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關燈
第九章

“新婦子,催出來。”

“新婦子,催出來。”

“新婦子...”

重華宮門,緩緩開啟。李希華手執金泥團扇,十二行翟鳥深衣垂曳於地,她站在諸多羅衣鮮艷的宗室貴女身後。

寶冠之下,珠絳垂墜,青絲霧鬢,螓首蛾眉,再下移,是一雙略微紅腫的鳳眸。

符子京隔著人看她。

他總是隔著人看她,而她站在光耀之下。上京城的萬千繁燈,金烏初升時的絢爛,安毓伯府瑰麗的彩樓,都是為了成全今日。

情之一字,真是不知從何而起。盡管他悉心防備,還是迷了她的道。

與其掙脫,不如沈淪。

如幼時喜食桃,卻會生紅疹,索性買了一大籃筐,躲進樹林裏,吃了十餘個,大飽了口舌之欲,結果是腹痛拉了一晚上稀,生紅疹的病卻莫名其妙好了。

李希華,這位走到末路的王朝公主,就像盛夏帶著香氣的桃子,無時無刻不在引誘著他。

他貪圖著,希冀著,僥幸著,老天永遠偏幸他。

於是他拂開人群,跨過朱紅赤金的宮門,向她走過去。

幾名年輕女子握著竹杖攔住他去路,笑言:“駙馬且慢,我們有幾個問題,駙馬答了,才許接走殿下。”

下婿障車,上京婚俗。符子京早獲知流程,退後幾步,笑道:“娘子們請問。”

“駙馬身後儐相,都是聞名遐邇的才子,你想我們會讓你吟詩作對麽。我們只有幾個簡單的問題,這第一問,要問駙馬,與殿下成婚前,有多少姬妾,與殿下成婚後,如何處置?”

符子京看著女子身後的李希華,一副極認真態度,說道:“婚前婚後,唯殿下一人耳。”

這當然被認做虛言,免不得背上挨一竹節。這世上哪有一心一意的男子,何況是他符子京,自打來到上京,結交的不是輕薄少年,就是娼館女子。

“第二問,要問駙馬,殿下若與家姑不能相處,駙馬相幫哪邊?”

“我阿娘遠在真州,若要我回答這個問題,恐怕要先問殿下,是否願意隨我回真州家裏。”

深閨女子,不知世情,聽了符子京這話,重重捶下一杖,說道:“哼,尚主之家,除駙馬外,餘者皆降一等。即使是舅姑,也只有他們來上京拜見,斷沒有公主屈尊到真州的道理。”

所謂下婿,乃是新婦的親眷好友在迎親時給新郎一個下馬威,戒告新郎婚後不可欺辱新婦。當朝禮重女子,除去皇帝納後,儲君迎妃不敢下婿,自王孫到平民,嫁女之家,沒有略去此節的,上京這種風氣,更是猖盛,甚至有遇桀驁不馴的郎婿,將其活活打死這等駭人聽聞的事件發生。

公主下降,下婿之問,辛辣刁鉆些,站在這執杖女子的角度,並無問題。她卻見駙馬身後,觀禮的父親,不斷對自己使眼色,倒使她迷惘起來。

連監禮的宗正寺也出言制止:“娘子們問駙馬,應以增進夫婦感情為主,不可存挑撥,更不能傷害到真州對朝廷的一片忠心。”

諸女應諾,接下來的問題,便極溫和,那竹杖,也學會了見風使舵,摧眉折腰,成了擺設,再不敢為公主立威。

又因公主下降,不能戲言葷語。因而這下婿問,可說是極無聊的。

在場唯有一人,心內澎拜,只是臉上不表。

“妾問駙馬,牡丹臘梅,芙蓉海棠,殿下簪哪一種花更美?”

“百花顏色,皆為陪襯,殿下最美。”

他說時,看著李希華齜牙咧嘴,李希華被他激得有些惡心,想掐死他,那雙蓄滿眼淚的眸子移轉了一下。

符子京又離近一步。

“問駙馬,若至天地昏絕,唯剩殿下和駙馬兩人,只餘一饅頭,是駙馬吃?殿下吃?還是兩人分食呢?”

