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嫁娶
關燈
小
中
大
001.嫁娶
冬至。
糖瓜巷。
旱了三月有餘的臨沂縣終於迎來第一場瑞雪。
凜冽的寒風吹走旱氣，大雪紛揚不止。銀霜逐漸掩埋掉這條小小的巷子。
顧雲棠坐在裏屋給母親縫制護膝。母親病重，受不得一丁點冷風，臥室窗戶關得嚴嚴實實。
冬季天黑得早，又是陰雪天氣，關上窗戶後屋內更顯昏暗。然而即便如此，顧雲棠也舍不得費油點燈，只低頭湊近護膝，盡量將針腳縫制細密。
“……雲兒。”未牌時分，沈氏不安地睜開眼睛看顧雲棠，“雲兒，天都黑了，轎子、轎子為何還不來，蕭府是不是反悔了？”
顧雲棠斂下一瞬間的慌疑，垂眸咬斷線頭，微微笑著將護膝拿給沈氏穿。
“尺寸剛剛好呢。”顧雲棠扶起沈氏，順便塞個枕頭到沈氏腰後使她靠著，歪著頭問，“暖和嗎？”
沈氏伸長手臂摩挲塞滿棉花的護膝，嘆道：“暖和是暖和。我又動不了，左不過在床上偎著，你拿這些棉花給自己縫個小襖多好。”
顧雲棠矮身抱住沈氏的腰，臉蛋在沈氏胸前親昵地蹭了蹭，撒嬌道：“誰讓我愛娘親呢？愛到只有娘親暖和了我才暖和，否則任憑穿再厚的棉襖，我身上也涼颼颼的。”
沈氏忍不住笑著撫她腦袋：“都及笄了，還像小孩兒似的。”
顧雲棠從小就嘴甜會撒嬌，再加上長得玉雪可愛，無論闖了什麽禍，哪怕放火燒了做飯的屋子，只要她睜著水汪汪的眼睛含羞帶怯地望著沈氏，可憐巴巴地說她不是故意的，待沈氏神情松動，她便緊忙跑進沈氏懷裏張開小手使勁抱住沈氏，甜糯著嗓音道：“雲兒再不敢了，娘親最疼雲兒了，原諒雲兒好不好？”
一套連招打下來，沈氏的心就軟得一塌糊塗，不僅不怪女兒，還要責怪竈煙熏黑了女兒的臉蛋兒。
顧雲棠見家長們最吃這一套了，膽子越發大，索性有家長們護著，被她拔了胡須且無法被她眼淚攻勢打動的粗野硬漢也不敢拿她怎麽樣。
沈氏想到顧雲棠幼時的光景，眼圈發酸。今時不同往日，她非但不能護住顧雲棠，還因患病要拖累顧雲棠。
眼見天光要暗了，沈氏正要開口再度詢問蕭府的事，屋外突然響起喧鬧聲，只聽上竈的馮媽媽厲聲呵斥：“你們趕緊給老娘滾，不然老娘剁你們做餡慶冬至！”
顧雲棠眸光一凜，忙按住掙紮著要下床的母親，笑著安撫道：“娘別急，我去看看。”
她給沈氏掖好被子，待從裏屋出去，關上房門，她冷下臉，隨手綽起鋤頭，幾步走出堂屋。
院外，地頭蛇董金帶五六個小嘍啰要闖進來，馮媽媽手持兩把菜刀如門神般守在院前，丫頭杏兒抱著門閂站在馮媽媽身邊。
姑姑謝寧將顧雲棠七歲大的妹妹顧雲芷鎖在屋裏，用一雙擔憂的眼睛望著顧雲棠。
董金原本橫眉豎眼地要跟馮媽媽叫板，見到顧雲棠出來，他立即換上涎皮賴臉的笑，幾個小嘍啰也跳扒到院墻上看顧雲棠。
坊間誰不知道顧家有個千嬌百媚的女郎？
雖然上年才及笄，模樣卻已長成，端的是玉雪肌膚芙蓉臉龐，布衣荊釵難掩國色天香。
