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預備

關燈
第十二章 預備

秦氏求到婆母跟前已是無法,她已經在公公書房前跪了幾個時辰無果,那院子裏的小廝只一遍遍冷臉重覆說大爺有公務,無暇見人。

她如何不知道來婆母這兒是下下策,大房夫妻倆離心已久,大奶奶在大爺那裏幾乎是求不通什麽事的,可秦氏實在無助,此刻父親還躺在府中,因著是殿前自戕,滿京城竟沒一個敢前去醫治的大夫。

“婆母!”下頭的侍婢實在攔不住已近乎失智崩潰的秦氏,她發髻都掙紮披散了,掀簾進來後一頭跪栽到大奶奶懷中,“我已是無法了!雖我是個女孩兒,嫁過來便是郁家人,可父親好歹生養我一場,這是無論如何舍不掉,總不能我真看著他去死罷!”

大奶奶是知道自己這個媳婦的,從進門後就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死性子,因著娘家清袖美名,素來對黃白之物毫不感興趣,她又是大爺親選,就更混不吝的不理府中事,加上庶子給撐腰,對自己也算不上多敬重。

故見她此刻如此不顧面子哭求,大奶奶反倒一楞,只能一手攏抱著她,命人趕緊捧了水來伺候她梳洗整齊些,趁秦氏好不容易止了啼哭,西子捧心般去了屏風後頭收拾鬢發,大奶奶才喊了人來問這是怎麽了。

等嬤嬤幾句話概統出來,大奶奶指頭頂著額側聽著,半晌冷笑,“我就知道咱們這個大爺,若是真不想管又怎麽會讓媳婦在外頭跪這麽久,真是一家子蜂窩煤心眼子,說一句話繞十八川的彎兒。”

嬤嬤一臉不解,“這如何能管,又不是普通事情,這是得罪了聖上,總不能跟天下主子對著幹吧?”

“我且問你,”大奶奶將方才看的庫房名錄緩緩合上,“若今日我不管這事,把秦氏罵回去,你如何看?”

“那自然是大奶奶該有的主意,總不能不顧及滿府名譽,非要幫一個庶子親家。”

“那等個一年後,秦氏家中不濟,她心裏淒慘撐不住沒了,咱們院裏又納了個十分兇狠的繼室,對待你們這些下頭人很是苛責,回想今日,你又怎麽看?”

自然是不免想起秦氏的好處,總會覺著大奶奶太冷情了些,當日好歹是婆媳,該伸手拉一把的。

那嬤嬤剛欲開口,又察覺不妥,一時便被問住,只好幹笑著。

大奶奶慢悠悠的摸著榻上矮桌邊角,“這就是了,這所有的事都抵不過一個時候,當下很合宜的話,再過個幾年換個場景總會變味,大爺不想聖上日後想起這荒唐事怪他狠心,自然就要拋給後院收尾。”

她也不惱,這些年這些事做了也不止一遭了,何必再氣自己。

等秦氏凈面勻發再回來,大奶奶已經去了正廳等著她,面上愁雲密布的擔憂,見人進來讓她先喝口熱茶,“我已經知道了,但你是怎麽想的,就算是求我幫襯,也該明著說讓我清楚。”

“婆母,”秦氏剛落座,聞言又紅了眼圈跪下,她這兩日折騰下來,氣色更差了,此刻卸了脂粉,不免膚色泛黃,可憐見的抽噎,“我並不想讓您為難,只知道您身邊有個當日從娘家帶來的嬤嬤,會些把脈抓藥,求您讓她跟我回去一趟吧。”

確實有這麽個人,可這些年一直被她放到管外頭灑掃的冷差上,這秦氏也不知道是從誰那知道的如此清楚。

大奶奶半晌只應了聲,“也好,我會幫著遮掩些,只現在不行,京中多少人家都盯著。等夜裏深了快宵禁時,你再從後門悄悄出去,明日一大早再趕回來,好歹盡盡孝心。”

那秦氏父親危在旦夕,她本急不可耐,聽到此話左右想卻也難以反駁,只好不情願的退了去。

她這一走,大奶奶只覺著頭痛,讓人捧了個香爐,重重的熏上松香並著側柏葉,她歪在床上閉眼歇著。

有小丫頭上來問庫房還開著,東西剛找了一半,現又如何。

大奶奶擺手,“都先收起來吧,把那妾室的八字寫了放好,等明天去說給老太太看。”

今夜且還熱鬧著呢。

果不其然,那秦氏入了夜便急急套車帶著人去了,聽說臨走前還在自己房裏,跟郁衡平大吵一架,還是因著前些日子秦氏大張旗鼓做面子,去那商戶家走一遭的事。

“如果不是你太張狂,何至於鬧到這一步!”

秦氏委屈的不行,倒在床上大哭,“是你們讓我去找那狐媚的逼她做妾!我若不擺出大家子的臉面,如何能成事!”

郁衡平正被公府的事逼的滿頭的官司,聖上已經冷眼敲打過一次了,眼下只能趁著羅念元還在獄裏,用他妹妹逼他翻供,現下他實在是被這婦人蠢的氣急,“管住你那張嘴!再有差池,你也別回來了!就滾回去陪你老子吧!”