“殿下怎麽能食粗糧,懷謙當割心頭肉餵之。”

“問駙馬,有兩道千古難題,一是,羹湯初熟,當先奉舅姑或良人?二是,若新婦與家姑同墜湖水,先救母還是妻呢?若是駙馬,將作何解?”

符子京笑道:“別人我不知道,我妻乃公主,怎可作羹湯,我必將碗擲碎,鍋底砸穿,竈火撲滅,絕不許殿下近庖廚。至於墜湖,我更不許了,有水的地方,明兒我都填平了,再不然,就只有教我阿娘泅水了。”

接下來,還有諸如,殿下妊娠危急時,保母保兒?

殿下不便時,會否納女?

如此種種。

他信口胡謅,對答如流,葷素不忌。

過得根根竹杖,到了近前,只剩劉襦姝,橫竹攔住,卻問:“你是因傾慕殿下而成婚嗎?你說說,對殿下動心初始在何地?”

“初始...。”他低腰垂眸,望住伸手可觸的,被沈重的華服包裹成精美禮物的嬌弱身軀。莊重,持禮。瑟瑟,可憐。

“是呀,傾慕嗎?”劉襦姝特意咬重這兩個字。符子京剛來上京,找到她,對她說,傾慕她已久。她起先並不放在心上,追逐她的男子實在太多了。可符子京說了那句話,再沒有任何後續,後來見面,也只當作點頭之交。她想自己還未來得及拒絕他呢,怎麽倒被他丟開了。

問這句話,是為提醒符子京,他初來上京,傾慕的是何人。當然劉襦姝沒有攪亂公主婚事的打算,她對符子京,也未必有什麽別的想法,只是陰暗的虛榮心作祟,在她問出傾慕二字時,能看見符子京眼睛有一點兒游離,她心裏也能舒坦。

符子京,卻目光灼灼的盯著公主。

劉襦姝作為上京城裏,最受歡迎的女子,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目光,這是一個男子,鐘情一個女子的目光。

她恍然,且疑惑。

這位被逼迫的駙馬,難道真心愛上公主了嗎?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次次見面,都不歡而散。上次在安毓伯府,也並無攀談,此後更是連見面都沒有,更遑論發生什麽故事了。

劉襦姝窺見符子京的心,還未能想通。

黃昏天,晚霞如火,百餘送嫁宮人提著喜字燈籠,穿絳衣的新郎,眉目間的熱烈,勝過這暮色裏所有的紅。

他欲自己揭曉:“我慕公主初始...。”

在我還不認識她之時。

李希華終於忍不下去,出聲打斷:“駙馬,這種話,應在房內二人私語,怎可當著這許多人講呢。”

於是,未能聽見他的後半句。只是,即便符子京講出來,她也會認為他依然在胡說八道。

符子京含笑,越過劉襦姝,終於走到李希華面前,俯下身,仔仔細細看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哭得這般厲害,眼腫似核桃。”

李希華垂目不語。

兩人在讚者唱聲中恭拜見禮。

女官在公主翟衣外加鳳帔,再將紅綢牽系於公主駙馬兩人手間。

伴隨著一聲:“鎮國敏璋公主出降。”

禮樂奏響,唱: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符子京牽著李希華往前走,出重華門,升厭翟車。

厭翟車駕三馬,車廂朱漆金飾,鮫綃紫幔,青繒華蓋,四角懸鎏金孔雀紋金鈴,車內坐鋪紅褥,牡丹添錦,裊裊沈香。

李希華在符子京的攙扶下,踩金絲蒲團登車,鮫紗放下,符子京退向豹尾障車,俟他坐定,儀仗始發。

前導為太常寺車駕,青牛開道,奏《出降頌》。後隨朱雀旗陣,千牛衛扛行。次車為指南車和記裏鼓車,每行一裏則擊鼓。中車為李希華坐的厭翟車,為層層鮫幔遮蔽,只能見得綽約剪影,雖不見姿容,光是這影子產生的遐想,已足夠使伏跪的全城百姓為公主傾倒。緊隨厭翟車的是徐尚宮等女官所坐的七香寶車,上置公主的妝奩,再是百子帳車,再是禮樂車。後衛為豹尾障車,金根車,送嫁文書車等。最後,便是擔嫁妝的朱服宮人,送嫁宗室車隊,護衛隊等。

