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打了春，天色仍然黑的早。太陽下山後，地面升起一層灰白的霧氣。

梧桐巷兩側的紅燈籠都亮了，照出搖搖晃晃的影子。

裴瓔和毛小白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青石板上，周圍炮竹聲不絕與耳。

走出梧桐巷，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中心街人潮熙攘，密密麻麻的燈籠串聯成海洋，一眼望不到頭。

毛小白深吸了一口氣，能聞到清涼的空氣中有煤油和蠟燭燃燒過後的焦味。

裴瓔餘光打量她，嘴邊溢出一抹微笑，擡腳往東南方向走。

毛小白亦步亦趨跟著。

街邊，並排有兩個賣嫦娥玉兔燈的攤鋪。攤主是一男一女，中間有三個小孩，喚男人爹，喚女人娘。

毛小白暗自嘖舌：這一對夫妻倒是有意思，一家人擺兩個鋪子，而且還擺在一起，這是要打擂臺嗎？

裴瓔見她腳步放慢，也故意走慢。

夫妻攤主趁機招攬顧客，“官人呦，快來給你家娘子買盞嫦娥玉兔燈……還有漂亮的蓮花燈……”

裴瓔下意識看向毛小白。

恍恍惚惚的燈火照亮她的臉，她額前打著薄薄的劉海，更顯得明眸善睞，嬌俏可人。

毛小白忍不住摸了摸耳朵，“你這個娘子可不能胡說，這是我家公子。”

賣燈的女人連忙自打嘴巴，“瞧我這張嘴，瞧我這眼神兒，打眼這整條街上，就再也見不著像公子這麽齊整的人。”

賣燈的男人趕緊說：“公子，姑娘，快來看看我這邊的燈，有雙層的，還能轉！”

賣燈的女人扭頭狂吼，“你這個老不死的，見天兒的就知道搶我生意……”

倆人就這麽吵起來了。

裴瓔放下一錠銀子，從兩個攤鋪各拿走一盞燈，放到毛小白手裏。

一盞猴子撈月的轉轉燈，一盞嫦娥奔月的小花燈。

毛小白雙手提著燈，左右顧盼。發現周圍的年輕姑娘都和她一樣，手裏提著花樣各式的小燈籠。只不過那些姑娘身邊們大都跟著年輕男子，估計是她們的情郎。

往前走了幾步，就有賣糖葫蘆的鋪子，糖人的鋪子，面具的鋪子……

毛小白略有停留，裴瓔就給她買東西。她心中揶揄，白公子今天是出來做善財童子的？出手可真大方！

不過她還是啃完了糖葫蘆和大鳳凰糖人，戴上豬八戒的面具。

禮尚往來，她也給裴瓔買了一個鐘馗的面具。

猙獰的面具遮住他原本昳麗的臉龐，只露出一雙亮如繁星的眼。

毛小白不停的吃吃發笑，耳朵也跟著發燙。

還好戴著面具，不然肯定會被人發現她臉紅了。

漸漸的人多了，裴瓔怕毛小白被人擠住，走在她外側護著她，叮囑她不要走散了，還幫她提那盞嫦娥玉兔小花燈。

走著走著，就到了東城門。

東城門外有一條護城河，岸邊有善男信女三三兩兩的放河燈。

河面上閃光點點，融到水光中，分不清彼此。

河對面，是一片寬闊的原野。不少男男女女在原野上放孔明燈。

孔明燈搖搖晃晃的升到半空，投身到大片星河裏，照亮河上的大橋。

橋面很寬，可以容納四駕並行，橋柱上拴著鐵鏈和紅綢，鐵鏈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小鎖子。美其名曰同心鎖。

周圍空曠，毛小白指著那座橋，用最大的嗓門喊話，“這橋的打扮風格，和府裏後花園那座小橋很像呢。”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面具裏震的嗡嗡響。

“鐘馗面具”低下頭，眼中的光和這河裏的水波一樣，又柔又亮。

在這天光燈光水光中，毛小白覺得自己心頭放起了巨大的煙花。砰一聲響，滿天都是絢麗的顏色。

呼吸急促，嗓子幹癢，她迫切的想做些什麽，又被理智壓下去，頗為狼狽的移開視線。

裴瓔只看到她謹小慎微的低著頭，擡高手中的花燈，想要逗她開心。

毛小白暗自做了兩個深呼吸，再擡起頭時，眼神又恢覆了以往的冷靜。

這時，河中間的大畫舫移近，艄公站在甲板上喊話，“公子，姑娘，我家主人請兩位上船一敘。”

二層畫舫氣派巍峨，紅燈彤彤，無聲的彰顯著主人的權勢。想來是小白公子的朋友。

對面放下一艘小船，逐漸搖到岸邊。

裴瓔飛快的對毛小白說：“艄公口中的主人，是柳如是的後臺，是宮裏的人。稍後她若是為難你，你不用害怕，她不敢真對你做什麽。”

