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甜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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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甜棗
馮媽媽招呼蕭府前來接人的管家娘子之一宋娘子進堂屋坐，杏兒只在裏屋門口報聲喜，扭頭風風火火地去廚房燒火沖熱酒給轎夫等人暖胃。
被女兒舉動嚇怔了的沈氏猛醒過神，低聲斥道：“還不快出去。”
顧雲棠連忙走到架子邊，撩冷水洗把臉，沈氏繼續罵：“你以後再這般任性胡為，看老娘打不打死你！”
顧雲棠擦幹凈臉，眨著亮晶晶的眼睛說：“娘親別氣，再不敢啦。”
走過去捧著沈氏的臉迅速親上幾口，出去時，斂下覆雜的心緒，眉眼俱笑，盈盈屈膝與宋娘子見禮。
“今日冬至節，府裏忙亂一天，老太君身子又不好，主母寸步不離伺候，是以、是以我們來遲了，五娘子莫怪。”
宋娘子早在半個月前就已見過顧雲棠，落後下聘也是她跟著媒婆親自來的，如今再見，仍止不住被顧雲棠眉眼中的嫵媚春色吸引，說話都磕巴了好幾下。
主母盧氏為蕭二郎操碎了一顆心，偏偏蕭二郎對後宅興致寥寥，一門心思撲在治理沂水上，說好聽了是品格端方，說難聽了是性冷孤僻。
蕭二郎今年二十有五，再由他這樣任性耽擱幾年就什麽都遲了。
第四房娘子還是三年前納的，肚子仍沒動靜，盧氏今年發現二郎足足有八個月不曾踏足後宅，每次從公所回府只匆匆給老太君和盧氏請安，隨後便歇在前院。或是會客，或是處理公務，連大房娘子都很難見到他。
盧氏愁得整夜睡不著覺，思慮良久，覺得是後宅四位娘子不討二郎喜歡，她著宋娘子找來牙婆，她要再給二郎納一房妾，要美，要媚，要勾得二郎春心似水，褪去一張清冷的皮，好歹完成開枝散葉的任務。
牙婆忙得熱火朝天，陸續引來不少美人給盧氏相看，引來的人裏沒有一百個也有九十九個，盧氏都不滿意。
在盧氏看來，這些小娘子漂亮的不聰明，聰明的不漂亮，好容易逢著個既漂亮又聰明的結果見了男人就害羞忸怩，話都不敢說。
盧氏表面沒說什麽，背後在宋娘子面前罵：“劉管家是個五十多歲的糟老頭子，她在個糟老頭子面前說話都打顫，指望她勾引二郎，不如指望公雞下蛋！那牙婆忙前跑後亂忙些什麽，瞧瞧她找的人！”
宋娘子：“我再去找其他婆子幫忙物色，總有好的。”
盧氏：“不中用。”她嘆口氣：“下月十五你準備一下，陪我去廟裏拜拜，求菩薩保佑為我兒尋個好娘子。”
許是盧氏感動了上蒼，十五那日紫霞漫天，鴻雁當空，都道是好兆頭。
轎子停在半山腰，盧氏隨清晨進廟的香客們一道，沿著石階一步步走上去。
遠遠地望見廟門朱漆，還差兩段路程，盧氏有些乏，挪到涼亭邊歇腳。
今年臨沂縣自入秋來就沒下過雨，空氣又冷又幹，爬了這會子山，口鼻喉嚨幾乎冒出火，正難受著，盧氏忽然聽見有女郎嬌糯著甜嗓叫賣。
那嗓音如涓涓細流，淌過盧氏幹燥的喉舌，直甜潤到心尖裏。
盧氏叫宋娘子扶她起來，她踮腳張望，透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望見個俏生生的小娘子站在棵樟樹下叫賣。
