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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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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蘇瑾將酒送進,再出來時,宮內人已被驅散,姑姑蘇喜領著兩名粗壯的宮女站在門外,手握白綾。

寢殿內,燭火重燃,李希華拈杯倒酒,說道:“或者我換種方式問,麗娘娘恨父皇嗎?”

麗妃從榻上起來,坐在李希華對面,將酒飲下,邊咳邊笑:“這酒委實有些烈。”

李希華與她空杯一碰,亦飲下,說道:“我倒覺得還好。”

“是嗎?難道不是殿下向來慣會隱忍。譬如此事,今晚才來找我,我還以為殿下忘了呢。”

“明日是父皇出殯的日子。”時局動亂不安,新主急於登基,李旭帝停靈七日即發喪。

“殿下怕我趁著送葬逃跑?”

李希華不語,再為麗妃傾倒一杯。麗妃將酒盞推離,笑道:“這酒實在喝不得,殿下要聽故事,看樣子我不說是不會走了。”

李希華便自飲了,似是有了三分醉意,撐頭於桌,作傾聽狀。

“我是幾年進的宮?有些記不得了。”

李希華道:“是癸酉年的夏日,七年前。宮內五年大選一次,麗娘娘是最後一屆秀女。一年多前父皇急病,故而取消了大選。”

“殿下記得這麽清楚?”

“那一年母後懷上了阿弟,恰逢秀女進宮,麗娘娘是最得寵的一個。”

“殿下那時還是一個小孩子,會去上心一個嬪禦是否承寵嗎?”

李希華目光沈下去,低聲道:“母後再次懷妊,變得很溫柔,待我也很好。也因為懷妊,不能侍奉,父皇開始寵幸其他人。那年秀女,封采女七人,寶林二人,才人美人各一,麗娘娘封充媛。雖位列九嬪之末,然初進宮能得此位分,除出身之外,已足見父皇視之不同。麗娘娘侍寢的初夜,我知母後不開心,去宮裏看她,母後正將一只花瓶砸碎於地,而後摸著肚子,祈願一定要生下皇子。因而,對於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

麗妃笑道:“難怪殿下那時討厭我。”

李希華提示道:“今日是麗娘娘講故事。”

麗妃便開始講起來:“癸酉年麽,那時我和殿下現在一般大,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如果不進宮,我也能似殿下嫁個駙馬般英俊多情的郎君。少年夫妻,金童玉女,多好呀。”

陡然提起符子京,李希華不自在的又喝了杯酒。

麗妃也變得羞澀起來,繼續道:“其實,真有這麽一個人...可我已經快忘了我們是如何相識的,是春社時,他贈我篇章,還是上元燈會,同時揭下一張燈謎?或者,他是狐仙入夢,一切都是我的臆想。我忘了種種情景,卻永不會忘他手指與我勾觸時的悸動。我生於落魄高門,楹柱華麗,內裏早已被蠹蟲噬咬中空,因而我註定要進宮,家族企盼我能獲聖寵,穩固將要塌陷的門庭。而他,不過是一個寒門士子,再有才華,仕途再坦蕩,也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我一早便知我和他絕無可能,他亦未向我承諾過什麽。我還是心有不甘,在進宮待選的前一日找到他,問他,若我落選,他會不會去我家中求娶。殿下猜他是怎麽回答的?”

“猜不到,但我想他一定喜不自勝。”

“他說,我艷冠上京,必然中選。連一點希冀都不予我,全無心肝。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這個人是誰?”

“一個不足道之人。”

想她絕不肯說,李希華便也不再追問。會試三年一次,這人是否已中榜入仕?若是朝臣,是否皇叔黨羽,麗妃是受其指使嗎?

李希華不敢信,有人會有這麽深的心思,七年前,連皇叔都還未生反心,還未發生須彌關大戰,真州心向朝廷。這個人,若出身寒門,會埋麗妃這樣的暗棋嗎?他的目的是什麽呢?

難道一切,就都會在他的謀算之中?

李希華將朝臣在心中盤過一遍,繼續問麗妃:“你與他並非兩心相許,父皇也並未做強拆姻緣之事,這宮門是你自己進的,你恨父皇做什麽呢?這些年,父皇待你並不算薄。”

“是呀,陛下很好,好到我再次以為獲得了愛,他日日來我宮中,三千寵愛在一身,這比一生一世一雙人還要動人。我強迫自己去忽略他是年長我十多歲的男子,他肥胖的身軀,他睡覺的鼾聲...他所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勢,給他增添了這世上所有男子都不及的魅力,可以忘記他的缺陷。於是我從嫌惡,也開始愛上了他。”

說到這兒,麗妃眼中有淚光晃動:“我愛上了他...然後,我有孕了。你母後嫉恨,他化作了一灘血水。殿下如今也是要做阿娘的人了,應知失去孩子,會有多痛苦。你父皇呢,他晉封我妃位,犒賞我的母家,賜我當季最美的霓裳,卻對皇後連一句苛責都沒有。他說,皇後陪他起於微末,吃過不少苦,望我能夠寬宥她,孩子以後還會有的。還會有麽,他從那以後,便鮮少踏足我宮裏了,因為皇後不情願。真是可笑,偏是你母後那樣無知的商女,能夠得到我夢寐以求的東西。無論是書生,還是帝王的真心,我竟都得不到。”

酒還剩大半壇,李希華雙頰已紅,倚於桌:“這個故事,一點也不好聽,麗娘娘是因男女之愛,要殺我父皇是嗎?”

麗妃傾身,摸摸她臉:“男女之情使人心生執念,殿下一番孺慕之情,何嘗不是自困。”

“麗娘娘既解得我的心,那是我的阿爺,當知我不可能放過你。”

“殿下要怎麽樣?嚴刑拷問?從前朝至後宮,無人會信殿下。”

李希華不答,轉問:“念你我知交多年,麗娘娘予我一句真心話,你因情生殺念,果然是為我父皇,還是為了從前那個人。”

麗妃笑了:“聰明如殿下,時時想著套我的話。”

“你愈是避諱,那人必在我朝為臣。”

麗妃不再與她講下去,李希華便站了起來,將手中杯摩挲幾遍,說道:“今日的酒喝得很盡興,我已深醉了,可惜麗娘娘不肯與我共飲。”

說罷,她將杯擲碎於地,蘇喜聞聲而入。

麗妃望見蘇喜手中白綾,想不到這個善良且軟弱的公主,竟要私下處死她。

她終於慌亂起來:“我是嬪妃,即使那日之事有疑,也應交於三司鞫訊,定罪需有天子禦筆。”

兩宮女已縛住麗妃手腳,將白綾纏於她頸項。

李希華身著苴绖,髻子松散,白麻飄垂,面容肅穆。

她道:“你們說我父皇不配為君王,說他不能夠殺伐決斷,造反,謀害,明目張膽。教你做這件事的人,想必允諾了你退路吧,如何退,我不知道,你們想幹什麽,我也不知道。但我不似我的阿爺,我會殺你,於你們起事之前。”

“公主無證據殺我,亦要罹罪。”

宮女將白綾絞緊,李希華昏昏沈沈往外走,邊走邊說:“麗妃悲痛難抑,殉主而去。母後萬事不遂我意,想來唯有此事,不願追究。”

雪風涼涼吹來,她下腹隱隱作痛,撲倒在蘇瑾懷裏。

蘇瑾慌道:“殿下別怕,我去叫太醫。”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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