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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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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因婚期倉促,六禮從簡,就連駙馬的高堂,也因遠在真州,不能前來。但親迎這日,還是極為盛大。

公主出降,是舉國歡慶的喜事,這日拂曉,上京家家戶戶,屋檐下掛著喜字燈籠,門前放著鞭炮。連棺材香燭鋪子,都被紅布蒙住。朱雀長街,綿延十裏,目之所及,皆是喜吉之色。

宮內,更是不知多少宮人通夜未眠,在為婚儀做準備。

皇宮西側,公主寢居綠紗窗外,喜鵲喳叫不停。天還未亮透,幽藍色的,有星子點點,尚未完全隱匿。

蘇喜領著織英殿眾宮娥各捧著妝奩梳具,澡豆香膏等進入殿庭。

“今日天氣清和,又有報喜鳥立窗臺,想來諸事都會順暢。”

進得椒房,揭開重帷,寶帳中李希華俯伏於軟枕上,青絲鋪洩,玉臂纏繞。蘇喜輕捋在一側,露出瓷白顏色,天然無妝的臉盤,疊聲連喚:“殿下...殿下,已過了寅時,該起了。”

李希華夢中受驚,腿蹬了一下,睜開迷蒙的睡眼,見菱窗未明,房裏通亮,委屈的對含笑看著她的蘇喜道:“姑姑為何這麽早叫醒我。”

蘇喜攙抱她起來,笑道:“昨夜闔宮怕是只有殿下好眠,殿下忘記今日是什麽日子了?該起來沐香湯了,一會兒尚服局宮人要來了。”

李希華這才將軟綿綿的身子坐直了。

是了,今日是她出降的日子。

她哀惋的望了望這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宮闈,竟是最後一晚了。

下得床來,跣足踩在柔軟的地氈上,她走向屏風後的銀鎏金澡盆,任由宮女將她寢衣脫去,丁香除穢,桃花香體,珍珠粉敷面,然後穿素紗禪衣入水。宮女持鳳首金匜滿水,自她發頂澆灌,銅漏七滴後,再舀水,澆肩部。如此九次,至丹田,九傾禮成。

她帶著滿身蘇合香,被服侍起身,坐在了妝鏡前。蘇喜用軟帕為她擦幹濕發,挖了點玫瑰膏子澤潤發絲,拿起玉梳,一下下梳著。

“奴婢進織英殿服侍初始,還是一個小宮娥,殿下那時五歲,生得玉雪可愛,坐在廊下吃糕點,見奴婢進來,掰了一半與奴婢,對奴婢講,你是新來與我作伴的姐姐嗎?那一日後,十一年光景,奴婢未曾長離過殿下身邊。望著殿下從小小一個人,長成了這般模樣。從前擔心殿下飲食睡眠,等殿下大了,又擔心殿下的婚事,選的駙馬人品會好嗎?是體己貼心之人嗎?殿下內斂,是喜是悲都不願言語,定要找個極耐心,待殿下頂頂好的郎君才是呀。沒想到會落在...倒不是說駙馬不好,只是奴婢看他,性子有些莽撞,是個不肯讓人的,奴婢真怕殿下受委屈。”

李希華聽了,淚盈於睫,抓著蘇喜的手不放,說道:“姑姑是織英殿掌宮女官,我出嫁開府,理應平遷為公主府掌事嬤嬤,為何調去了尚宮局,我定會再去與母後講。”

“殿下,必不能再去與皇後娘娘講。”

李希華喪氣道:“我知道了,是因為我親近依賴你,我若再求,會害了你。”

蘇喜撫摸她發,雖是含淚不舍,仍舊勸道:“皇後娘娘是一片愛子之心,人之常情,怪奴婢常有僭越之舉。娘娘容忍奴婢多年,不曾怪罪,如今還使奴婢高遷,奴婢心中感恩不盡。”

是因公主病時高熱,抱著她叫阿娘,皇後早有遣散她的心。

皇後又怎知,公主越是表現得與她疏離,越是孺慕。是因無以依托,才喚她,想要的,從來都只是皇後的懷抱。

一時尚服局宮人到了,在椒房外參見。蘇喜忙給自己和李希華拭幹了眼淚,叫蘇瑾去開門。門外站著尚服二主官,其後是四司四典等,再有管梳頭、敷妝、奉衣、簪珥、花飾等諸女使,魚貫而入。

