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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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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淚痕

妙生平日就嫌她在這院裏還是太跳脫,不免抽回手來白她一眼,“你個蹄子可當心些吧!偏長了一張嘴,趕緊去讓人擺膳。”

今日郁衡崇不用上朝,院外頭站了幾個管事的想回話,郁衡崇就擺手讓她先去,羅玉鈴被擁簇著進了前廳,裏頭桌上擺了十幾個碟子,皆是靛藍細花紋,很是娟美,每碟中吃食都是半個掌心的分量,連極翠的菜心都是一個團狀窩在中間,怪小巧的。

“這叫滴翠盞,高湯吊著糖煲出來,是南邊的菜系,”青生見她略驚奇的盯著看,便伸手擺在她身前,“您用些粥嗎,有香糟雞撕了絲,加上一點蜜餞煮出來的。”

“您撿些喜歡的先吃,估計沒一會老太太那邊就要叫您過去回話了。”

結果還不等她從這些碟子早膳中移開眼,簾子突然被掀起來,徑直進來個婆子對著幾人福身,硬邦邦的,“有兩件事耽誤不得,要跟姨娘回稟。”

青生被嚇一跳,她在這院裏的規矩從沒有這樣的,這新換了一批進來,只一日就要翻天了,這還了得!偏主子還在這坐著,雖說看起來實在是個年紀小,又不會掌事,卻也輪不到下人先開口訓斥什麽!

羅玉鈴即便還懵著,也知道這婆子不夠尊敬,便抿著嘴放下筷子,作出副要聽的虛勢派頭,實際心裏更不上不下了。

“前些日子咱們院裏趕出去個人,那姑娘因著出去就病了,她爹娘進來喊冤,院裏給賞了二十兩銀子,結果昨日晚上咱們新進來的對賬,這二十兩是謊報的,並沒有這樣的規矩,是那個丫頭與犯事的關系好才行錯事,因她家裏也有些臉面,咱們下頭的不好罰,故昨夜關起來了,等您的意思。”

話音落下,後頭簾子又掀起來,郁衡崇進來,掃一眼躬身的婆子後在桌前坐下,後頭小丫頭安靜的捧上來盥盞並著帕子,他垂眼有些慵散的緩緩擦手,像並不在意她們說的話。

那婆子見狀就更定了心,又擡手招進來一群人,都是穿紅著綠的丫頭,其間不乏有很貌美的,斜身做禮,風吹便要歪的樣子。

“這些是因著二少爺院裏添人,新進來伺候的,其中有老太太賞的,還有大太太撥過來的,再加上些新教的小丫頭,兩個管事婆子,一共是十二人,皆聽姨娘的差遣。”

羅玉鈴簡直要被繞暈了,她如何能知道要怎麽處罰,如何安排,她倒是知道粥如何煮更黏些,葡萄秧如何爬的高些,可這些在這裏再派不上用場了。

身旁的郁衡崇此刻仿佛換了身皮,昨晚那個人白日裏跟他好像沒什麽關系般,眉目間端謹平靜,看起來讓人總覺著他要開口訓誡,她就更不敢討他的話。

羅玉鈴擡頭求救的眼只得看向妙生,她隱隱哀求的可憐模樣實在讓人難以抵抗,可妙生也不敢說話啊,爺還在這坐著呢,她最多只能瞪那婆子幾眼。

“這些你日後總要學會些,”郁衡崇掀眼看她,“你吩咐了讓她們領命去做就是。”

羅玉鈴扯著手間的帕子想了半晌,只能摸索著努力想出些法子,語氣更是沒什麽底氣。

“雖是謊報的,想必這病下去也有些時日,總是花銷了些,讓人把剩下的拿回來,也不好苛求生病的人,便以後註意些,管起錢來要很嚴格的。”

行善事總應該不會錯,她剛進來,並不想得罪人。

說完她看一眼郁衡崇,他正拿了盞子垂眼喝茶,並沒有開口駁斥的意思。

“丫頭們交給妙生姐姐,”羅玉鈴餘光見著身邊的妙生身體一僵,自覺失言,“妙生福生把她們安排下去,都先在外頭做事吧。”

她倒是個懂得找靠山的,進來第二日就瞧上這院裏的最能主事的下人了,若不是姨娘身份管著,估計就要搬了床鋪去跟妙生睡了。

郁衡崇眸色黑沈,羅玉鈴卻悻悻些,眼瞧著那婆子趾高氣昂的轉身出去後,很快反應過些那銀子的事以後若是以此作例,再罰人就不好說了,不免有些後悔心虛。

又見他面無表情,遲疑糾結再三拿起筷子給他夾一個鴿蛋,顫顫放進他身前碗中,“您吃罷。”