她手肘上挎著兩個竹籃，一個籃子裏放有香火紙錢，另一個籃子裏放有絨花、囊袋。
清晨金色的陽光順著樹梢縫隙傾灑下來，照亮小娘子臉上明麗的笑。
她身穿半新不舊的紅色比甲，下身搭配藍布裙子，大大方方吆喝人來買她籃子裏的東西。
盧氏看出來了，她主要是賣絨花和囊袋，那東西可比香紙錢，且上山的香客大多自備香火，不需要再買。
一對小夫妻停在她跟前在籃子裏挑花，她一口一個“姐姐”叫得生甜。那娘子顯然有些拿不定主意，她撚起一朵青藍色絨花說：“這朵花配姐姐好看。姐姐頭發黑亮，皮膚白皙，眼睛又大，這朵恰配姐姐一身的柔婉氣度。”
她眨眨眼睛：“姐姐若不信，讓大哥給你戴上瞧。”
年輕的相公果然接過絨花給娘子戴到發上。她連珠炮似的說一籮筐誇讚話，哄得小夫妻在她手裏買了五朵絨花、一只囊袋。
小夫妻離開，盧氏看見了她用布帶拴束的細細柳腰，以及冬衣也遮掩不住的圓鼓鼓的胸。
小娘子忽然向她們看來，展出明如春日的笑靨，挎著竹籃盈盈走來福禮。
“夫人去廟裏燒香嗎？要不要買束香火？我這香火經由老禪杖開光，靈驗著呢。”
宋娘子正要回說她們有香，卻聽盧氏慈笑著道：“我看你這香火很好，我都要了。”
小娘子眨動眼睛，歡喜得再福一禮，曼妙的身段展露無疑，盧氏笑問道：“你每天來這裏賣香？”
小娘子道：“不常來，今日是賣香的趙姐姐病了，托我幫她賣一天，往後不來了。”
結了錢，小娘子從腰間摸出個沈甸甸的布帶，遞給盧氏。
“夫人渴不渴？這是我新摘的棗子，脆甜潤喉，可好吃啦，已經洗凈了，夫人不嫌棄就拿去吃吧。”
盧氏喜笑顏開，忙命宋娘子接過來，小娘子再說幾句祝願心想事成的吉利話，挎著賣空的竹籃悠悠然下山去了。
盧氏趕緊讓宋娘子跟上去，看看她住在哪裏。盧氏上完香，回到府裏便找媒婆打聽此女有無婚配。
顧雲棠給盧氏的棗子盧氏全吃光了，宋娘子就知道盧氏很喜歡顧雲棠。宋娘子準備的聘禮不僅按照其他娘子的份例備著，甚至多添了紅色錦緞和遮面用的紅紗，考慮到顧雲棠的家境，還傳達盧氏的意思，叫不必準備陪嫁。
只是今日過節，老太君病了不肯喝藥，鬧了一場，盧氏從早起便匆匆去伺候老太君，直至下午服侍老太君睡下才猛然想起來要接顧雲棠進門。
她責怪大娘子李淳不提醒她，李淳忙著準備慶節相關，也忘了。
顧雲棠自是知曉大戶人家人多事忙，遲不遲的倒不要緊，只要不是反悔就成，至少她為家裏保住了五十兩聘銀。
宋娘子等人冒雪急匆匆趕來並未用飯，眼見天已黑透，馮媽媽又熱情地端出從上午就用小火煨煮的豬骨湯，宋娘子索性留下來吃飯，也好留出時間讓顧雲棠梳妝打扮。
論理蕭二郎今日該回家過冬至，可天降大雪，從久旱逢雪的角度來看是祥瑞，從毫無防備便被大雪吞淹的農田、溝渠來說則潛存危險。
身為沂水的都水使者，蕭二郎今日要忙著教導附近農民如何防止大雪凍害，而沂水又是昊國極其重要的交通樞紐，他要確保河道閘門不被冰封，保航道、搭棚賑災，還要提早應對來年春汛等事，夜裏未必能趕回蕭府。
只是顧雲棠今夜進府事關臉面，即便蕭二郎不回來，宋娘子也要叫她打扮一場，免得穿布衣進去讓奴才看輕。更何況這位馮媽媽燉的豬骨湯是真的香，裏面還煮著包有肉餡的湯圓和搟得筋道爽滑的細面，在這裏吃一頓，也算過節了。
吃完飯，顧雲棠也梳妝打扮好了。