李希華正坐,接下來長達兩個多時辰,便任由擺布了。

梳的是驚鴻髻,插戴的是九樹花釵冠。

到妝容是鉛華厚敷,胭脂斜紅,金箔貼額黃,朱砂點兩靨,螺子黛描了煙眉,絳紅脂染了檀口。最後再於鬢角笑靨處貼了翠鈿花子。

攬鏡照,幾是不識。人言女子一生最盛最美便是出嫁之時,原來並不是因婚嫁為幸福之事,而是,再不會有這樣閑心閑時,在臉上造弄。

尚服上前恭請公主起身,奉衣女官捧了翟衣來,先穿朱緣中單,罩百鳥朝鳳紋樣青質深衣,蔽膝下綴玉鈴禁步,革帶懸白玉雙佩,換了重蓮綾面雲頭履。

如是盛裝,便到了午時正。蘇喜端了碗酥酪,想讓公主吃一口,還未送到唇邊,已聽得殿外一陣忙亂的腳步聲,正向椒房而來。

徐尚宮領尚儀局抱冊匣立門外階下,香案是早已擺好的。

李希華便拖著沈重的冠冕翟衣,移步案前正式受冊。

徐尚宮望著她,她不由自主便將背挺直了,莊肅聽誥。

先是封誥,讚她夙慧天成,柔明淑慎。封鎮國公主,食邑三千戶。

可謂逾制極矣,然而她身為國朝唯一的公主,締結的姻緣幹系著江山存亡。任是什麽樣的尊號,美譽,封賞都是擔得的,是以中書制冊,並無一人提異議。

而後是婚書,再是嫁妝單子,除去永寧三府為封邑,羲王府為房產,另賜了莊田銀錢、珠寶首飾、四時衣裳等等,兩尚儀展卷,徐尚宮不厭其煩的念了半個多時辰。

直至終於念完,李希華跪謝。尚儀授冊匣,李希華再拜。受冊後,再向雁宮方向稽首,奉制受封。

徐尚宮扶了敏璋公主起來,又將皇後對公主的閨訓傳達後,說道:“看時辰,駙馬已往宮內迎來,殿下該往雁宮辭別陛下和娘娘了,百官也正在重華門等著觀殿下出降之禮。”

李希華頷首,便往雁宮去。那碗酥酪,終究未動一口。

依制本應在太宸殿前行辭別禮,因皇帝實在病重難支,而改為在雁宮內殿。

李希華跪倒在帝後座前,手扶過額,長稽:“兒臣今日出嫁,拜別爺娘,誠望聖慈躬體長健。”

與地面碰撞的,除了俯身時的環佩之音,還有淚水灑落之聲。

皇帝亦淚水不止,說道:“汝生時只四斤,太醫謂朕,公主先天不足,恐夭折於繈褓,朕抱於懷,自此視作掌珠,憐汝孱弱,便多嬌縱。幸而汝平安長成,又極和順柔美,朕心甚慰,不期今朝就要離宮作他人婦,雖為大喜之事,朕為父親的,卻又不免生大悲之情。汝雖去,也要常回宮探望,夫婦之間,以和為貴,但若駙馬不遜,只管告朕。”

皇後起身,擦拭她淚眼,說道:“華兒今日做新婦,不可讓眼淚花了妝。你的一片孝心,我和陛下都知曉,莫哭了。”

李希華便將眼淚強忍住,只是那張描繪得鮮艷的紅唇,仍是向下彎曲著。

“母後再無別的話對兒臣說了嗎?”

皇後愛憐的摸她手背,笑道:“好孩子,你的婚事,是極稱心的,哪裏就有這麽多離愁。從公主府回宮,不過五坊八街距離。”

五坊八街,卻是前路漫漫。

“但你萬不可像你父皇說的,光顧著自己的一點意氣。婚後需謹修婦德,孝順舅姑,秉持中饋,最重要的,是要與駙馬同一條心。”

徐尚宮進殿來,恭身道:“駙馬已到宮門外,殿下應移駕了,免誤了吉時。”

李希華看著皇帝,皇帝道:“那汝便去罷。”

李希華再看向皇後,皇後也道:“華兒去罷,女子都有這一日,離了娘身邊,做了妻子,母親,才算真正成人。去罷...。”

徐尚宮半拖半扶的帶她往外走,勸道:“殿下莫要哭了,殿下多哭一時,陛下和娘娘心中不忍,也要陪著殿下哭。殿下身子禁得,陛下的身子也禁得嗎?”

李希華便咬緊唇,壓住了聲,被哄著出了雁宮。

送嫁的命婦貴女們站在雁宮外,齊齊迎上來,說些恭維祝福的話,李希華一句都聽不進去,回頭去看,見宮殿門正緩緩合上,欲往回撲,再度傷心哭喊。

站在身邊的徐尚宮和命婦們連忙抱住,在耳邊道:“殿下,拜別了帝後,可不能往回看,更走不得回頭路,不然與駙馬的姻緣也會多生曲折。三日後便是歸寧,有什麽話,那時再說不遲。”

後來,李希華常想,是不是因她這日頻頻回顧,她和符子京之間,才不得善了。

重華門外,駙馬接親儀仗已等候多時。至天地昏黃,仍不見動靜,催妝詩早不知作了多少首。

儐相都是滿腹才華的士子,到最後也舍了文氣,和著鼓樂,高聲唱起了俚語:“新婦子,催出來。”

一鼓一和,一唱一跺腳,熱烈的少年們將宮門前的粉塵踏起,盛世榮光,仿佛從未消逝。

穿絳紗袍,戴三梁冠的符子京靠在豹尾障車上,身後紛議嘈雜,他雖聽不分明,卻也猜得出大概。

“未曾想,這婚事竟真成了。”

“聽聞兩人十分不睦,幾次相見,都起口角,公主遲遲不出,不會到了這個時候不肯嫁了吧。”

“那倒不至於,韓大人的夫人為宗室女,在內宮陪侍,半個時辰前遣小黃門傳了個消息出來,說是公主對出嫁驚懼,哭泣不止,幾至昏厥。無法,只有等她平靜,命婦嬪禦們都在勸慰呢。”

“奇了,先是一個不願娶,再是一個不想嫁。”

“這不願娶的還說得通,不願嫁的是為何?如今有求於符氏,若能換得三十萬兵馬...大利市。”

“女子雙肩柔嫩,怎擔系這樣責任。”

“是呀,終究是女子。”

“東朝又年幼無知,危矣。我看符氏,雖成了這樁婚,總是沒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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