說完甩門而去,拐去了個通房那邊消火。

第二日一大早,秦氏身邊的嬤嬤就回來傳信,說是去的太晚,即便是頂著聖上不痛快的險情去救一遭,也已經無力回天,秦老爺昨夜便去了。

大奶奶聽到這消息,也不多詫異,讓人開了庫房重新選東西做祭禮,又給大爺遞話讓他去一趟做全臉面,最後吩咐婆子把那羅玉鈴的八字送到老太太院子裏。

等去的人說明事情,老太太嘆氣,“這就是了,正妻有孝在身上,咱們朝的規矩是爺一年裏不能納人進房的。”

“這便罷了,幸好當日說了不許聲張,那女孩進來就去崇哥兒院裏吧,讓人趕緊準備起來。”

老太太把領月叫來,派她親去盯著,忍不住再三叮囑,“要好好的辦,也不單是他院子一直沒放人,因這人本是選給他的,後又被大房要去,現又轉回去,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怨上……”

領月領命而去。

這邊羅玉鈴家中,她對這些一概不知,正聽著舅母跟她說打聽來的大房這位庶子平日的一些事。

“實在不是個可堪托付的,”大舅母臉色難看,身上穿著件腕口磨的有些發亮的油麻衣,外頭一早上下了些雨,她也才剛剛打聽回來。

“雖說官做的也不差,但是因著房裏事常跟妻子吵架,時不時的院裏就添上一兩位新人,即使都是些家生奴婢,又或者是外頭買的有身契的,也大多算不上什麽正經人,可還是不妥,”大舅母捏著羅玉鈴的手,“這樣的院子,進去了豈不是要受許多銼磨,你如何撐得住?”

其實還不止,那個秦氏看起來已經怨念頗深,怕是會有苦頭受。

羅玉鈴在心裏暗想著,她自己識字不多,見識頗少,自知幾個字傍身不至於被人當傻子愚弄,娘家人能給她的助力也幾近沒有,進人家院子裏做奴婢一般的人,也就是一個忍字而已。

所幸她已死了夫妻白頭的心思,只萬般小心,求一個活著蔭蔽家人。

況且眼下已經沒了後路可退,該應承的東西都辦好了,晚些郁府就會來接人,羅玉鈴並不想連累家裏,便擺出副無謂樣子,倒反過來勸大舅母。

“所謂富貴險中求,您還總說我不是個能理田事的半吊子閨女,現下說不準我的龍門就在這等人家呢?”

大舅母見她心中有些志氣,這樣總歸是好的,才略略放心些,在院中到處忙碌給她收拾出一份勉強入眼,又確實寒酸些的嫁妝,然後又想起什麽似的進了堂屋,找出個有些泛舊的冊子,塞到她手裏。

“這個你還是要看看,大家族裏規矩太多,你沒有那等小姐身邊的奶嬤嬤,說不準沒人教你,”大舅母看著羅玉鈴在桌旁微前傾的身量,隱見體態瘦卻微微盈潤,“第一日很是重要,免不了你要略忍忍。”

羅玉鈴懵懵掀開,片刻後啪一下子合上,怎麽都再不肯看。

郁府這邊,領月帶了老太太府中的婆子媳婦,又加上幾個剛買回來的新丫頭,一行人很快進了郁衡崇院中。

一進去只見林木清錚不甚蔥郁,四處皆悄無聲息,片刻後側廳裏出來個人,是個不茍言笑的侍婢,叫妙生,是現在這院子領頭的下人,她對著來人見禮後,不解道,“姐姐這是要做什麽?”

領月想著二少爺那邊自然有老太太,自己也實在無暇對著個下人細說,便道聲告罪,“老太太給二少爺院子裏添了個妾室,今日就要過門擺席面了,辛苦妙生妹妹把這院中侍候的都叫出來,有些規矩話頭咱們需快些分說一遍。”

妙生嚇了一跳,但既是老太太說的,肯定是已定好了,她一邊低聲吩咐外頭守門的小廝,讓快些去書房通報一聲,又轉身將院裏人都叫了出來,雖郁衡崇不太愛用人,沒一會兒竟也在外頭黑壓壓的站了一片。

領月眼睛在為首的四個年長嬤嬤身上掃一圈,心裏已隱約揣度出這院中哪出還能想法子塞人進來,面上卻微微笑著,“我也是奉命做事,各位擔待些罷。”

郁衡崇回來時,這院中已經來往全是人,他素來厭煩下人擅自做主不規矩,此刻也只站在進門處略略掃一眼,便擡步進了正廳。

妙生見郁衡崇回來,又看他身上衣裳未換,就知道他剛從宮裏公務回來,忙轉身跪下,“爺……”

郁衡崇也不叫起來,只神色淡淡的,轉身進去了內裏一間主人臥房,裏頭已是一水的次紅,倒也喜慶,每一處都已擺放妥帖。

領月聽到動靜趕過來,一進門就看見跪著的妙生,旁邊還有個臉生的丫頭嚇得一動不敢動,她心下不妙,上前進去給郁衡崇請安,又解釋了句,“是老太太的意思。”

郁衡崇看著這房中,半晌用掌間握著的一枚玉佛頭隨意的敲敲桌子,半讚賞似的,“你辦事倒是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