董金仗著自家姑父是臨沂縣縣令，成天橫行霸道，家裏已有十五房娘子，嚷嚷著要顧雲棠給他當第十六房。
他都打聽清楚了，顧家兩年前搬來糖瓜巷，家裏沒男人，只一屋子女眷，全靠姓馮的婆子和家裏毀了容的醜姑姑在巷口擺面攤維持生計，好拿捏得很。
不料一個月前他帶著尺頭上門提親，竟被沈氏厲聲呵斥出來。
臨沂縣畢竟挨著京城，姑父又叫他收斂些，別鬧出人命，董金不好用強，每日只派一夥兒光棍騷擾得她家出不成攤，斷掉她家經濟。
沈氏是個有病的人，需要請醫吃藥，董金不信顧雲棠不來求他！
正在家裏喜滋滋地等著，小嘍啰跑來跟他說顧家小娘子要不成了，蕭府向顧家下聘，要納顧雲棠給蕭二郎當妾，顧家已經收了聘禮，黃道吉日都訂好了，就在冬至，屆時蕭府派人來接。
董金心裏一咯噔，蕭二郎乃沂水縣的都水使者，董金的姑父是縣令不假，但董金畢竟是布衣，不好與他硬碰硬，更何況蕭府有個老太君坐鎮，她老人家可是他們昊國皇後的奶母！禦賜親封的太君，他就是吊死在姑父門口姑父也不會幫他與蕭府搶人！
蕭府煊赫，偏偏子嗣艱難，蕭家大郎六年前死了，主母盧氏只剩蕭二郎這麽一個嫡親兒子，蕭二郎膝下現今只有一個女兒，盧氏急得一房接一房給蕭二郎納妾，顧雲棠嫁進去便是第五房了。
想到再也見不到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董金神思怠倦，魂不守舍。
然而直到冬至下午，蕭府竟還不派人來，小嘍啰將這件喜報報予董金，董金喜得渾身發癢，冒雪來糖瓜巷找顧雲棠。
董金到底顧慮馮媽媽手裏的菜刀，剁不死也挺疼的。
他就在院門外向顧雲棠作揖：“小娘子，眼見蕭府是反悔了，他那可是高門大戶，即便納妾也要考量身份。小娘子，你不如跟了我，我發誓，只要你一點頭，我立刻遣散內宅的黃臉婆們，我、我還許你正妻之位！”
董金齜出一口大黃牙，保證道：“絕不讓你做妾，我回去就休了家裏的母老虎！”
顧雲棠臉色蒼白，攥住鋤頭的手指微微發顫。
董金見顧雲棠這副模樣，知道她是怕了，進一步勸誘道：“小娘子，跟哥哥走吧，哥哥疼你。這一帶全由哥哥說了算，跟哥哥回去，保你穿金戴銀、吃香喝辣。”
杏兒氣得咬牙切齒：“你真不要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娶我家女郎？”
董金聽了並不生氣，他笑瞇瞇對這個圓臉圓眼的白凈丫頭道：“別著急，你家女郎嫁進我家，你自然也要跟來，到時候我絕不虧待你主仆二人。小娘子，你就嫁給我吧。”
馮媽媽怒眼圓瞪，這要換了以前，別說他還在這裏口出狂言，單單露面臟到女郎的眼睛，顧家家長已經將他剁成爛泥！
雪越下越大，在瑞雪紛揚的世界裏，正要豁出命去剁死董金的馮媽媽忽聽到一聲輕快的“好呀”。
馮媽媽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回頭看自家女郎。
院內其他人也都聽得呆了，董金更是驚訝地張大嘴巴隔著雪幕望她。