她是能禁住事的,郁衡崇將她夾過來的那顆晶瑩小巧的鴿蛋吃下去,神色也松緩了些。

又見她很快便知道學著自己挺直腰背,讓下人用筷子給自己布菜,慢慢的嚼咽,只吃的卻少,沒一會就讓青生退開站在一邊。

有些事等經了一兩遭,又或吃些苦頭後自然便會了,郁衡崇一向是如此認為,他也是在這院中摸爬滾打,才走到今日的。

所以方才他想著不必插手,那些下人行事總是乖張,惹出些麻煩後以後她就該知道當如何管事。

外頭書房本還有事,他無暇在院中耽誤太多時間,正要起身,就見著老太太房裏來人進院了,手裏拎著兩個大食盒,小丫頭們趕緊打起簾子,迎著進了廳中。

那個嬤嬤對著郁衡崇福身,又眼睛對著羅玉鈴一掃,微微笑著打手讓人把食盒打開,“這是老太太那邊莊子裏孝敬的菜,因著這邊也算是個喜日子,賞下來讓新姨娘嘗嘗。”

郁衡崇嗯一聲,起身對著羅玉鈴淡淡道,“我出去有事,你去拜完老太太就回來,不必去旁處走動。”

羅玉鈴對著他很是拘謹,趕緊站起來應下,又跟著他回了屋裏,幾個侍婢拿著衣裳過來伺候,郁衡崇換了一身要外出的,只見著顏色赤紅,羅玉鈴對他身上那一層層的官制還弄不明白,便在一旁站著仔細看。

其中有個一身冷綠的侍婢很是貼心,在郁衡崇胸口前的盤扣處撫了又撫,繞到後面去捏衣裳的襟角,還跪在地上卑敬的拍些塵土的樣子,露出脖子上淺色的一抹子領巾。

羅玉鈴看在心裏,想著她到底是個堪用的,還是想往上湊的,又該如何分辨這些下人意圖。

這些她還弄不明白,但知道最後差不多要出門時候往前站兩步,貼心的給他遞茶盞,又伸手摸摸他腰間革帶上系的香囊,那繡線在暗處還隱隱流動緞光,花樣也精致,真是栩栩如生的大馬。

郁衡崇看著她對自己的麒麟很感興趣,不禁默然,這是宮裏給有官階的臣子禦賜的,也沒法說拿給她去玩,便往上移眼,盯著她頸側有些明顯的紅印看了片刻。

很快他身後跟著群侍候的下人離了這裏,羅玉鈴才又出了屋找那個嬤嬤。

這嬤嬤方才冷眼打量這兩人說話做事的樣子,預備回去講給老太太聽,見二少爺走了後幹脆也就不再提什麽賞菜的事了,含笑低頭,“老太太讓姨娘過去說話呢。”

一行人很快收拾齊整,羅玉鈴不笑不怯的時候總有些驕冷,並非是那種討好的嬌氣,反倒是夾著不在意的矜持,這很難得。

所以一路上她雖心口有些不安,面上卻也沒在那些悄悄看的府裏下人前頭露怯,扶著妙生的手徑直進了老太太院子。

這院子廊下近日新養了兩只鸚鵡,有小丫頭聚在下頭悄悄地看,見它揚著脖子說一些喜慶話就捂嘴偷笑,又見有人帶著羅玉鈴從外面進來,不禁都看過去。

郁家已經傳了有名望的幾代,府裏那些從最開始跟著做事的管家們也漸漸紮根下來,長年累月的跟著主子後面難免見識的多,漸漸活絡出了比小官都吃得開的層級。

大家子的下人吃穿是很講究的,而能在老太太院中的丫頭們就再上一層,家裏都是攥了些銀錢,有了一兩個出息兄弟才進得來,心底難免傲氣些。

羅玉鈴家裏甚至比不上這些侍婢家裏,不過是因為這些是家生子,雖面上光鮮,真若是惹了事,日後說發賣就發賣,身份上略上不得擡面。

她也並不在意那些亂七八糟的打量,只不自主的使勁握住妙生的手,見她實在有些緊張,妙生也只得小聲,“姨娘是老太太做主放進來的,並不必擔心,只管恭敬些就是了。”

