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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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殺了她
“王師今日？”
郁衡崇太了解這個稱得上自己半個老師的王庸利，如今朝中稱呼他為閣老的人裏頭，一大半都是他當日扶持過的，此人行事從不做無用之功，既然王奉荷在這，那必定是另有所圖。
王奉荷看著眼前這個人，郁衡崇的眼眸微垂者，狹長的弧線中莫名夾雜著一絲陰郁，朝她看過來的時候，毫無波動。
皇帝從上次將他撤下來後，一直只命他虛掛了個閑職，起先朝中還有人猜測估計是對他另有重用，一些官員朝罷集飲時，還曾經押註他最後落個什麽位置。
結果時日一長，卻見郁衡崇仍沒有被起用的意思，眾人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郁家兩房同時為官，皇帝多有忌憚，郁衡崇估計是官途慘淡了。
王奉荷這些時日，時常聽府中門客說這些，每次聽見她就忍不住在想，當年郁衡崇同自己一起修習那些書的時候，頗有些散漫，甚少見他有什麽多餘的表情，總是淡淡的。
所以如今呢，如今他被家中放棄，被皇權棄之腦後，他還能裝出來那副模樣嗎？
真有人能心性自得自收至此嗎？
王奉荷每每想到此便興奮難耐，她甚至自己都不知為何，怎麽竟如此想看這個人假偽皮囊之下真實的情緒。
所以此刻她視線不動不動，就這麽落在郁衡崇的臉上。
確實有些不同。
他的神情並沒有她想象中的不忿，扭曲和失望，反倒毫無衰頹，更比那時多了一些居高臨下的漠然。
這副遠遠盛於朝中官員的樣貌，實在是讓王奉荷心裏難受。
郁衡崇當年入朝為官時，皇帝在議事廳裏見他，不由得一楞，對著旁側的起居官沈吟半晌，大笑道。
“朕還是不說為好，郁二此臉，若是朕的話被你們這些人記去傳開，日後無論他政績如何，後世大約也只會傳他一句貌甚美了！”
但即便如此，皇帝的詫異讚嘆，日後在頗長一段時日裏，都被人津津樂道。
王奉荷曾經還不以為意，想外頭這些人真是膚淺無趣。
直到她後來從父親那親眼見到了他。
從那之後，王奉荷不知多少次為自己的膚淺不堪嫉妒渴求而惱怒。
但沒辦法，此時她偏偏還得打起精神，應付他一向敏銳的洞察，王奉荷朝後避開一步，不看他的臉，“黨爭罷了，郁二你也見過很多吧。”
郁衡崇視線從四周掃了一遍，淡淡開口，“你殺人了？”
石桌上是子母壺，這亭中有四下只有兩條小道，此刻二人腳下是一條，另一側直通的是這處寺廟的緣房，而且距離頗遠，一時半刻根本繞不過去。
王奉荷看著他視線從湖面上移回來，心口忍不住開始狂跳，笑意不再是方才的淡定，“……郁大人真是說笑了。”
王家若是要殺人，動手之前都會清場，不會有任何人會誤入此地，這也是王奉荷之所有沒有否認的緣故，郁衡崇深知這些，反而不會懷疑。
但即便如此，郁衡崇也沒有放過此地的意思，身後帶著的幾個下人已經四散開來。
王奉荷只認識他身邊的重陽，這次卻見他身邊多了這麽幾個臉生的隨從，不禁多看了兩眼，而後清清嗓子。
“太後正忙著賜婚，郁大人不去湊一湊熱鬧嗎？今日到場的，無論哪一個，可都是一等一的世家啊……”
這話只是說說罷了，皇上跟太後兩系對峙已久，郁家如今到底是淮北一派，太後想賜的婚裏頭，可絕無他們這一府的。
郁衡崇今日就算是真去相看，估計太後也只會當即罷了，權當沒這事。
王奉荷明知如此，才敢這麽開口，見他神情依舊淡淡的，她莫名松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波瀾不動的湖面，“你……”
結果還不等她開口，郁衡崇就已經轉身朝外走去了，四下散開的幾個隨從重新圍過來後，對著郁衡崇低聲說了幾句什麽。
於是王奉荷就瞧著他轉身朝自己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朝著方才的方向出去了。
“處理幹凈了嗎？”王奉荷猛松一口氣，急急低聲詢問，身後的婆子立刻湊過來。
“無非是幾個記號，想必就算是看見了，也察覺不到是哪來的，如今已經重新搬了石頭過去，您放心吧，絕對不妨事。”