雪幕後，顧雲棠眼波流轉，朱唇微翹，婷婷裊裊踩著一地亂瓊碎玉迤邐前來。
雪花爭搶著落到她頭上、肩上。
“好呀，”顧雲棠再說一遍，她歪著腦袋，對著幾乎呆死的董金嫵媚笑道，“我答應嫁給哥哥，哥哥高興傻了嗎？”
震驚過後的小嘍啰發出尖銳難聽的歡慶聲，董金仍有些難以置信，他呆呆傻傻地無視馮媽媽的菜刀，擦著刀口走進院子，望著那個玉一樣的美人。
“你……”他沙啞著聲音問，“你當真願意嫁給我？”顧雲棠雙頰生笑，淡淡點頭。
董金這才徹底回過神來，他振臂狂呼，與扒在墻頭的小嘍啰互相吼笑一陣，堪堪回身，空氣中傳來棍棒呼嘯聲——顧雲棠單手執起鋤頭，將沾有泥土鋤刃對準董金。
董金沒防備她忽然來這麽一下，嚇得一屁股坐進雪裏。
小嘍啰門反應過來，從踮腳的磚石跳下去，繞到院口要沖進來，被馮媽媽兇神惡煞地揮舞著的菜刀威脅得不敢動。
顧雲棠雙手捏住木柄，鋤刃閃著寒光在空中劃成個漂亮的圓弧，只聽哢嚓一聲，鋤刃殺進院內平時劈柴用的樹樁裏，堅硬的樹樁被砍開一條深縫。
董金和小嘍啰都是做過農活的人，深知這一下的威力，統統嚇得面如土色。
顧雲棠低低笑問：“我敢嫁，你敢娶麽。”
董金要面子，硬著頭皮道：“我有何不敢，我為何不敢？！難不成你還敢殺了我？”
顧雲棠搖頭：“殺人得償命。只是除非你永遠別和我睡覺，否則我敢保證，我一定剁了你的命根子，剁得碎碎的，給你的伴當們下酒。”
說罷，墨黑的瞳孔中泛起凜冽的寒芒，瞄準董金兩腿中間，持鋤用力揮斬下去。
董金早在聽見棍棒劈風的威嚇聲時便慘叫著連滾帶爬逃出院子，小嘍啰更是飛奔而逃。
杏兒和馮媽媽哈哈大笑。
馮媽媽道：“女郎，咱們搬家吧！”
顧雲棠垂下眼眸，輕吸口氣，繼而仰臉笑道：“今日亞歲冬節，又久旱逢瑞雪，媽媽給我們做些葷食吧。”
馮媽媽連連答應，帶著杏兒去廚房忙。
顧雲棠轉眼對謝寧道：“勞煩姑姑看好雲芷，別讓她亂跑。”
謝寧點頭，轉身開鎖回房哄鬧脾氣的顧雲芷。
顧雲棠放好鋤頭，回到裏屋，看見沈氏歪倒在地上，要掙紮著爬出去。
顧雲棠眼尾洇開紅痕，慌忙走過去將母親扶回床。
沈氏擦抹臉上的淚珠：“搬家！立即搬家！”
顧雲棠跪在床邊，啞聲道：“母親養我一場，我非但不能報恩，反而連累母親病中不得安寧，實在不孝。”
沈氏攥住顧雲棠凍得冰涼的手，哽咽道：“不要胡說，此事是那該死的畜生的錯，與我兒何幹？地上冷，我兒快起來。”
顧雲棠含淚搖頭：“原本想嫁入蕭府，雖是當妾，五十兩聘禮卻已送來，足見恩厚。聽聞每月還有五兩份例銀，蕭家主母還說若能生下孩子，開枝散葉，頭胎無論男女，賞銀一百。我想，這是最好的出路，既能拿銀子補貼家裏，又能憑借蕭府的威名壓住流氓地痞……”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奈何我福薄，竟不能入府。”
沈氏連忙寬慰道：“是蕭家不守信用，我們搬家也是一樣。不用擔心娘，娘走得動。”
