錢,她出力,只要哄得蕭二郎和她圓房,讓她順利誕下子嗣拿到一百兩銀子就成。

什麽臉面,什麽羞恥,在錢的面前不值一提。

她閉緊眼睛,用濕漉漉的手掌使勁揉搓臉蛋。

下回,她一定留住蕭二郎!

穿好白丁香色寢衣,兩只腳踩進錦娘給她縫的添妝——兔皮軟底暖鞋,穿過暖廳,進臥房休息。

蕭府給她置辦了一個做工精致的架子床,茜紅色雙層保暖帳幔,床沿雕刻有圓潤飽滿的石榴,顆顆石榴熟透裂開,露出香嫩的石榴籽。

顧雲棠掀開塞有絲綿的錦緞被褥,縮腿躺進被窩。

被面也繡有精致的榴開百子圖案,顧雲棠忽覺有些喘不過氣。

她睜著眼睛凝視陌生的茜紅帳幔,側過身子,手指攥緊被子邊緣,整個人縮成一團。

“女……”從外間進來的杏兒磕了一下牙齒,改口道,“娘子,你睡了嗎?”

顧雲棠輕吸口氣,知道杏兒認生睡不著,雖然杏兒看不見,她唇邊仍勾起溫柔的笑,聲音平靜:“尚未。”

聽見顧雲棠一如往常的柔和聲調,杏兒的心安定許多。

“我在外間榻上睡,娘子有事喊我。”

顧雲棠故意打聲呵欠:“快去吧,我也困了。”

杏兒咧嘴笑笑,轉身去外間睡覺了。

聽了許久的燭火劈啪聲,顧雲棠仍睡不著,她半撐著身子準備下床喝水,一縷清風吹開帳幔一角,她嗅到冷冽的梅香,繼而,她歪倒在床上,右臉壓進軟枕。

杏兒亦暈倒在外間榻上。來人略過杏兒,徑直來到顧雲棠床邊,擡手撩開帳幔。

他神情懨懨,有點不耐煩。

盧氏又給蕭二郎納進一房妾,嘖,人越多越麻煩。

半月前他收到盧氏寄來告知他納妾的信,他原本打算提筆回絕,轉而想到蕭二郎脾性溫和孝順,不會違逆母親,只得順著蕭二郎的口吻回說但憑母親做主。

左右蕭二郎已有四房,要添添唄,關他鳥事。

誰知才從任所冒雪來府,一掀簾子就撞見個白得發光的屁股。彼時她彎著腰褪小褲,他什麽都看不見,除了那個渾圓挺翹的屁股。

他很君子很端方很有良心地出去了。

他覺得顧雲棠得為他體貼的君子行為痛哭流涕地給他磕八百個響頭。

衛晏揮開礙事的帳幔,紅紗高高飄起,又輕輕墜落,它們拂過男人背部硬質的衣料,層層疊疊鋪到烏木腳踏上。

衛晏俯身,擡手碰她肩膀,把她碰翻過去。他要認臉。

顧雲棠的右臉被枕頭壓出淡淡的紅痕。

衛晏單手撐在床面,睜著銳利的鳳眼細細觀看。

只見顧雲棠睡顏倦懶,烏黑的發絲半堆在紅錦波濤裏,百媚俱生。

衛晏好奇她眼睛長什麽樣子,伸手去掰她眼皮。

堪堪掰開一條窄縫,卻只能看到眼白。再往上掰恐怕傷到她眼球,衛晏倍感無趣地松開手。

真白呀。

他拍拍顧雲棠臉頰,轉身撩開帳幔,面無表情地走出去。

他不高興地看著顧雲棠用來堆放箱籠的架幾案,嘖了一聲:“哪裏不好住,偏住這裏,還把破箱子堆上面。”

衛晏將箱子一個個搬到地上,俯身叩動架幾案案面的海棠花花蕊,旁邊磚縫應聲而開,露出密道。

衛晏拿起桌上照明的喜燭,順著開口踱步下去,走進青石堆砌的密室。

密室四周均放有博古架,博古架上堆積著亂七八糟的各色瓷瓶。

衛晏放下喜燭,拿起個白色瓷瓶,將裏面的液體倒進棉帕,而後敷到面部。

過不多久,面上五官融化,他對著嵌在壁上的圓鏡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

屬於蕭家二郎的溫和臉皮徹底消失,露出張棱角分明五官俊美的臉。

只是神情太過冰冷鋒利,有寒霜侵襲之感,破壞了周身的古雅儀容。

他拉開桌角屜子,裏面放滿人皮面具,人皮面具繪制的全是蕭二郎的臉。

他撚起一張,撕扯開用於存封的蠶絲薄紗,抖開人皮,用藥水一點點黏到面上。

蕭府的疊香樓鮮有人來,他三年前就相中這裏,問脾氣很好的蕭二郎要了來,秘密鑿間密室,專門存放各類藥物,誰知顧雲棠竟搬了進來,還把密室機關當作架子堆放木箱!