王奉荷點點頭，心裏估算著若是順利，此刻羅念元大約已經借著太後的手，將這屍身帶走，悄無聲息送到前殿，準備嫁禍於人了。
郁衡崇。
也不知道說這人是命不好呢，還是命太好呢？
怎麽即便自己和父親這般想要算計他，都還是給他留了一條更通天聽的路。
畢竟搭上他們王家，可是比那個眼瞧著要不中用的郁家要好上一萬倍。
王奉荷收回視線，擡著下顎重新往前殿去了。
等她消失在此片刻後，郁衡崇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湖前。
此時他的身後已經不僅僅是方才那幾人了，而是多了一群身穿瓊黑描紅的飛魚服的侍衛，沖著他作揖後飛速散開。
重陽面色肅然，站在郁衡崇身後，有些猶豫開口，“大人，王庸利也有不妥嗎？”
王奉荷是他女兒，自家大人以前一向是喊他一句老師的，如今怎麽突然虛與委蛇起來。
不久前皇帝將大人的職免了時，王庸利還曾經上書為他爭論過，鬧得沸沸揚揚，最後皇帝斥責王庸利逞黨爭之風，司馬昭之心！
這話可就厲害起來了，於是最後官職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郁衡崇盯著寸波不起的湖面看了一會子，半晌淡淡開口，“王氏這一脈殺人，都是見血封喉，一擊致命，那酒裏的毒藥，不是他們會用的東西。”
子母壺這種東西，極容易藥性毒性相混，故而雖不難尋，但少有人會用此物。
既然如此，那王奉荷就有隱瞞。
會是什麽呢？
-
此時王奉荷已經重新回了前殿，正同幾位天真爛漫的手帕交低聲交談。
但不知為何，她的腦海中總是時不時浮現剛剛郁衡崇身邊跟著的那幾個人，按道理說，他們這些人身邊的侍衛死傷是常事，隔一段時間就要少那麽幾個。
但是今天那幾人，王奉荷總覺著有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她臉上神情漸漸收斂起來，但是生生想了半天未果，只好作罷，接著一擡頭，羅念元正從那樽近乎六丈高的菩薩像旁側過來，臉上神情如常，看不出什麽。
兩人的視線細微一交錯，然後隱晦的移開。
此時四周已經竊竊私語一片了。
羅念元此人，其實照長相來說，不是一般的唬人。
他並不是溫文爾雅的書生樣，反倒因為此前的牢獄之災，平添了一分陰冷，但是這一分陰冷藏在他那張同羅玉鈴頗為相似的漂亮臉上，呈現一種相悖的矛盾感，頗為少見。
所以此刻四周的喧嘩，她也不意外，只是面上笑著，心底卻不禁冷嗤一聲。
這群蠢貨，還以為羅念元家貧貌俊就是好拿捏的，殊不知這是個六親不認的瘋子，甚至能用自己妹妹鋪路呢……
“……不過這個羅，應是還有一個胞妹，如今在郁府做妾，很是不體面啊……”
說話的那貴女用扇子擋住自己半邊臉，邊搖頭邊低聲開口，“而且這個羅念元，貌似極其疼愛自己這個胞妹，他當年在書院念書時，少有的幾次回自己莊上，都是為著……”
這話說的，王奉荷當即皮笑肉不笑的諷刺扯扯嘴角，“是麽，既如此心疼，那怎麽還把人送到府上做妾？”
“不不不，”說話的人瞥一眼她，“他當時尚在獄中呢，如何能管這些，反倒是被皇上赦了之後，還去找過上司想把他胞妹接回來，不堪她為人妾室，但郁府如何會放人，故而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王奉荷聽到此，心中咯噔一下，頃刻間好似想起了什麽，快步走開些後，對著身側婆子急急低聲呵道，“方才那酒壺呢？”
“已經砸碎埋了，您放心，絕對沒人能翻的到。”
王奉荷眼前一黑，若不是這幾個喜歡嚼舌根的在自己身旁念叨，她竟還渾然不知有什麽不對勁。
這個羅念元哪裏是為了自己的前途把自己胞妹搭上，他這是搭上了自己的官身，就為了把那個羅氏帶出去！
若是羅氏沒死，今日太後豈不是真的要促成幾家聯姻！
王奉荷一想到父親若是知曉她在此事失手的後果，一時間膽寒頓生，身上都僵住了，伸手死死掐住身側嬤嬤的胳膊，一直到那人忍不住叫出聲，她才回神。
這個羅念元……
她死死咬住牙根，他竟然敢壞她的事！
王奉荷停頓片刻，緊接著突然轉身朝外走去，兩個婆子趕緊跟了上來，低聲道，“小姐？”