顧雲棠嘆氣：“如今世道亂，昊國與姜國連年開戰，其他諸國亦不止戈，我們來臨沂縣就是圖它落座於京城腳下，兵禍暫時殃及不到，雖有流氓地痞，與其他州郡相比，已屬難得的安穩。”
“娘，”顧雲棠挺直腰脊抱緊沈氏，“娘，你雖不是我親娘，可你養我十年，待我如己出，阿爺更是救了我性命，我無論如何也要報答你們。”
若論五歲之前的事，顧雲棠其實記不清了，只記得她在林子裏跑，有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捉住她，拿塊尖利的石頭要砸碎她的頭、吃她身上的肉。
忽然，男人的腦袋被鋼刀削斷，她再看不見那張萎靡饑瘦的臉，取而代之的是長有濃眉擴面的粗野大漢。
那大漢哈哈笑著將她高舉起來，笑聲振得她耳朵都痛了。
“你是誰家小女郎，長得粉面娃娃似的，像老子生的！有名字沒有？”
顧雲棠嚇懵了，呆呆答言：“雲兒。”記憶中恍似有人這樣叫她。
“雲兒？”粗野大漢喃喃，隨即又大著嗓門問，“沒姓啊？”
顧雲棠嘴唇嚅動，那會兒她尚且記得姓氏，如今倒是真忘了。
“無妨，從今日起，我是你阿爺，你跟我姓顧！”顧孚覺得叫顧雲缺點意思，正發愁，忽見林子裏有一株海棠開得正好，如雲霞般燦爛，他靈機一動。
“棠。你叫顧雲棠！”
顧雲棠跟著顧孚念了一遍。
“對嘍！顧雲棠！”顧孚萬分得意，“你阿爺真有文氣！”
顧孚的妻子沈氏給顧雲棠看牙齒，說她約莫五歲，恰好那株海棠五月開花，便把五月當作她生日。此後一年，沈氏給她添了個妹妹，取名顧雲芷。
顧孚在昊國平陽縣霸山為王，他罩的平陽縣沒有昊國其他州縣的苛捐雜稅，只需獻常例供養山寨，山寨則庇佑他們不受邊境姜國的侵擾。
兩年前一夥賊兵憑空冒出來，殺人霸寨，顧孚遣幾個死士護送顧雲棠、沈氏等女眷先走，他與其他弟兄們拼死殺敵，拖延時間。
途中死士為掩護她們陸續被羽箭射死，顧雲棠使雙刀，沈氏持劍，奮力沖殺出去。
待平安離開平陽縣，外面的流民、劫匪蜂擁而來，顧雲棠與沈氏商量來皇城腳下的臨沂縣暫歇，那地方物價雖貴，治安到底好些。她們雖逃得匆忙，到底藏了細軟金銀在身上，賃間院子不成問題。
誰承想才住了兩年不到，沈氏竟病得動彈不得，請醫吃藥也不見好，細軟用盡，如今又惹下這樣的麻煩。
沈氏見不是話頭，拍撫顧雲棠背部：“說什麽報答不報答，你好好的，娘就高興。董金已被你嚇走，沒事了。”
顧雲棠：“沒有董金，往後也有趙金、李金。”
她掙開沈氏的懷抱，慢慢站起來，走到方才縫制護膝的小桌邊，拿起桌面的剪刀。
“與其提心吊膽，夜不能寐，不如毀了這臉，免卻禍根。”
沈氏聽罷，大驚失色。
顧雲棠眉眼浮現決絕，唇畔仍帶著溫和的笑意。
手腕翻轉，剪刀尖端對準自己的臉。
“非如此不能保平安。”與平安活下去相較，一張臉並不值得什麽。
擡手欲刺，杏兒砰地一聲推開房門，歡天喜地叫道：“轎子來啦！女郎，蕭府接你的轎子來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冬至。
