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巷宅屋裏。

小雀捂著流血的臉指責，“姑娘這是何意？”

小蝶見姐姐受傷，面容猙獰地沖過去，“你居然敢傷我姐姐。”

腳步猛地停頓。

毛小白眼睛不眨地瞪著小蝶，帶血的釵子直指小蝶面門，“你家主人以禮相待，想和我談生意。你們卻領我去暗室？這是你們的意思，還是你們主人本來就做見不得光的生意？”

小蝶大叫，“你胡說。我家主人堂堂正正，怎麽可能做見不得光的生意！”

“是嗎？你們倒是說說，這個暗室怎麽回事。”

毛小白舉著釵子，一步步往前逼近，另一手攥緊第二根釵子，耳聽六路眼觀八方，時刻保持戒備。

毛小白一直表現得像軟包子，突然發難，兩個侍女毫無心理準備，就被她唬住了，逐步往後倒退，解釋著，“姑娘稍安勿躁，一切都是誤會，我家主人……”

不知不覺中，雙方位置掉了個個，毛小白轉到門口，突然拔腿往外跑。

小雀大叫，“不要出去。”

話音落下，毛小白已經撞開槅扇，掛在兩側金鉤上的珠簾掉下來，在她背後搖晃。

正屋中無人。想來也是，她沐浴更衣這麽長時間，柳如是怎麽有耐心坐在外面等？

直覺告訴她，屋門緊閉，外面可能上了大鎖。毛小白來不及思考，直接大步沖到窗口，拔下窗栓，裹起裙擺，邁腿翻窗。

天上星光點點，冷風撲面而來，毛小白穿著單薄，打了個哆嗦，提著裙擺往院墻邊跑。

院墻邊有一棵大棗樹。

毛小白把裙擺裹在腰間，手腳並用，抱著棗樹往上爬。

她從小摸魚抓鳥，爬樹游水，這時候就成了逃命的本事。

而屋中的小蝶小雀……她們自詡嫻淑，撩起裙擺爬窗這種事，真做不出來。但門被鎖著，她們又出不去，就擠在窗邊跳腳大喊，“來人啊！姑娘跑了，快來人！”

兩個侍女喊了半天，護院卻遲遲不來——

長生巷外面圍了一隊帶刀侍衛，刀光凜凜，聲勢浩大。

柳如是得了消息，想著輸人不輸陣，把手上的人都帶出去撐場面。見到手持對牌的王虛和忠武將軍劉武，笑顏如花一步三搖地走過去，“哎呦，我這小廟怎麽招來您這兩位大神，還出動大陣仗，我好怕怕呀。”

王虛目不斜視，不吃她這套，“前些時日有賊人敲登聞鼓誣告裴相，被劉將軍捉拿送入六扇門。不想賊人還有餘孽。吾等接到線報，餘孽就在你院子裏。速速開門，好讓吾等兄弟辦差事。若不然，休怪兄弟們不客氣。”

柳如是捂著嘴大笑，眼中閃爍著點點星光，眼角勾出誘人的情意，“官爺怕是搞錯了。小女子一向正正經經做買賣，怎麽可能包藏餘孽，和裴相作對。”

小拳頭捶打他小胸口，“你們一定是搞錯了。”

劉武咧嘴一笑，山羊胡子下面露出大白牙，拉著柳如是的小手，“柳娘莫怕。我們知道你是清白的生意人，不可能和裴相作對。不過餘孽狡猾，若是潛逃進你的宅子，豈不是憑白惹了一身騷？你開了院門，讓我們兄弟檢查一遍，我們也好回去覆命。”

柳如是很為難，“按理來說，確實應該開了院門，讓官爺進去一探究竟。但院裏現在有貴人。這位貴人……”食指往天上指了指，“你我輕易不能得罪。即便裴相親自過來，也得……”

話說三分，剩下的自行領略。

讓裴相忌憚的人，這位貴人的身份呼之欲出。不過他聽到則是，今上和裴相正在來長生巷的路上，這柳娘明顯說謊。

劉武心思百轉，面色卻變了，猶豫地問，“這可如何是好……”

柳如是又拋了個媚眼，捏著小手絹翹起蘭花指，“官爺不要著急，讓柳娘我來替您分憂。這院子正門我開不得，不過側門能開得。只能請兩位官爺隨我來。”

王虛不知道柳娘耍什麽把戲，劉武則一臉期待。做手勢讓手下人留在原地，他們跟著柳娘進側門。

幾人離開後，柳娘手下的張生出面。

張生一揮手，一群鮮嫩的小姑娘撲上去，笑嘻嘻地糾纏帶刀侍衛。

能跟隨在王虛身邊的帶刀侍衛，誰沒見過世面！在大冷天出任務，卻被迫泡到溫柔鄉裏，即便再心生搖動，也得做出不假辭色的姿態。

張生輕撫長袖，走到帶頭的侍衛前，笑容可掬地說：“官爺不必緊張。將軍受我家主人款待，也該讓兄弟們樂呵樂呵。美酒佳肴已經備好，請這邊請。”

