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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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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李希華趕到雁宮時,諸臣,內外命婦皆已換了喪服,跪於漫天風雪中,哭聲震天。

皇帝久臥病榻,這一日是遲早的事,能撐到今日,已是大出人意料。人人做好了準備,各自為謀,然而,無論是何黨何派,山陵崩塌,在這殿中,不管是高興還是憂慮,都要放聲大哭,否則視為不敬。有那哭不出眼淚的,只有低垂著頭幹嚎。

當李希華飛跑著經過時,連那裝哭的,也忍不住偷擡起頭看一眼。她素衣散發,柔弱如蔓枝。這份精美的禮物,最終沒有收攏到真州的心。就在她到來之前,朱雀門城門郎帶傷來報,真州世子已闖門出逃。

她的駙馬,在這飄搖之際,決絕而去。男人們感慨,女人們憐惜,身負鎮國之名,弱不勝衣,以何為支撐。她又生得這般姿容,不過是一塊誘人的香肉。

李希華進內殿,皇後攜太子李承照及四妃九嬪跪於榻前泣哭,往後跪著的,是三師三公,三省長官,翰林學士加知制誥於冉,是為大行皇帝生前托孤顧命大臣。

李希華含淚近榻,欲瞻視皇帝遺容,卻被皇後命人拖開,站起來,一巴掌打在她臉上。她盯著皇後的手,這回沒戴玳瑁指套。

她想,母後是情悲之下,還是在她來的時候,就計劃著一見她就要給她這一巴掌。

“你還來做什麽?昨晚你躲懶,置你父皇於不顧,以致天子崩,而無人知。李希華,你父皇是你害死的。”

面對皇後嚴詞詈罵,李希華初時怔惘,怎會無人知直至李承照哭喊母後不要打阿姐,四妃在旁邊勸阻,拖著皇後坐在椅上:“公主年輕,不知事關緊要,要教導要定罪,也不在此時,當務之急是陛下行喪,穩定大局,宣讀遺詔,讓太子繼承大統。”

麗妃亦勸,還似過往般為李希華說話:“公主連著守了多日,鐵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因見陛下有好轉,才敢歇會兒,這樣重擔,本不該全在公主一人身上。”

皇後道:“陛下最疼愛她,本宮又見她從前是個很知事謹慎的,才敢將此等大事交付她,哪知她偏在昨夜如此行事,就怕她是受了她那丈夫的挑唆,不止是不孝...。”

麗妃忙制止道:“娘娘,還有外臣在,好歹顧及下公主。公主的忠孝之心,任誰也不敢疑心她。”

皇後一揮袖,也不再糾纏,將頭轉向一邊,說道:“蓬頭亂服,成什麽樣子,速去換了斬衰來,再去你父皇面前哭,你也盡盡你的孝心吧。”

李希華盯著麗妃看很久,在宮人上前來扶她時,方道:“昨日不是麗娘娘來替我,我才敢走。母後講父皇崩逝時,身側無人,麗娘娘去了哪裏?”

麗妃驚道:“我一心為公主,公主怎麽反倒攀汙到我頭上了,我已齋戒多日,閉門不出為陛下祈福,闔宮上下都可作證,何況我若來雁宮,沿途總有人瞧見,大可去查。”

李希華原不過疑惑,為何無人疑心麗妃,原來她來了一出金蟬脫殼,竟是要抵死否認此事,可見父皇之死,與她脫不了幹系。

但她為什麽要多此一舉呢?父皇命不久矣,天下皆知,何必冒此大不韙的死罪。

李希華便轉問:“可驗身?”

群臣道:“天子貴體,不可驗!”

召得醫令上前,答道:“陛下因寒致癆,時日已久,昨夜痰盈於肺,呼吸促急,咯血而亡,非毒非傷,應非人所為之。”

李希華自小從乳母杜氏身上明白一個道理,什麽事情只有兩人在場,便可黑白顛倒,除非有人可以完全信任她。在這殿中,當然沒有這麽一個人。

於是她不再與麗妃爭辯,由宮人將她攙進別殿。

斬衰,喪服之最重,布料為生麻,不緝邊,孝期為三年。

李希華換過衰裳,以生麻束發,圍系絞帶時,蘇瑾愁容滿面的走進來,跪在李希華腳下。

“殿下,我沒能看好駙馬,你罰我吧。”

別人不知,駙馬在公主心中分量,只以為這對因政治而結合的夫婦貌合神離。蘇瑾又豈能不知呢,駙馬走了,在這樣的處境之下,公主會承受怎樣的打擊。

李希華卻沒有似蘇瑾想象中的崩潰,她很平靜,平靜得有些詭異。

她講:“他要走,誰又能攔得住他。他滯留到今日,豈是為我,不過是過不了他自己這一關,找到了理由,自然就走了。”

說罷,李希華走了出去。蘇瑾只是一個宮女而已,這些事情跟她都沒有關系,可她只是在旁邊看著,就已經這麽難過了,公主的心裏該多苦啊。

她想起駙馬臨走前的話,至少,她要照顧好公主。她搶過宮人手中的傘,追上去,擋住落在公主頭上的雪。可她究竟是個粗心的人,只知遮頭,不知積雪已經有些厚了,李希華將高頭履換成了菅屨,踩在雪地中,步步寒涼。

這樣的涼,接近麻木,才能讓人靜。

雁宮鳴哀哭靈後,斂身移柩於皇城中殿。王公百官,公主命婦,朝夕哭臨三日。

李希華不分晝夜,跪守於梓宮,淒哀之貌,不需細提。是在第七日的中宵,因禁一切娛玩樂舞,皇城悄然。李希華終於離開中殿,身著孝衣,在飄蕩的麻縷中穿行。

蘇瑾跟在身後,好奇問道:“殿下要去哪裏?”

“我去看看麗娘娘。”

她未出降時,住在這深宮,多次夜裏不能入睡,寂寞無聊,去找麗妃,光是說話,能秉燭到天明。講了些什麽,記不大清了,也許是一篇辭賦,也許是新淘漉的胭脂,也許是躲在綃紗後,對新科的進士評頭論足。

大多時候,是麗妃講,李希華聽,麗妃從宮外來,有許許多多事可以講。宮內,沒什麽可講的。至李希華及笄之年,被獲準出入宮禁,則變成了她講,麗妃聽。

一個公主和一個妃子,理應成為知己。

麗妃正準備入寢,忽聽得一聲報,敏璋公主到。楞神之間,李希華已推門進來,雪風湧入,僅留的一盞燭臺,跳躍兩下,自滅了。

“麗娘娘睡得這麽早?”

“不知殿下深夜會造訪,便先自睡了。”

“娘娘想不到我會來找你?”

“殿下長久不來了,想不到,不知今日來是為什麽事?”

“娘娘可記得我們埋過一壇子酒,今晚我想聽娘娘講故事,我們喝了吧。”

“那酒是為陳釀,還未到啟壇的時候。”

“你我並非知酒之人,不過圖一醉,管它是新是陳呢。我已命人挖了出來,就今晚喝了罷。”

“那殿下想聽什麽故事呢?”

“想聽...娘娘講講為什麽要殺我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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