糖瓜巷。
旱了三月有餘的臨沂縣終於迎來第一場瑞雪。
凜冽的寒風吹走旱氣，大雪紛揚不止。銀霜逐漸掩埋掉這條小小的巷子。
顧雲棠坐在裏屋給母親縫制護膝。母親病重，受不得一丁點冷風，臥室窗戶關得嚴嚴實實。
冬季天黑得早，又是陰雪天氣，關上窗戶後屋內更顯昏暗。然而即便如此，顧雲棠也舍不得費油點燈，只低頭湊近護膝，盡量將針腳縫制細密。
“……雲兒。”未牌時分，沈氏不安地睜開眼睛看顧雲棠，“雲兒，天都黑了，轎子、轎子為何還不來，蕭府是不是反悔了？”
顧雲棠斂下一瞬間的慌疑，垂眸咬斷線頭，微微笑著將護膝拿給沈氏穿。
“尺寸剛剛好呢。”顧雲棠扶起沈氏，順便塞個枕頭到沈氏腰後使她靠著，歪著頭問，“暖和嗎？”
沈氏伸長手臂摩挲塞滿棉花的護膝，嘆道：“暖和是暖和。我又動不了，左不過在床上偎著，你拿這些棉花給自己縫個小襖多好。”
顧雲棠矮身抱住沈氏的腰，臉蛋在沈氏胸前親昵地蹭了蹭，撒嬌道：“誰讓我愛娘親呢？愛到只有娘親暖和了我才暖和，否則任憑穿再厚的棉襖，我身上也涼颼颼的。”
沈氏忍不住笑著撫她腦袋：“都及笄了，還像小孩兒似的。”
顧雲棠從小就嘴甜會撒嬌，再加上長得玉雪可愛，無論闖了什麽禍，哪怕放火燒了做飯的屋子，只要她睜著水汪汪的眼睛含羞帶怯地望著沈氏，可憐巴巴地說她不是故意的，待沈氏神情松動，她便緊忙跑進沈氏懷裏張開小手使勁抱住沈氏，甜糯著嗓音道：“雲兒再不敢了，娘親最疼雲兒了，原諒雲兒好不好？”
一套連招打下來，沈氏的心就軟得一塌糊塗，不僅不怪女兒，還要責怪竈煙熏黑了女兒的臉蛋兒。
顧雲棠見家長們最吃這一套了，膽子越發大，索性有家長們護著，被她拔了胡須且無法被她眼淚攻勢打動的粗野硬漢也不敢拿她怎麽樣。
沈氏想到顧雲棠幼時的光景，眼圈發酸。今時不同往日，她非但不能護住顧雲棠，還因患病要拖累顧雲棠。
眼見天光要暗了，沈氏正要開口再度詢問蕭府的事，屋外突然響起喧鬧聲，只聽上竈的馮媽媽厲聲呵斥：“你們趕緊給老娘滾，不然老娘剁你們做餡慶冬至！”
顧雲棠眸光一凜，忙按住掙紮著要下床的母親，笑著安撫道：“娘別急，我去看看。”
她給沈氏掖好被子，待從裏屋出去，關上房門，她冷下臉，隨手綽起鋤頭，幾步走出堂屋。
院外，地頭蛇董金帶五六個小嘍啰要闖進來，馮媽媽手持兩把菜刀如門神般守在院前，丫頭杏兒抱著門閂站在馮媽媽身邊。
姑姑謝寧將顧雲棠七歲大的妹妹顧雲芷鎖在屋裏，用一雙擔憂的眼睛望著顧雲棠。
董金原本橫眉豎眼地要跟馮媽媽叫板，見到顧雲棠出來，他立即換上涎皮賴臉的笑，幾個小嘍啰也跳扒到院墻上看顧雲棠。
坊間誰不知道顧家有個千嬌百媚的女郎？
雖然上年才及笄，模樣卻已長成，端的是玉雪肌膚芙蓉臉龐，布衣荊釵難掩國色天香。
董金仗著自家姑父是臨沂縣縣令，成天橫行霸道，家裏已有十五房娘子，嚷嚷著要顧雲棠給他當第十六房。
