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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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瓔這些天,和大宦官劉盡忠走得很近。

劉盡忠年過四十,面白無須,為了討好趙瑞,每每出宮的時候,都往下巴上粘長胡子。很得趙瑞歡心。

身為趙應王朝第一內侍,劉盡忠自然有高妙的斂財手段,也懂得享受生活。據說他喜歡吃吵鸚鵡舌頭,一頓飯得殺上百只鸚鵡。所用的碗筷,無不講究。為了傳承家產,收了不少幹兒子幹孫子……

前些時日,住在梧桐巷的一位老臣致仕,騰出一所宅子。經過一番波折,宅子被劉盡忠占了。巧的是,這宅子就在右相府邸背後。

劉盡忠前腳搬進去新居,後腳就在朝會散去時攔住裴瓔,邀請裴瓔過府慶賀自己的喬遷之喜。

裴瓔懷揣著笏板,面無表情地看著劉盡忠那種討喜的臉,自忖他是奸臣,劉盡忠是宦官,他大奸,他大惡,確實應該走的近些,便點頭應了。

劉盡忠熱情款待裴瓔,美女佳肴,無一不有。酒過三巡,劉盡忠臉色微醺,“既然比鄰而居,何不讓交情更上一層樓,著人打通你我兩府的後院,方便往來?”

裴瓔想了想,允了。

劉盡忠喜不自勝,突然又一臉愁容,嘆息著說,“可憐咱們陛下登基二十餘年,一直活得像土老帽,連玉盞都不曾用過。就連過冬時想多做兩件衣服,都怕被禦史彈劾數典忘祖,悖逆先祖節儉的作風。”

說完,很是痛心疾首地長嘆。

裴瓔盯著手中杯盞中的美酒,眉頭都沒皺,“陛下登基二十餘年,兢兢業業,居功至偉。而陛下富裕,才顯得國庫富裕,才顯得百姓富裕。為何不活得精貴些?禦史彈劾,不過是想在史冊上留下千古美名,實則都是沽名釣譽的小人。”

劉盡忠聞言,捶手大笑,“右相所言甚是。”

沒多久,趙瑞下令——元月將臨,晏賞百官,不吝銀錢,普天同慶。

禦史自然進言彈劾。

不是新帝登基,沒有利國利民的大喜事,不過普通一個春節,就大肆慶祝,會勞民傷財,先祖九泉之下難以安眠……

趙瑞坐在龍椅上,聽得不耐煩,冠冕垂下的珠子遮住他表情,一眾禦史不知皇帝惱怒,反而侃侃說了半個多時辰。

趁禦史們喘氣的功夫,趙瑞揚聲問:“裴卿,意下如何?”

裴瓔手持笏板出列,說了那套富裕的理論。

剛說完,一個年輕的禦史大罵,“奸佞小人,妄言惑上。”

嘴上痛罵不解氣,還扔出手中的笏板。

裴瓔旁邊的孟津攔了一下,才使得笏板沒打到裴瓔身上。

孟津大喝,“大殿之上動武,成何體統。”

趙瑞猛拍龍椅上的扶手,“放肆。”

殿上官員嘩啦啦地跪倒,高呼“陛下息怒。”

年輕的禦史一臉憤慨,大叫著“奸相誤國”,被殿內侍衛強行除去發冠,剝掉官服,拖出大殿。

趙瑞趁機又頒了一道旨意:既然要普天同慶,朕自然也要休息。罷朝半月,無要事不上稟,小事諸愛卿自行處理……

裴瓔盯著自己的笏板,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

趙應王朝有趙瑞這等皇帝,先祖確實應該在九泉之下難以安眠。

退朝之後,劉盡忠留裴瓔和孟津在西側門等候。

裴瓔看到穿著便服的趙瑞,粘著胡子的劉盡忠,當即明白趙瑞為何罷朝。

憋了半個多月,玩心又犯了,估計是要去柳如是的地兒。

柳如是狡兔三窟,除了繡瀾坊,還有胭脂齋,十裏鋪,長生巷……

這次去的地方,便是長生巷。

長生巷在皇城南區,匯聚三教九流。經常見的景兒便是,男人出門做活計,女人倚在門邊丟手絹,願者上鉤,補貼家用。

劉盡忠伺候趙瑞上轎子,裴瓔和孟津的轎子依次排在後面,晃晃悠悠快速往南區而去。

裴瓔的身體隨著轎子顛簸,手指撚著佛珠,腦子放空,抽空打盹兒。冷不丁聽到轎外隨行的王實低呼,“飯婆子?”

此時,三頂轎子剛走過中心街的大槐樹,位置在街口北邊,飯婆子肥碩的身體從街口西邊竄出來,急匆匆往南邊跑。

王實掰著手指頭算,今天正好是府中下人采買的時日,但現在這個時辰,下人們該回府了,飯婆子跑出來做什麽?心中疑慮,脫口而出驚呼。

飯婆子耳朵尖,隱約聽到有人喚自己,刷的回頭。

一下子看到三頂轎子走來。而轎邊,王實沖她招手。

飯婆子掏出懷裏絳紫色的手帕,擦拭腦袋上的汗珠,在轎子經過街口南邊時,湊到王實身邊,“王管事,毛丫頭走丟了。”

雖然主子沒明確擡舉毛小白,但王實和毛小白相處了幾天,也真心喜歡這個丫頭,連忙問:“丟了?”