宋娘子下聘送來的紅錦緞被顧雲棠裁成比甲和裏衣。
紅色錦緞面料在油燈下泛出瑩潤的光澤，襯得顧雲棠桃臉凝紅。
她裏面搭著白綾廣袖襖，金紅色腰帶勒出盈盈一握的細腰，行動間體態嬌媚，旖旎生春。
宋娘子再次感嘆盧氏眼光好，顧雲棠這副模樣她一個女的看了都忍不住蕩漾一下，她就不信勾扯不動蕭二郎，沒準顧雲棠下個月就有喜事，來年便能生下個健康活潑的小郎君！
顧雲棠也盼著能快些生下孩子，因為那樣就能拿到一百兩！
一百兩銀子到手，她再借助孩子討得老太君歡心，到時候說不定能用老太君的面子請動名醫來給母親診病。
坊間的大夫只說母親憂勞過度，開的藥方也以保養為主，顧家沒錢，只得用劣藥暫且吊著。如今顧雲棠只盼母親的病不要加重，一定要等她生下孩子。
沈氏病重，自然無法下床送顧雲棠，顧雲棠忍著淚在她床前磕了四個頭，隱下不舍，隨宋娘子走出去。
謝寧出來說顧雲芷睡著了，問要不要叫醒。
謝寧的右臉曾經被火燒焦，留下一大片惡瘡，夜裏看起來異常可怖，宋娘子從未見過這種創傷，心裏發怵，忙避開視線勸道：“女郎年紀小，天氣寒冷，著涼了怎麽辦。五娘以後也能常回來走動，不如那時再見？”
顧雲棠心想有理，便點頭出院門準備上轎。
忽見轎子後面有輛小車，車上堆疊五口朱紅箱子，用繩子牢牢捆住，角落還塞有一個簇新的紅木馬桶。
顧雲棠一怔，馮媽媽喜氣洋洋地將顧雲棠往轎子裏扶。
“娘子不必掛心，陪嫁我們都清點過了，一樣不少。雪大，娘子快上轎吧。”
馮媽媽等人瞞著顧雲棠將五十兩聘禮勻出一半給她添置嫁妝，怕她舍不得錢要退回去，事先藏在隔壁錦娘院子裏，方才顧雲棠在屋裏梳妝打扮時，馮媽媽趕緊把陪嫁搬出來，堆在小推車上。
蕭府裏裏外外眼睛多著呢，真空手過去，誰知道那些人會在背地裏嚼些什麽。
顧雲棠明白馮媽媽的意思，事到如今也不好說什麽，只得彎腰進轎。
“對了娘子，”馮媽媽趕緊說，“錦娘給你縫了一雙暖鞋，說是添妝，另外你的琵琶我也放進箱子裏了。”
“我知道了。”
杏兒是顧孚當年買給顧雲棠的玩伴，和顧雲棠一般大，從未分開過，自是跟著顧雲棠一起入蕭府。
蕭府離糖瓜巷相隔有些距離，宋娘子舍不得杏兒在雪地裏走，讓杏兒與她同乘一輛轎子，跟在顧雲棠的轎子後面。
約莫走了大半個時辰，轎子經過懸燈照明的蕭府門首，從角門進去。
抵達垂花門，小廝放下轎子，由婆子擡進去。
宋娘子與杏兒也下了轎，伴著轎子走。
宋娘子隔著轎簾對顧雲棠道：“原本該安排娘子同其他娘子一道住後罩房，可後罩房的小院裏孩子多，擔心吵著娘子，主母讓人將後花園的疊香樓收拾出來給娘子住。那地方寬敞，景色又好又安靜，娘子放心，屋內地龍暖爐一應俱全，還設有小廚房，娘子住著必定舒坦。”
顧雲棠懂事回道：“主母安排的定然妥當，我全聽主母做主。”
宋娘子笑道：“再有，今日天晚了，雪又不駐腳，今夜不必去拜會主母，明日巳牌起去拜會便可。”
顧雲棠道：“多謝娘子提點，我記下了。”
說話間，一行人已順著路徑穿過臘梅盛開的後花園，直到疊香樓去。
疊香樓一共三層，前院有仿野趣建成的木柵欄，中間一道鋪設用於行走的青石板，兩邊土層壓得平整幹凈，院內錯落有致地種著綠油油的橘樹，在雪中展出幽翠，格外可愛。