“去找人，”她竭力逼出自己的平靜，語速極快，“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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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師今日？”
郁衡崇太了解這個稱得上自己半個老師的王庸利，如今朝中稱呼他為閣老的人裏頭，一大半都是他當日扶持過的，此人行事從不做無用之功，既然王奉荷在這，那必定是另有所圖。
王奉荷看著眼前這個人，郁衡崇的眼眸微垂者，狹長的弧線中莫名夾雜著一絲陰郁，朝她看過來的時候，毫無波動。
皇帝從上次將他撤下來後，一直只命他虛掛了個閑職，起先朝中還有人猜測估計是對他另有重用，一些官員朝罷集飲時，還曾經押註他最後落個什麽位置。
結果時日一長，卻見郁衡崇仍沒有被起用的意思，眾人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郁家兩房同時為官，皇帝多有忌憚，郁衡崇估計是官途慘淡了。
王奉荷這些時日，時常聽府中門客說這些，每次聽見她就忍不住在想，當年郁衡崇同自己一起修習那些書的時候，頗有些散漫，甚少見他有什麽多餘的表情，總是淡淡的。
所以如今呢，如今他被家中放棄，被皇權棄之腦後，他還能裝出來那副模樣嗎？
真有人能心性自得自收至此嗎？
王奉荷每每想到此便興奮難耐，她甚至自己都不知為何，怎麽竟如此想看這個人假偽皮囊之下真實的情緒。
所以此刻她視線不動不動，就這麽落在郁衡崇的臉上。
確實有些不同。
他的神情並沒有她想象中的不忿，扭曲和失望，反倒毫無衰頹，更比那時多了一些居高臨下的漠然。
這副遠遠盛於朝中官員的樣貌，實在是讓王奉荷心裏難受。
郁衡崇當年入朝為官時，皇帝在議事廳裏見他，不由得一楞，對著旁側的起居官沈吟半晌，大笑道。
“朕還是不說為好，郁二此臉，若是朕的話被你們這些人記去傳開，日後無論他政績如何，後世大約也只會傳他一句貌甚美了！”
但即便如此，皇帝的詫異讚嘆，日後在頗長一段時日裏，都被人津津樂道。
王奉荷曾經還不以為意，想外頭這些人真是膚淺無趣。
直到她後來從父親那親眼見到了他。
從那之後，王奉荷不知多少次為自己的膚淺不堪嫉妒渴求而惱怒。
但沒辦法，此時她偏偏還得打起精神，應付他一向敏銳的洞察，王奉荷朝後避開一步，不看他的臉，“黨爭罷了，郁二你也見過很多吧。”
郁衡崇視線從四周掃了一遍，淡淡開口，“你殺人了？”
石桌上是子母壺，這亭中有四下只有兩條小道，此刻二人腳下是一條，另一側直通的是這處寺廟的緣房，而且距離頗遠，一時半刻根本繞不過去。
王奉荷看著他視線從湖面上移回來，心口忍不住開始狂跳，笑意不再是方才的淡定，“……郁大人真是說笑了。”
王家若是要殺人，動手之前都會清場，不會有任何人會誤入此地，這也是王奉荷之所有沒有否認的緣故，郁衡崇深知這些，反而不會懷疑。
但即便如此，郁衡崇也沒有放過此地的意思，身後帶著的幾個下人已經四散開來。
王奉荷只認識他身邊的重陽，這次卻見他身邊多了這麽幾個臉生的隨從，不禁多看了兩眼，而後清清嗓子。
“太後正忙著賜婚，郁大人不去湊一湊熱鬧嗎？今日到場的，無論哪一個，可都是一等一的世家啊……”
這話只是說說罷了，皇上跟太後兩系對峙已久，郁家如今到底是淮北一派，太後想賜的婚裏頭，可絕無他們這一府的。
郁衡崇今日就算是真去相看，估計太後也只會當即罷了，權當沒這事。
王奉荷明知如此，才敢這麽開口，見他神情依舊淡淡的，她莫名松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波瀾不動的湖面，“你……”
結果還不等她開口，郁衡崇就已經轉身朝外走去了，四下散開的幾個隨從重新圍過來後，對著郁衡崇低聲說了幾句什麽。
於是王奉荷就瞧著他轉身朝自己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朝著方才的方向出去了。
“處理幹凈了嗎？”王奉荷猛松一口氣，急急低聲詢問，身後的婆子立刻湊過來。
“無非是幾個記號，想必就算是看見了，也察覺不到是哪來的，如今已經重新搬了石頭過去，您放心吧，絕對不妨事。”
王奉荷點點頭，心裏估算著若是順利，此刻羅念元大約已經借著太後的手，將這屍身帶走，悄無聲息送到前殿，準備嫁禍於人了。