要換地方嗎?

衛晏不換,憑什麽,他先來圈的地盤,要換也該顧雲棠換!

再者藥物實在太多,若要搬動麻煩不說,可能會毀壞藥材,其中有些藥材他費了很大工夫才弄來,如果因此弄壞,他肯定要氣得掐死顧雲棠。

人皮面具是神機手謝淮親手制作的,精妙無比。一一粘好後便會徹底服帖於面部,與真臉無異,且透氣性極佳,潑水洗臉或曬太陽也能碰到真臉,不會傷及皮膚。

換下來的那張人皮面具衛晏才用一個月,原本還能接著用,近兩天預測天降大雪,他騎著馬四處奔波,處理防凍害事宜,面具破損掉了,需要更換。

貼好後,衛晏坐在圈椅上仰著頭等面具徹底與面皮相容,一閉上眼睛便是顧雲棠白生生的模樣。

他不是蕭二郎,自然不會觸碰蕭二郎的內眷。可顧雲棠是他扮演蕭二郎時擡進來的,那是不是能算他的內眷?

他伸開兩條長腿壓住桌子下面的橫杠,左腿疊在右腿上,腳尖輕晃。

他愉悅地笑出聲。

繼而,衛晏又蔫蔫兒地睜開眼睛看昏暗的密室頂端。

不行,太麻煩了。

嘖。

·

天蒙蒙亮,顧雲棠被紫珠吵醒。

“我說五娘,這都卯牌了,您還睡哪?!”紫珠撩開帳子隨手掛在銅鉤上,“今早該去拜見主母與諸位娘子,去遲失了禮,宋娘子該罵我們不懂事好似我們賴床偷懶一樣。”

顧雲棠渾身酥軟,紫珠的話像炮仗一般炸得她頭痛。

她慢吞吞自錦被裏伸出手,揉揉眼睛,一派蘭柔柳困之姿,紫珠冷嗤:“五娘這副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二郎君昨夜在房裏歇下了。”

顧雲棠動作一頓,擡眸睨她。

紫珠面皮仍笑著,只是眼中的不屑與輕蔑再不肯遮掩。

昨夜她知道顧雲棠沒關門,故意不說,引端方守禮的蕭二郎掀簾子撞見她。

她原本是想讓顧雲棠出醜,誰知二郎竟看一眼就直接走了。紫珠向小廝打聽,說二郎歇在了外面的書房裏。

紫珠十三歲進的蕭府,一進來就在內宅跟著大娘子的丫鬟們學習如何出入伺候,深知二郎君的品性。

二郎君最過寬宏大度,對誰都彬彬有禮態度謙恭,他雖不喜內宅事,但是為了能使主母寬心,新納進來的姬妾他不會虧待,更不會做出看一眼提腳就走的打臉事。

那他昨夜為何會做出與往常截然相反的、毫無君子風度可言的事呢?

自然是對顧雲棠極其不滿意嘍,沒準今天二郎就要趕她出門!

想到這裏,紫珠諷笑意味更深,蕭二郎就不是好色之徒,她長得再國色天香也無用。

顧雲棠並未很在意紫珠的話,她垂頭看自己擡起來的手,沒有發顫。

她心中暗暗疑惑。今早半夢半醒間她就懷疑自己中了迷香。以前山寨裏不缺這東西,顧孚還親自教過她如何辨認、制作迷香,可是無論哪種迷香,吸食過的人次日醒轉定然腦子發蒙、四肢發顫,她卻沒有這些癥狀,只像經歷過黑甜的好夢,舒服得懶怠動彈。

或許是太久沒睡過高床軟枕,體內才會有這種酥軟感。

紫珠見她不搭話,討了沒趣,轉身去廚房打探今早吃些什麽。

杏兒也才醒不久,亂著頭發進屋來服侍顧雲棠洗漱。看見銅盆裏半結冰的水,杏兒柳眉倒豎,叫住紫珠。

“這水怎麽是冰的?”

說完驚覺語氣重了,到底是別人的地盤,且像這種大戶人家人脈錯綜覆雜,萬一一進門就得罪人——杏兒慌忙去看顧雲棠。

顧雲棠慵懶地將垂在胸前的一縷青絲撥到肩後,杏兒懂了,娘子叫她繼續罵。

杏兒聚起口氣,叉腰怒罵:“伺候娘子洗臉本就是你們分內的事,水都結冰了怎麽洗?”

紫珠氣得瞪圓眼,正欲還嘴,被杏兒搶白道:“還有你方才什麽態度,什麽叫‘不知道的還以為二郎君昨夜在房裏歇下了’?怎的,蕭二郎昨夜在你屋裏歇的,你那麽囂張,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五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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