軟轎在柵欄門前停下，宋娘子親自彎腰掀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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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媽媽招呼蕭府前來接人的管家娘子之一宋娘子進堂屋坐，杏兒只在裏屋門口報聲喜，扭頭風風火火地去廚房燒火沖熱酒給轎夫等人暖胃。
被女兒舉動嚇怔了的沈氏猛醒過神，低聲斥道：“還不快出去。”
顧雲棠連忙走到架子邊，撩冷水洗把臉，沈氏繼續罵：“你以後再這般任性胡為，看老娘打不打死你！”
顧雲棠擦幹凈臉，眨著亮晶晶的眼睛說：“娘親別氣，再不敢啦。”
走過去捧著沈氏的臉迅速親上幾口，出去時，斂下覆雜的心緒，眉眼俱笑，盈盈屈膝與宋娘子見禮。
“今日冬至節，府裏忙亂一天，老太君身子又不好，主母寸步不離伺候，是以、是以我們來遲了，五娘子莫怪。”
宋娘子早在半個月前就已見過顧雲棠，落後下聘也是她跟著媒婆親自來的，如今再見，仍止不住被顧雲棠眉眼中的嫵媚春色吸引，說話都磕巴了好幾下。
主母盧氏為蕭二郎操碎了一顆心，偏偏蕭二郎對後宅興致寥寥，一門心思撲在治理沂水上，說好聽了是品格端方，說難聽了是性冷孤僻。
蕭二郎今年二十有五，再由他這樣任性耽擱幾年就什麽都遲了。
第四房娘子還是三年前納的，肚子仍沒動靜，盧氏今年發現二郎足足有八個月不曾踏足後宅，每次從公所回府只匆匆給老太君和盧氏請安，隨後便歇在前院。或是會客，或是處理公務，連大房娘子都很難見到他。
盧氏愁得整夜睡不著覺，思慮良久，覺得是後宅四位娘子不討二郎喜歡，她著宋娘子找來牙婆，她要再給二郎納一房妾，要美，要媚，要勾得二郎春心似水，褪去一張清冷的皮，好歹完成開枝散葉的任務。
牙婆忙得熱火朝天，陸續引來不少美人給盧氏相看，引來的人裏沒有一百個也有九十九個，盧氏都不滿意。
在盧氏看來，這些小娘子漂亮的不聰明，聰明的不漂亮，好容易逢著個既漂亮又聰明的結果見了男人就害羞忸怩，話都不敢說。
盧氏表面沒說什麽，背後在宋娘子面前罵：“劉管家是個五十多歲的糟老頭子，她在個糟老頭子面前說話都打顫，指望她勾引二郎，不如指望公雞下蛋！那牙婆忙前跑後亂忙些什麽，瞧瞧她找的人！”
宋娘子：“我再去找其他婆子幫忙物色，總有好的。”
盧氏：“不中用。”她嘆口氣：“下月十五你準備一下，陪我去廟裏拜拜，求菩薩保佑為我兒尋個好娘子。”
許是盧氏感動了上蒼，十五那日紫霞漫天，鴻雁當空，都道是好兆頭。
轎子停在半山腰，盧氏隨清晨進廟的香客們一道，沿著石階一步步走上去。
遠遠地望見廟門朱漆，還差兩段路程，盧氏有些乏，挪到涼亭邊歇腳。
今年臨沂縣自入秋來就沒下過雨，空氣又冷又幹，爬了這會子山，口鼻喉嚨幾乎冒出火，正難受著，盧氏忽然聽見有女郎嬌糯著甜嗓叫賣。
那嗓音如涓涓細流，淌過盧氏幹燥的喉舌，直甜潤到心尖裏。
盧氏叫宋娘子扶她起來，她踮腳張望，透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望見個俏生生的小娘子站在棵樟樹下叫賣。
她手肘上挎著兩個竹籃，一個籃子裏放有香火紙錢，另一個籃子裏放有絨花、囊袋。