他都打聽清楚了，顧家兩年前搬來糖瓜巷，家裏沒男人，只一屋子女眷，全靠姓馮的婆子和家裏毀了容的醜姑姑在巷口擺面攤維持生計，好拿捏得很。
不料一個月前他帶著尺頭上門提親，竟被沈氏厲聲呵斥出來。
臨沂縣畢竟挨著京城，姑父又叫他收斂些，別鬧出人命，董金不好用強，每日只派一夥兒光棍騷擾得她家出不成攤，斷掉她家經濟。
沈氏是個有病的人，需要請醫吃藥，董金不信顧雲棠不來求他！
正在家裏喜滋滋地等著，小嘍啰跑來跟他說顧家小娘子要不成了，蕭府向顧家下聘，要納顧雲棠給蕭二郎當妾，顧家已經收了聘禮，黃道吉日都訂好了，就在冬至，屆時蕭府派人來接。
董金心裏一咯噔，蕭二郎乃沂水縣的都水使者，董金的姑父是縣令不假，但董金畢竟是布衣，不好與他硬碰硬，更何況蕭府有個老太君坐鎮，她老人家可是他們昊國皇後的奶母！禦賜親封的太君，他就是吊死在姑父門口姑父也不會幫他與蕭府搶人！
蕭府煊赫，偏偏子嗣艱難，蕭家大郎六年前死了，主母盧氏只剩蕭二郎這麽一個嫡親兒子，蕭二郎膝下現今只有一個女兒，盧氏急得一房接一房給蕭二郎納妾，顧雲棠嫁進去便是第五房了。
想到再也見不到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董金神思怠倦，魂不守舍。
然而直到冬至下午，蕭府竟還不派人來，小嘍啰將這件喜報報予董金，董金喜得渾身發癢，冒雪來糖瓜巷找顧雲棠。
董金到底顧慮馮媽媽手裏的菜刀，剁不死也挺疼的。
他就在院門外向顧雲棠作揖：“小娘子，眼見蕭府是反悔了，他那可是高門大戶，即便納妾也要考量身份。小娘子，你不如跟了我，我發誓，只要你一點頭，我立刻遣散內宅的黃臉婆們，我、我還許你正妻之位！”
董金齜出一口大黃牙，保證道：“絕不讓你做妾，我回去就休了家裏的母老虎！”
顧雲棠臉色蒼白，攥住鋤頭的手指微微發顫。
董金見顧雲棠這副模樣，知道她是怕了，進一步勸誘道：“小娘子，跟哥哥走吧，哥哥疼你。這一帶全由哥哥說了算，跟哥哥回去，保你穿金戴銀、吃香喝辣。”
杏兒氣得咬牙切齒：“你真不要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娶我家女郎？”
董金聽了並不生氣，他笑瞇瞇對這個圓臉圓眼的白凈丫頭道：“別著急，你家女郎嫁進我家，你自然也要跟來，到時候我絕不虧待你主仆二人。小娘子，你就嫁給我吧。”
馮媽媽怒眼圓瞪，這要換了以前，別說他還在這裏口出狂言，單單露面臟到女郎的眼睛，顧家家長已經將他剁成爛泥！
雪越下越大，在瑞雪紛揚的世界裏，正要豁出命去剁死董金的馮媽媽忽聽到一聲輕快的“好呀”。
馮媽媽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回頭看自家女郎。
院內其他人也都聽得呆了，董金更是驚訝地張大嘴巴隔著雪幕望她。
雪幕後，顧雲棠眼波流轉，朱唇微翹，婷婷裊裊踩著一地亂瓊碎玉迤邐前來。