儀仗幾近千人,車乘七八十,占了朱雀半街。

即是帝都百姓,也五十餘年未曾見過這樣的盛況。天子嫁女,金雨粟雪。

金根車繞行十八坊,遍撒金箔黍米,百姓哄搶,過平康坊時,因擁擠活活踩死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李希華便下令禁止再撒帳錢,並命千牛衛將圍聚的百姓疏散。為這個原因,也不許再攔障車討彩頭。

“鬼月,夜半,死人。不詳,不詳。”

風吹滿城,蜚語耳耳相傳。

關於這樁婚事,並無一人看好。既無蘭因,必結絮果。

將至公主府時,符子京先引馬還第,領舅家及一幹觀禮重臣在府門前等候。待吉時到,送嫁儀仗才緩緩而來。

這時,已是晚間戌時三刻,殘月當空,符子京正向厭翟車揚弓,三射車轅。

太常卿驗過箭簇後,唱道:“大吉。”

兩尚儀從七寶香車內先出,鋪好五色錦墊,跪掀車帷,徐尚宮隨後扶了李希華降車,足不可履塵,踏錦換乘檐子入公主府宅門。

帝女從此刻起,便做了臣妻。待五色錦在身後焚毀,再不可回頭。眾擁檐子過了中庭,往東廂去,停住後,讚者上前,引符子京長揖,請李希華下檐子。而後,讚者再執紅綢,牽系兩端,符子京倒行引路,將李希華牽進青廬。

宗正寺持朱筆將宗廟玉牒上“旭帝長女敏璋公主李希華”加“降真州符氏子京”,落筆之時,青廬內卻扇禮已成。

這對尚是陌生的少年男女,就此結為了夫婦。兩人對視一眼,立刻便移開了。尷尬並未持續多久,收扇後,讚者上前請兩人入筵對坐,行同牢合巹之禮。

“共牢而食,合巹而酳。所以合體,同尊卑,以親之也。”

食的三牲,乃為牛羊豬,雖煮熟了,卻少鹽寡味,李希華腹內空空,一整日沒進食,且被符子京的那些胡言亂語惡心了一整日,險些吐出來,失了大禮。

好在讚者立刻捧了酒來,是一只匏瓜,分為兩半,中間苦瓤挖出,以盛瓊漿。紅線牽系匏杯,符子京和李希華各執一盞,在讚者唱誦聲中,飲了三杯,於是禮成。

“合巹之歡,瓜瓞綿綿。”匏瓜再被合為一體,紅線纏繞。

鮮少喝酒的李希華已是暈暈然,酒量奇差的符子京,亦是面紅耳赤。

團扇,匏瓜,玉牒等禮器被收入金匱之中,讚者請符子京為李希華親卸花冠,一樹一樹擲進金盤中。釵飾盡脫後,露出烏亮的秀發。

他想,怎麽能有人連頭發絲都生得這麽美。鬼使神差的,他的手撫摸了上去,李希華仰頭瞪著他,於是他揉了兩把,將她的髻子都弄散了。

“長這麽多頭發,人家只要用一根釵子,你要用九根,我手都拆累了。”

禮官和命婦嬪禦們都忍不住笑,李希華卻並不能解得符子京閨房內的雅謔風情,憤恨道:“嫌我發多,頂好你日後頭發落光。”

“對,頂好是成禿子,反正是你郎婿。”

今日場合,李希華不欲再與他廝鬥,壓下一口氣,將臉轉向銅鏡,任由女官解發,不再看他。

符子京卻斜靠錦杌,一眼也不錯的,望著那裊裊背影,發絲一縷縷,如墨般潑下來。無需工筆,自成好畫,真是,賞不盡。

良夜春宵,酒意熏人,他非聖賢,如何...不入迷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