郁衡崇。
也不知道說這人是命不好呢，還是命太好呢？
怎麽即便自己和父親這般想要算計他，都還是給他留了一條更通天聽的路。
畢竟搭上他們王家，可是比那個眼瞧著要不中用的郁家要好上一萬倍。
王奉荷收回視線，擡著下顎重新往前殿去了。
等她消失在此片刻後，郁衡崇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湖前。
此時他的身後已經不僅僅是方才那幾人了，而是多了一群身穿瓊黑描紅的飛魚服的侍衛，沖著他作揖後飛速散開。
重陽面色肅然，站在郁衡崇身後，有些猶豫開口，“大人，王庸利也有不妥嗎？”
王奉荷是他女兒，自家大人以前一向是喊他一句老師的，如今怎麽突然虛與委蛇起來。
不久前皇帝將大人的職免了時，王庸利還曾經上書為他爭論過，鬧得沸沸揚揚，最後皇帝斥責王庸利逞黨爭之風，司馬昭之心！
這話可就厲害起來了，於是最後官職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郁衡崇盯著寸波不起的湖面看了一會子，半晌淡淡開口，“王氏這一脈殺人，都是見血封喉，一擊致命，那酒裏的毒藥，不是他們會用的東西。”
子母壺這種東西，極容易藥性毒性相混，故而雖不難尋，但少有人會用此物。
既然如此，那王奉荷就有隱瞞。
會是什麽呢？
-
此時王奉荷已經重新回了前殿，正同幾位天真爛漫的手帕交低聲交談。
但不知為何，她的腦海中總是時不時浮現剛剛郁衡崇身邊跟著的那幾個人，按道理說，他們這些人身邊的侍衛死傷是常事，隔一段時間就要少那麽幾個。
但是今天那幾人，王奉荷總覺著有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她臉上神情漸漸收斂起來，但是生生想了半天未果，只好作罷，接著一擡頭，羅念元正從那樽近乎六丈高的菩薩像旁側過來，臉上神情如常，看不出什麽。
兩人的視線細微一交錯，然後隱晦的移開。
此時四周已經竊竊私語一片了。
羅念元此人，其實照長相來說，不是一般的唬人。
他並不是溫文爾雅的書生樣，反倒因為此前的牢獄之災，平添了一分陰冷，但是這一分陰冷藏在他那張同羅玉鈴頗為相似的漂亮臉上，呈現一種相悖的矛盾感，頗為少見。
所以此刻四周的喧嘩，她也不意外，只是面上笑著，心底卻不禁冷嗤一聲。
這群蠢貨，還以為羅念元家貧貌俊就是好拿捏的，殊不知這是個六親不認的瘋子，甚至能用自己妹妹鋪路呢……
“……不過這個羅，應是還有一個胞妹，如今在郁府做妾，很是不體面啊……”
說話的那貴女用扇子擋住自己半邊臉，邊搖頭邊低聲開口，“而且這個羅念元，貌似極其疼愛自己這個胞妹，他當年在書院念書時，少有的幾次回自己莊上，都是為著……”
這話說的，王奉荷當即皮笑肉不笑的諷刺扯扯嘴角，“是麽，既如此心疼，那怎麽還把人送到府上做妾？”
“不不不，”說話的人瞥一眼她，“他當時尚在獄中呢，如何能管這些，反倒是被皇上赦了之後，還去找過上司想把他胞妹接回來，不堪她為人妾室，但郁府如何會放人，故而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王奉荷聽到此，心中咯噔一下，頃刻間好似想起了什麽，快步走開些後，對著身側婆子急急低聲呵道，“方才那酒壺呢？”
“已經砸碎埋了，您放心，絕對沒人能翻的到。”
王奉荷眼前一黑，若不是這幾個喜歡嚼舌根的在自己身旁念叨，她竟還渾然不知有什麽不對勁。
這個羅念元哪裏是為了自己的前途把自己胞妹搭上，他這是搭上了自己的官身，就為了把那個羅氏帶出去！
若是羅氏沒死，今日太後豈不是真的要促成幾家聯姻！
王奉荷一想到父親若是知曉她在此事失手的後果，一時間膽寒頓生，身上都僵住了，伸手死死掐住身側嬤嬤的胳膊，一直到那人忍不住叫出聲，她才回神。
這個羅念元……
她死死咬住牙根，他竟然敢壞她的事！
王奉荷停頓片刻，緊接著突然轉身朝外走去，兩個婆子趕緊跟了上來，低聲道，“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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