雪花爭搶著落到她頭上、肩上。
“好呀，”顧雲棠再說一遍，她歪著腦袋，對著幾乎呆死的董金嫵媚笑道，“我答應嫁給哥哥，哥哥高興傻了嗎？”
震驚過後的小嘍啰發出尖銳難聽的歡慶聲，董金仍有些難以置信，他呆呆傻傻地無視馮媽媽的菜刀，擦著刀口走進院子，望著那個玉一樣的美人。
“你……”他沙啞著聲音問，“你當真願意嫁給我？”顧雲棠雙頰生笑，淡淡點頭。
董金這才徹底回過神來，他振臂狂呼，與扒在墻頭的小嘍啰互相吼笑一陣，堪堪回身，空氣中傳來棍棒呼嘯聲——顧雲棠單手執起鋤頭，將沾有泥土鋤刃對準董金。
董金沒防備她忽然來這麽一下，嚇得一屁股坐進雪裏。
小嘍啰門反應過來，從踮腳的磚石跳下去，繞到院口要沖進來，被馮媽媽兇神惡煞地揮舞著的菜刀威脅得不敢動。
顧雲棠雙手捏住木柄，鋤刃閃著寒光在空中劃成個漂亮的圓弧，只聽哢嚓一聲，鋤刃殺進院內平時劈柴用的樹樁裏，堅硬的樹樁被砍開一條深縫。
董金和小嘍啰都是做過農活的人，深知這一下的威力，統統嚇得面如土色。
顧雲棠低低笑問：“我敢嫁，你敢娶麽。”
董金要面子，硬著頭皮道：“我有何不敢，我為何不敢？！難不成你還敢殺了我？”
顧雲棠搖頭：“殺人得償命。只是除非你永遠別和我睡覺，否則我敢保證，我一定剁了你的命根子，剁得碎碎的，給你的伴當們下酒。”
說罷，墨黑的瞳孔中泛起凜冽的寒芒，瞄準董金兩腿中間，持鋤用力揮斬下去。
董金早在聽見棍棒劈風的威嚇聲時便慘叫著連滾帶爬逃出院子，小嘍啰更是飛奔而逃。
杏兒和馮媽媽哈哈大笑。
馮媽媽道：“女郎，咱們搬家吧！”
顧雲棠垂下眼眸，輕吸口氣，繼而仰臉笑道：“今日亞歲冬節，又久旱逢瑞雪，媽媽給我們做些葷食吧。”
馮媽媽連連答應，帶著杏兒去廚房忙。
顧雲棠轉眼對謝寧道：“勞煩姑姑看好雲芷，別讓她亂跑。”
謝寧點頭，轉身開鎖回房哄鬧脾氣的顧雲芷。
顧雲棠放好鋤頭，回到裏屋，看見沈氏歪倒在地上，要掙紮著爬出去。
顧雲棠眼尾洇開紅痕，慌忙走過去將母親扶回床。
沈氏擦抹臉上的淚珠：“搬家！立即搬家！”
顧雲棠跪在床邊，啞聲道：“母親養我一場，我非但不能報恩，反而連累母親病中不得安寧，實在不孝。”
沈氏攥住顧雲棠凍得冰涼的手，哽咽道：“不要胡說，此事是那該死的畜生的錯，與我兒何幹？地上冷，我兒快起來。”
顧雲棠含淚搖頭：“原本想嫁入蕭府，雖是當妾，五十兩聘禮卻已送來，足見恩厚。聽聞每月還有五兩份例銀，蕭家主母還說若能生下孩子，開枝散葉，頭胎無論男女，賞銀一百。我想，這是最好的出路，既能拿銀子補貼家裏，又能憑借蕭府的威名壓住流氓地痞……”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奈何我福薄，竟不能入府。”
沈氏連忙寬慰道：“是蕭家不守信用，我們搬家也是一樣。不用擔心娘，娘走得動。”