清晨金色的陽光順著樹梢縫隙傾灑下來，照亮小娘子臉上明麗的笑。
她身穿半新不舊的紅色比甲，下身搭配藍布裙子，大大方方吆喝人來買她籃子裏的東西。
盧氏看出來了，她主要是賣絨花和囊袋，那東西可比香紙錢，且上山的香客大多自備香火，不需要再買。
一對小夫妻停在她跟前在籃子裏挑花，她一口一個“姐姐”叫得生甜。那娘子顯然有些拿不定主意，她撚起一朵青藍色絨花說：“這朵花配姐姐好看。姐姐頭發黑亮，皮膚白皙，眼睛又大，這朵恰配姐姐一身的柔婉氣度。”
她眨眨眼睛：“姐姐若不信，讓大哥給你戴上瞧。”
年輕的相公果然接過絨花給娘子戴到發上。她連珠炮似的說一籮筐誇讚話，哄得小夫妻在她手裏買了五朵絨花、一只囊袋。
小夫妻離開，盧氏看見了她用布帶拴束的細細柳腰，以及冬衣也遮掩不住的圓鼓鼓的胸。
小娘子忽然向她們看來，展出明如春日的笑靨，挎著竹籃盈盈走來福禮。
“夫人去廟裏燒香嗎？要不要買束香火？我這香火經由老禪杖開光，靈驗著呢。”
宋娘子正要回說她們有香，卻聽盧氏慈笑著道：“我看你這香火很好，我都要了。”
小娘子眨動眼睛，歡喜得再福一禮，曼妙的身段展露無疑，盧氏笑問道：“你每天來這裏賣香？”
小娘子道：“不常來，今日是賣香的趙姐姐病了，托我幫她賣一天，往後不來了。”
結了錢，小娘子從腰間摸出個沈甸甸的布帶，遞給盧氏。
“夫人渴不渴？這是我新摘的棗子，脆甜潤喉，可好吃啦，已經洗凈了，夫人不嫌棄就拿去吃吧。”
盧氏喜笑顏開，忙命宋娘子接過來，小娘子再說幾句祝願心想事成的吉利話，挎著賣空的竹籃悠悠然下山去了。
盧氏趕緊讓宋娘子跟上去，看看她住在哪裏。盧氏上完香，回到府裏便找媒婆打聽此女有無婚配。
顧雲棠給盧氏的棗子盧氏全吃光了，宋娘子就知道盧氏很喜歡顧雲棠。宋娘子準備的聘禮不僅按照其他娘子的份例備著，甚至多添了紅色錦緞和遮面用的紅紗，考慮到顧雲棠的家境，還傳達盧氏的意思，叫不必準備陪嫁。
只是今日過節，老太君病了不肯喝藥，鬧了一場，盧氏從早起便匆匆去伺候老太君，直至下午服侍老太君睡下才猛然想起來要接顧雲棠進門。
她責怪大娘子李淳不提醒她，李淳忙著準備慶節相關，也忘了。
顧雲棠自是知曉大戶人家人多事忙，遲不遲的倒不要緊，只要不是反悔就成，至少她為家裏保住了五十兩聘銀。
宋娘子等人冒雪急匆匆趕來並未用飯，眼見天已黑透，馮媽媽又熱情地端出從上午就用小火煨煮的豬骨湯，宋娘子索性留下來吃飯，也好留出時間讓顧雲棠梳妝打扮。
論理蕭二郎今日該回家過冬至，可天降大雪，從久旱逢雪的角度來看是祥瑞，從毫無防備便被大雪吞淹的農田、溝渠來說則潛存危險。
身為沂水的都水使者，蕭二郎今日要忙著教導附近農民如何防止大雪凍害，而沂水又是昊國極其重要的交通樞紐，他要確保河道閘門不被冰封，保航道、搭棚賑災，還要提早應對來年春汛等事，夜裏未必能趕回蕭府。
只是顧雲棠今夜進府事關臉面，即便蕭二郎不回來，宋娘子也要叫她打扮一場，免得穿布衣進去讓奴才看輕。更何況這位馮媽媽燉的豬骨湯是真的香，裏面還煮著包有肉餡的湯圓和搟得筋道爽滑的細面，在這裏吃一頓，也算過節了。
吃完飯，顧雲棠也梳妝打扮好了。
宋娘子下聘送來的紅錦緞被顧雲棠裁成比甲和裏衣。
紅色錦緞面料在油燈下泛出瑩潤的光澤，襯得顧雲棠桃臉凝紅。
她裏面搭著白綾廣袖襖，金紅色腰帶勒出盈盈一握的細腰，行動間體態嬌媚，旖旎生春。