飯婆子嘴皮子利索,“今兒府中采買,毛丫頭跟著出去。但卻沒在規定時辰回來。同行的人說,有街坊鄰居看到毛丫頭和男人牽扯,被人拿下了。”

王氏皺眉,“敢拿那咱們府中的人?”

飯婆子拍著胸口喘勻氣,“可不是嘛。我心裏也納悶呢!這不趕緊出來找人了!”

王實說:“南區那麽大地界,你一個人有用?主子就在裏面,也要去南區,你先跟著。稍後再做商議。”

兩人肩並肩低聲說話,前面的劉盡忠,後面孟津的長隨,都只看到兩人說話,聽不到兩人具體說了什麽,就連轎中的裴瓔,也只隱約聽到“毛丫頭”。

打起轎簾,側頭問外面,“何事?”

王實不敢隱瞞,匯報毛小白失蹤的消息。

裴瓔眼眸微閃,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平常皇帝出宮游玩,從不強制要求朝中兩位丞相陪同。但這次退朝後,劉盡忠不僅留下他和孟津,還讓他們等在西側門。皇帝如此著急,裴瓔不得不懷疑這次出宮和他們兩人有關系。

恰好在這個時候,毛小白失蹤……

而上次在繡瀾坊,皇帝展現出對毛小白的興趣……

柳如是什麽人?

根本就是盤繞在馬桶上的蒼蠅,聞到臭味就往上撲!

她會放過利用毛小白討好皇帝的機會?

裴瓔猛地想起,兩年前中秋佳節,趙瑞在禦花園宴請群臣,因為皇後出席,身上有誥命的臣妻一同進宮赴宴。趙瑞看上太子少保的妻子,強行在觀景閣中留下這夫妻倆。

事後,趙瑞不經意和劉盡忠感慨,一邊看女人痛不欲生悲憤欲絕,一邊看男人敢怒不敢言,這是只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才能帶來的雙重刺激,雙重滿足。

而太子少保不堪忍受侮辱,把妻子沈了水塘,自己上折子辭官,帶著一家老小離開皇城。

其中細節,都是劉盡忠酒後和他嘮叨的。

男子漢大丈夫,行事可以不拘小節,但總歸是頂天立地,豈能受此侮辱?

裴瓔當即扒在窗口,低聲吩咐,“派人回府傳話,讓王虛帶一隊人馬,在一炷香之內趕到柳娘在長生巷的宅子。不惜一切代價,把人帶出來。”

王實跟在裴瓔身邊,自然知道柳娘是何許人,心頭微凜,扯下腰間的對牌,交給飯婆子,讓她回府搬救兵。

飯婆子拿過對牌,小跑著回梧桐巷。

孟津的長隨心知有異,悄聲對轎子裏面的人說明情況。

孟津掀起轎簾一角,正好看到飯婆子轉身時,手掌邊晃著綠色瓔珞。

孟津熟悉這塊對牌。前些日子張許敲登聞鼓告禦狀,忠武將軍劉武逮了不少人進六扇門。當天下午,王實就拿著這塊對牌,從六扇門中提了兩個人……

這塊對牌又出現,裴瓔是要有大動作啊!

也許,和他們要去的南區有關系。

側頭吩咐,“長弓,去前面稟告陛下,南區有一處狗肉牌坊,燉的狗肉很正宗。”

孟長弓小跑到前面,向劉盡忠傳話。

劉盡忠隔著轎子向皇帝匯報情況。

皇帝一心想盡快趕到長生巷,吩咐劉盡忠,“派人去狗肉牌坊端一盆燉肉來。大冷的天,有美人伺候著,確實損耗陽氣。”長嘆道:“孟相有心了,賞。”

孟長弓聽到自家主子得賞,躬身謝恩,小跑著向孟津覆命。

王實夾在前後兩頂轎子之間,看著孟長弓來來回回跑,特意落後一步,偷聽孟長弓的回話。然後鸚鵡學舌一般,把情況報告給裴瓔。

裴瓔吩咐,“去前面稟告陛下,狗肉剛出鍋的時候味道最好。而且狗肉牌坊最正宗的不是狗肉,而是店裏面的蘸料。”

王實小跑著向劉盡忠傳話。

趙瑞聽到外面接二連三的匯報,敲了敲轎壁。

他的兩位臣子,都不是傻子。但他是皇帝。皇帝想做的事,沒人能阻止。他倒要看看,這兩位臣子有什麽手段。

劉盡忠得了明示,吆喝著轎夫去狗肉牌坊。

一行人酣暢淋漓地吃完狗肉,已經到了日暮時分。

走出狗肉牌坊,冷意從四面八方湧來。但狗肉下肚使得全身燥熱,趙瑞扒拉開衣領散熱,眉眼間甚是溫和,“兩位愛卿,夜色漫漫,正是行樂的好時候。快隨我去柳娘的寶地,松快松快。”

口中的熱氣噴出來,融在暗沈的霾色中。

趙瑞臉上的笑意更加明顯,眼中一片冰冷。

“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才是真男人本色。”

孟津躬身說:“陛下折煞臣下了。臣下一介凡夫俗子,豈敢於真龍天子相提並論。”

趙瑞擺擺手,“無妨,既然出了宮城,就不要拘束君臣之別。盡忠,快來扶朕,送朕去柳娘的寶地。”

裴瓔眼瞼低垂,手指掩藏在衣袖中,暗自摩挲著。

這個時間,王虛應該帶著人,把那丫頭帶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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