顧雲棠嘆氣：“如今世道亂，昊國與姜國連年開戰，其他諸國亦不止戈，我們來臨沂縣就是圖它落座於京城腳下，兵禍暫時殃及不到，雖有流氓地痞，與其他州郡相比，已屬難得的安穩。”
“娘，”顧雲棠挺直腰脊抱緊沈氏，“娘，你雖不是我親娘，可你養我十年，待我如己出，阿爺更是救了我性命，我無論如何也要報答你們。”
若論五歲之前的事，顧雲棠其實記不清了，只記得她在林子裏跑，有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捉住她，拿塊尖利的石頭要砸碎她的頭、吃她身上的肉。
忽然，男人的腦袋被鋼刀削斷，她再看不見那張萎靡饑瘦的臉，取而代之的是長有濃眉擴面的粗野大漢。
那大漢哈哈笑著將她高舉起來，笑聲振得她耳朵都痛了。
“你是誰家小女郎，長得粉面娃娃似的，像老子生的！有名字沒有？”
顧雲棠嚇懵了，呆呆答言：“雲兒。”記憶中恍似有人這樣叫她。
“雲兒？”粗野大漢喃喃，隨即又大著嗓門問，“沒姓啊？”
顧雲棠嘴唇嚅動，那會兒她尚且記得姓氏，如今倒是真忘了。
“無妨，從今日起，我是你阿爺，你跟我姓顧！”顧孚覺得叫顧雲缺點意思，正發愁，忽見林子裏有一株海棠開得正好，如雲霞般燦爛，他靈機一動。
“棠。你叫顧雲棠！”
顧雲棠跟著顧孚念了一遍。
“對嘍！顧雲棠！”顧孚萬分得意，“你阿爺真有文氣！”
顧孚的妻子沈氏給顧雲棠看牙齒，說她約莫五歲，恰好那株海棠五月開花，便把五月當作她生日。此後一年，沈氏給她添了個妹妹，取名顧雲芷。
顧孚在昊國平陽縣霸山為王，他罩的平陽縣沒有昊國其他州縣的苛捐雜稅，只需獻常例供養山寨，山寨則庇佑他們不受邊境姜國的侵擾。
兩年前一夥賊兵憑空冒出來，殺人霸寨，顧孚遣幾個死士護送顧雲棠、沈氏等女眷先走，他與其他弟兄們拼死殺敵，拖延時間。
途中死士為掩護她們陸續被羽箭射死，顧雲棠使雙刀，沈氏持劍，奮力沖殺出去。
待平安離開平陽縣，外面的流民、劫匪蜂擁而來，顧雲棠與沈氏商量來皇城腳下的臨沂縣暫歇，那地方物價雖貴，治安到底好些。她們雖逃得匆忙，到底藏了細軟金銀在身上，賃間院子不成問題。
誰承想才住了兩年不到，沈氏竟病得動彈不得，請醫吃藥也不見好，細軟用盡，如今又惹下這樣的麻煩。
沈氏見不是話頭，拍撫顧雲棠背部：“說什麽報答不報答，你好好的，娘就高興。董金已被你嚇走，沒事了。”
顧雲棠：“沒有董金，往後也有趙金、李金。”
她掙開沈氏的懷抱，慢慢站起來，走到方才縫制護膝的小桌邊，拿起桌面的剪刀。
“與其提心吊膽，夜不能寐，不如毀了這臉，免卻禍根。”
沈氏聽罷，大驚失色。
顧雲棠眉眼浮現決絕，唇畔仍帶著溫和的笑意。
手腕翻轉，剪刀尖端對準自己的臉。
“非如此不能保平安。”與平安活下去相較，一張臉並不值得什麽。
擡手欲刺，杏兒砰地一聲推開房門，歡天喜地叫道：“轎子來啦！女郎，蕭府接你的轎子來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