宋娘子再次感嘆盧氏眼光好，顧雲棠這副模樣她一個女的看了都忍不住蕩漾一下，她就不信勾扯不動蕭二郎，沒準顧雲棠下個月就有喜事，來年便能生下個健康活潑的小郎君！
顧雲棠也盼著能快些生下孩子，因為那樣就能拿到一百兩！
一百兩銀子到手，她再借助孩子討得老太君歡心，到時候說不定能用老太君的面子請動名醫來給母親診病。
坊間的大夫只說母親憂勞過度，開的藥方也以保養為主，顧家沒錢，只得用劣藥暫且吊著。如今顧雲棠只盼母親的病不要加重，一定要等她生下孩子。
沈氏病重，自然無法下床送顧雲棠，顧雲棠忍著淚在她床前磕了四個頭，隱下不舍，隨宋娘子走出去。
謝寧出來說顧雲芷睡著了，問要不要叫醒。
謝寧的右臉曾經被火燒焦，留下一大片惡瘡，夜裏看起來異常可怖，宋娘子從未見過這種創傷，心裏發怵，忙避開視線勸道：“女郎年紀小，天氣寒冷，著涼了怎麽辦。五娘以後也能常回來走動，不如那時再見？”
顧雲棠心想有理，便點頭出院門準備上轎。
忽見轎子後面有輛小車，車上堆疊五口朱紅箱子，用繩子牢牢捆住，角落還塞有一個簇新的紅木馬桶。
顧雲棠一怔，馮媽媽喜氣洋洋地將顧雲棠往轎子裏扶。
“娘子不必掛心，陪嫁我們都清點過了，一樣不少。雪大，娘子快上轎吧。”
馮媽媽等人瞞著顧雲棠將五十兩聘禮勻出一半給她添置嫁妝，怕她舍不得錢要退回去，事先藏在隔壁錦娘院子裏，方才顧雲棠在屋裏梳妝打扮時，馮媽媽趕緊把陪嫁搬出來，堆在小推車上。
蕭府裏裏外外眼睛多著呢，真空手過去，誰知道那些人會在背地裏嚼些什麽。
顧雲棠明白馮媽媽的意思，事到如今也不好說什麽，只得彎腰進轎。
“對了娘子，”馮媽媽趕緊說，“錦娘給你縫了一雙暖鞋，說是添妝，另外你的琵琶我也放進箱子裏了。”
“我知道了。”
杏兒是顧孚當年買給顧雲棠的玩伴，和顧雲棠一般大，從未分開過，自是跟著顧雲棠一起入蕭府。
蕭府離糖瓜巷相隔有些距離，宋娘子舍不得杏兒在雪地裏走，讓杏兒與她同乘一輛轎子，跟在顧雲棠的轎子後面。
約莫走了大半個時辰，轎子經過懸燈照明的蕭府門首，從角門進去。
抵達垂花門，小廝放下轎子，由婆子擡進去。
宋娘子與杏兒也下了轎，伴著轎子走。
宋娘子隔著轎簾對顧雲棠道：“原本該安排娘子同其他娘子一道住後罩房，可後罩房的小院裏孩子多，擔心吵著娘子，主母讓人將後花園的疊香樓收拾出來給娘子住。那地方寬敞，景色又好又安靜，娘子放心，屋內地龍暖爐一應俱全，還設有小廚房，娘子住著必定舒坦。”
顧雲棠懂事回道：“主母安排的定然妥當，我全聽主母做主。”
宋娘子笑道：“再有，今日天晚了，雪又不駐腳，今夜不必去拜會主母，明日巳牌起去拜會便可。”
顧雲棠道：“多謝娘子提點，我記下了。”
說話間，一行人已順著路徑穿過臘梅盛開的後花園，直到疊香樓去。
疊香樓一共三層，前院有仿野趣建成的木柵欄，中間一道鋪設用於行走的青石板，兩邊土層壓得平整幹凈，院內錯落有致地種著綠油油的橘樹，在雪中展出幽翠，格外可愛。
軟轎在柵欄門前停下，宋娘子親自彎腰掀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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