而走進側門的王虛和劉武，也被溫柔的姑娘纏著，拽著進屋子。

王虛一把推開姑娘，冷哼一聲，把佩刀橫在胸前，拔刀指向柳如是。

刀刃停在她脖子下面。

王虛眼神冰冷，“我要進院子。”

說著，另一手發出信號彈。

“蹭”一聲，煙花竄到天上，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普通人沒覺察，但侍衛頭目就等這個信號，當即推開身邊的姑娘們，吆喝一聲，“兄弟們，上。”

之前面無表情像木頭樁子的帶刀侍衛們，同一時間拔刀，嬌軟的姑娘們嚇得尖叫亂跑。

很快，帶刀侍衛從側門沖進院子。

劉武看著花容失色的柳如是，嘆息道：“柳娘，你一向是個識時務的人，今兒怎麽就不開竅呢？裴相要做的事情，這世上沒人敢攔。”

柳如是很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心中叫苦：狗皇帝怎麽還不來，她快頂不住了。嘴上告饒，“官爺，冤枉啊。小女子這就開院門，這就開。”

這時候，隔壁院子傳來女人的尖叫，“姑娘跑了……快來人……”

王虛的刀頂在柳如是的脖頸下，□□無術。

劉武一下子竄到房頂上，居高臨下看到旁邊的院子，有一棵大棗樹，有人窩在樹上，撅著屁股，沿著樹枝往墻邊爬。

而不遠處，三頂轎子慢騰騰靠近院子。

貴人這麽快就來了！

劉武暗道：他們被柳如是耽誤了很多時間，必須得速戰速決。當即給王虛打了個手勢。

王虛心頭一凜，反剪柳如是的胳膊，捂住她的嘴，故意跺腳發出聲音，“賊人休走，吃我一擊。”

隨行的侍衛得了暗示，也跟著跺腳，大叫，“賊人休走，吃我一擊。”

劉武在墻頭上大叫，“官爺饒命。”

同時跳下來，拔刀砍在門栓上，沖著外面大喊，“官爺饒命。”

毛小白趴在樹上，抱著樹枝瑟瑟發抖。

有賊人？

官爺也來了？

是不是要大開殺戒？

但從墻上翻下來的那個人，把門破開，又跳到墻上跑了……

不管了，她先跑出去再說。

毛小白麻溜的從樹上滑下來，邁出門檻往外跑。

旁邊院子裏，柳如是瞪大眼睛，看著宛如戲精附身的王虛劉武，支吾亂叫。

王虛又看到院墻上的劉武，放開柳如是，還特意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劉武嘿嘿一笑，捏著柳如是的下巴，“你這院子確實沒有賊人，我兄弟叨擾了。告辭。”

柳如是心中暗道：你們哪裏是捉賊的，分明是放賊的！毛小白那個臭丫頭現在肯定跑了……

同一時間，巷口的三頂轎子停下。

趙瑞聽到抓賊的呼聲，第一反應就是大叫，“來人護駕。有刺客。”

劉盡忠是時候展現忠心，堵在轎門口大叫，“殺千刀的賊人，盡管沖我來，不要傷害我家主人。”

喊了一嗓子，周圍卻沒動靜。

趙瑞扶著轎壁，惴惴不安地吩咐劉盡忠，“讓裴卿先行，朕走中間。”

第二頂轎子很快越到前面。

王實打起精神，悄聲和裏面的人說：“主子，我剛才那兩道呼聲，我聽著像是王虛和劉武的。”

裴瓔目光低垂，手中撚動佛珠，不為所動。

王實收斂神色，學著劉盡忠的作態，捏著嗓音喊，“起轎。”

“熬”的音節婉轉悠長，驚起一群麻雀。

麻雀翅膀撲騰撲騰的亂響，王實卻在暗霾中看到毛小白提著裙擺沖過來，忙不疊用尖細的嗓音大喊，“刺客，哎呦，刺客來了。”

轎夫紛紛抱頭蹲下，轎子停在原地。

王實掀起轎簾，手掌撲扇，招呼毛小白進去。

毛小白提著裙擺在黑夜中橫沖直撞。她沒來過這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出這條巷子，冷不丁看到熟人，心中感謝她這位石頭大哥，沒多想就竄進轎子裏。沒想到轎子中有一道臺階，磕絆住她左腳，她一下子跪倒，下意識抱住面前的腿。

轎子中的裴瓔先是感到轎簾掀起時的冷風，接著一道小旋風就把更多冷風帶進來。再之後……女子頭發上的馨香飄散在他鼻尖。

轎外，王實擡腳踹轎夫，“起來，都起來，剛才眼花看錯了。那麽接著往前走。”

轎內，毛小白揪著這人的衣擺，擡頭看清裴瓔的臉，低聲稱呼，“小白公子？”撐著身體坐起來，恰好轎夫擡起轎子，她一下子撲在裴瓔肩膀上。

裴瓔身體一歪，下意識伸手抓在空中抓取，腦殼撞在轎壁上。

轎外的王實聽到“咚”一聲，以為主子有吩咐，垂首聽令，卻聽到毛小白嬌嬌的低呼，“你做什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