毛小白站在岸邊，吹著冷風，憑空打了一個寒戰。

偶的娘呀！宮裏的人？她一個平頭老百姓怎麽招惹得起！

不對！

幾個月前她去錦繡坊換繡品，還遇到“陛下”呢！

不也沒怎麽著她嗎？

那位宮裏的人再厲害，能厲害得過陛下嗎？

毛小白摁著砰砰亂跳的心，不停的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跟著裴瓔上了小船，在水面上搖搖晃晃，也無心欣賞眼前的美景，拉住裴瓔的袖子，偷偷問他，“那位宮裏的人，是故意來找我的？”

裴瓔聽出她聲音裏的緊張，拍拍她的肩膀，哄她說：“應該是來找我的。”

“那位貴人想從我入手，請相爺為她做事。恰好你跟在我身邊，會隨口問你兩句話。”

毛小白摸清底了。

原來她只是個“順便”，不是那位貴人故意針對的對象。而且若是那位貴人有求與白公子，肯定不會過分為難她！

如此想著，心裏有了底，身上的氣勢就足了。

小船泊在畫舫邊上，兩人踩著搭板上畫舫。

兩艘船搖搖晃晃，腳底不穩，毛小白都沒害怕。

畫舫二樓臨窗的位置，淑惠皇貴妃抱著手爐，靜靜垂眸看著下面發生的一切。

隨行的大宮女在她肩上搭上一件披風，“娘娘，天色冷了，小心著涼。”

皇貴妃手中纏著手絹，掩著下巴，輕咳兩聲，“裴相身邊那個人，就是柳如是人口中的低賤狐媚子。本宮遠遠的看著，總覺得心裏發虛。”

大宮女低眉斂目，“娘娘這些年腥風血雨都闖了過來，又怎麽會怕一個小小下人？是柳如是那個蠢貨辦事不力，故意把事情誇大了來蒙娘娘。”

皇貴妃閉了閉眼，夾著手絹的手搖擺。

大宮女很有眼色的扶住她的手。

皇貴妃轉身坐到正中間的高椅上，結果大宮女遞來的一盅補湯。

剛端起小碗，外面的小侍女進來匯報，那倆人在下面候著。

皇貴妃放下碗，即便根本沒有喝湯，也習慣性的用手帕擦拭嘴角。

若是來人只有毛小白一個，她定要讓那女人在下面等到三更半夜，給毛小白一個下馬威。

但裴瓔陪在她身邊。

皇貴妃即便再擺架子，也不敢拂了右相的面子。

而且毛小白今天穿的不倫不類，就敢跟在裴瓔身邊，可見裴瓔有多縱容她。

更何況，一向冰清玉潔如山頂皚皚白雪的裴相，居然和坊間的紈絝子弟一樣，小意溫存的替女人提東西。

這女人在裴瓔心中的地位可見一斑！

而柳如是，卻一心想著討好皇帝，把這女人強搶進宮裏！

皇貴妃舒展手指，連眼都沒擡起來。

她得好好想想，該怎麽做選擇。

旁邊的大宮女代為傳話，“快把客人請進來。”

船面上，毛小白緊緊挨著裴瓔站定——傳話的的上去女使剛上去，他們需在下面等候。

毛小白側頭，便和她靠得更近，輕聲說話時，透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親昵。

裴瓔低頭，很清楚的聽到她說：“依我看，那女使看你的眼神很不對勁，好像在說，你等著吧！你今天一定會死的很慘！”

裴瓔嘴角翹起，沒有回話。

他發現了，自從出府游玩，毛小白身上那套禁錮著她自己的尊卑規矩，就被打的支離破碎。這不，她再也不自稱“小人”，一口一個“我”。

依稀又回到了在崇雲寺相識的那段時候。

毛小白又絮絮叨叨的說：“我看這女子長得十分漂亮，估計主人是一位風流公子，或者是美艷佳人。不管是哪種身份，今日小白公子你的艷福可都不淺！”

裴瓔斜睨著她，懶洋洋的看她繼續如何胡謅下去。

毛小白聳肩，學著以前見過的說書先生的模樣，閉著眼搖頭晃腦的說，“君不聞……”

恰好，樓上的女使下來，“我家主人有請兩位上去。”

毛小白趕緊閉了嘴，跟著女使上樓。

到了二樓，她敢大大方方的打量四周的布置。

四角擺著炭盆，沿墻擺著櫃子，正中擺著一張長桌，長桌上置放著瓜果酒水糕點……

長桌後面那個人，長發挽起，發髻裏插著兩支金步搖，面紗蒙著飄逸柔軟的白紗。雙手相疊，搭放在桌上，尾指上戴著漂亮的護甲，沒帶護甲的手指上塗著殷紅的豆蔻。

兩人一坐一站，隔得很遠，視線在空中一撞。

皇貴妃不怒自威。

毛小白鎮定自若地收回視線，低下頭，屏息凝視，退到裴瓔身後。

在所有人都沒察覺的時候，這倆人結束了第一次交鋒。

皇貴妃：仗著裴相撐腰，竟敢如此無視本宮，好大的狗膽！

毛小白：你瞪我瞪我瞪我！瞪得再用勁兒，還不是有求於我家公子？我怕你才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