羅玉鈴總還是有私心,兄長雖說出來了,可到底沒說允不允繼續科考,家裏並沒有官場上的門路,她得在這裏站穩才行,老太太是最尊貴的,自己的好壞不過是她一句話的事。

她想著乖順些伺候那位,再能讓老太太喜歡些自己,日後總能幫到兄長。

故雖進去回話的人半晌沒出來,羅玉鈴也不動作,只在門口站著,身後總有竊語聲,實在是過於明目張膽,妙生心裏覺著好歹姨娘也算是二房的人,這些人如此不恭敬,便有些怒氣。

羅玉鈴見她這樣,反倒低聲安慰她,“原就是我家裏不好,你就當看不到聽不見的……”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進來幾個婆子,拖拽著一個狼狽不堪的女子進來,那人嘴被布子塞死了,小腿上麻繩纏的結結實實,一下子被扔到院子裏。

半晌後裏屋裏出來個婆子,冷冷的朝向那人方向。

“大奶奶說你也不是第一遭了,因尹姨娘小產,便先給她些臉面日後再罰,但你一個下人學不會安分,在府裏總會帶壞別的女孩子,需得豎起些家風來,傳出去後院的臉面往哪擱!去把腿打斷了,也不許給她好衣裳穿,快些去找門牙子來!”

羅玉鈴聽的不免心驚,忍不住轉頭看過去,那女孩子面上好多血痕,稍仔細些還能看出連那塞嘴的步子上都是大團褐色的血跡,只嗚咽著搖頭也說不出話,很快被人拽著頭發衣領的拉了出去。

一直到等羅玉鈴目不轉睛看著那群人走了,剛剛出來傳話的婆子才略微擺出副平和的樣子來開口,“這位是羅姨娘吧,老太太和大奶奶在裏面呢,讓您進去說說話。”

姨娘原是夠不上來老太太跟前的,但郁衡崇多年來身邊一直沒有人,老太太擔心遇見個妖嬈不安分的,便有心叫來看看。

加上大奶奶還記得這羅氏當日是自己庶子專門來求的,甚至還說動了大爺命她把此事辦妥,不免好奇,也借著說要處置下人一並在這裏等著。

她進去時,大奶奶還在跟老太太說話,話裏話外都有些自愧的意思,“……原是媳婦沒管好下人,勞累您聽了這一耳朵荒唐事,以後我會盯著她們少吃些醋,尹姨娘已經挪出去了,預備著送到莊子上養著,那裏也都是心腹,總能讓她安分過下去。”

老太太只點點頭,“平哥兒媳婦如何了?”

“身上不大好,因著她家裏出事也不好多說,已經請了幾個郎中來看了,等她稍好些我再勸勸他們夫妻,吵成這樣總歸是不妥。但也有緣故,近來朝堂總不安分,大爺也時常苦惱,勞煩您記掛著。”

朝堂裏不安分說到底是有緣由的,老太太心知大兒媳對自己抱怨二房的意思,也不接話,只轉眼看向剛進來的年輕女孩,上下打量一通。

只見她穿的一身軟煙羅罩衫的淺色裙衫,發髻在腦後挽作花苞樣式,也沒插什麽釵環,素素靜靜的,臉龐垂著,露出個下巴尖來,進門後並不說話,就在一邊站著。

總算是安分孩子,老太太面上笑笑,讓領月拿上來個匣子,裏頭裝著一對鸞鳥玉釵,還有一些宮制絹花,是用線描邊紮起來的,雖顏色不艷,卻實在像畫上一般,“今日也是第一遭來朝我請安,這是賞你的。”

羅玉鈴接過來,想著妙生之前的囑咐,忙福身謝賞。

大奶奶在一旁仔細看了一會子,這才知道秦氏為何之前如此惱怒,這羅姨娘確實看上去楚楚身姿,也不怪自己庶子惦記上,且她此刻唇色隱約看得出白了一層,加上當日第一遭進府相看時就遇見了死人,估計已被嚇的不輕。

也不費她專程把人帶到老太太院子裏重罰,省的縱的這些姨娘日後有不該生的心思,一個個的翻起浪來。

自己那個庶子也還沒死心呢,這兩日秦氏的房門都不進,只差遣自己的人跑到外頭各種打聽,估計還有的鬧呢。

她才懶得管這些,只要二房一日沒有能撐起來的女主子,大奶奶樂得看這些熱鬧。

還沒再多問幾句,領月過來回話,說是外頭有同宗的媳婦女孩們來請安了,現在就等在院子裏。

郁家根枝繁茂,除卻現在老太太身邊這三房,還有些一直在府裏邊緣院子過的早幾輩的親眷,雖說每一代多分了府,只最核心的一脈香火昌盛,但這些人也是隔日就進來陪著老太太說話,在外人看來這可是千金難求的。

老太太也樂意見大家子熱熱鬧鬧的,便讓羅玉鈴先回去,日後有事自然會叫她。

兩撥人擦肩而過,有個十五六歲的女孩跟在自己母親身邊正好看見羅玉鈴的臉,好奇低聲問了一句,“這是誰?大哥哥房裏又添人了嗎?”

老太太很喜這個隔了親的表孫女探香,見她穿的金玉滿身很外露,不免發笑,把她攬在懷裏,“這是你二哥哥房裏人,以後也別叫錯了,你二哥哥可是個閻王般的,小心訓你不謹慎。”

那女孩皺皺眉毛,神色覆雜,喃喃道,“原二哥哥房裏也開始納人了麽……”

羅玉鈴從老太太院裏出來,拐過側邊的一排房子直接穿過那水榭院子回去,她心神不寧的,只覺著心一直跳的厲害,背影看上去就難免弱氣。

郁衡平從外頭回來去找自己嫡母有事,正讓人去自己書房拿要孝敬老太太的香料,故在這裏略等著,此刻站在亭子中間看著那背影離開,轉頭問自己小廝,“這是那家的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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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玉鈴回了淳化堂裏,剛進院中,沿著廊下進屋,還不等裏頭人迎出來,她卻聽見東邊好似有細微哭聲。

妙生也聽著了,擰眉讓人把哭的丫頭拉出來,見她哭的實在悲切,看著就喪氣,一時火氣都上來了。

“姨娘饒了我罷!我也是聽著素日一起做活的姐妹,方才被那種糟踐地方帶走了,連衣裳都沒穿好,嗓子也再說不出話,實在難受才哭的,並非有意的,”那丫頭一個勁兒磕頭,臉都憋紅了,額頭兩下就青紫。

羅玉鈴被她這哀求的懼怕模樣嚇了一跳,讓福生給她倒碗水,進了屋子坐下,試著隱晦的問了這人姐妹是哪裏侍候的,很快便同那老太太院中的那事串起來了。

“尹姨娘吃了不好的東西落了胎,我那姐妹根本不知道怎麽回事,她說姨娘膽子很小,根本不會拿自己孩子去拼什麽大爺的憐愛,可大奶奶就是這麽說的,誰都辯不了,尹姨娘哭的想見大爺,卻直接被拉出去了,現在也是生死不知!”

小丫頭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並不知道這些話很不該說,一股腦兒倒出來抽泣,說道情深處哽咽不止,“姨娘您也要小心,她們實在是太心……”

福生聽到這實在不成樣子,剛要上去把她嘴巴捂了,卻見羅玉鈴反倒神色自若,手指抓著茶盞,垂著頭同小丫頭叮囑,“你這被旁人聽到要挨打的,再不要說了,趕緊出去吧!”

說完又把妙生福生也支了出去,原本往來下人的房中一下子寂靜下來,這院子取冷幽曲徑的景色,這麽看著外頭的光景移動,難免更冷清。

羅玉鈴一個人慢慢的移到裏屋,環顧那玉瓷器物古玩擺的錯落有致的一屋子,這裏實在是富貴,也實在是讓她害怕。

她楞楞的站了許久,只覺著恍如夢中。

一直到郁衡崇下午回來,進了院子就見妙生拿著繡撐坐在外頭廊上,時不時擰眉起身在屋前走兩步,有些為難的樣子。

見爺終於回來了,妙生趕緊過來請安,又示意屋裏頭,“姨娘給老太太請安回來就進去了,午飯也沒用,就一個人在裏面待著。”

郁衡崇看一眼緊閉的門,稍側了下身,妙生見狀低聲幾句話就把早上的事說了一遍,“……大奶奶近來更嚴苛些,姨娘沒見過這些,難免一時接受不了。”

他點頭,推門進去,卻見外頭多寶閣前頭擺了個匣子,估計是老太太賞的,拿的人估計是怕碰了,還用自己的薄絹帕小心包著底部。

郁衡崇兩步停在裏屋的門口處,看著床榻上歪躺著個背影,手指抓著被褥,身子半蜷做一小團,好似睡熟了。

他走近,就看著羅玉鈴面上還有些淚痕,眼睛緊閉著。

實在是太笨弱了些,這在世家裏面如何能活下來,郁衡崇覺著自己該不耐煩,如今他在朝堂每一步都在懸側渡步,並不輕松,不該這種時候生出這種亂七八糟的心思。

他本有數計逼那羅念元,卻卑劣的選了這一策,甚至還步步緊逼不放手。

郁衡崇想到這裏,突然伸手去碰她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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