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白縮著身體，盡量降低存在感。但面前這兩個汗味體味很重的男人，一言不合就對她動手動腳。她想叫，又怕叫聲激起他們的獸性。真是不管怎麽做都是錯。

好好的生活，怎麽突然又陷入窘境了？

毛小白又氣又怕，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張生從前屋出來，見毛小白被“嚇服”了，裝模作樣地呵斥，“柳三柳四，這位毛姑娘是主子的貴客。咱們可不能對貴客無理！還不趕快給毛姑娘解綁，把人送進屋裏？”

被點名的柳三柳四面色悻悻地撇嘴，揪起地上的毛小白，解綁。

張生笑瞇瞇地扶著毛小白站起來，仍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毛姑娘莫怪。實在是姑娘太警惕，小生不得已出此下策。小生的主人已經在屋裏等候姑娘。請姑娘移步。”

形勢比人強，毛小白才不會拿自己這顆雞蛋，硬碰對方的大石頭。

毛小白低著頭，一點點挪步，好像嚇得魂飛魄散，心中不停地琢磨：她不過一介市井小民，能得罪哪門子權貴？難道是右相的對手，因為惹不起右相，就拿她這麽個下人出氣？

即將走得很慢，仍是進了屋。

別看院落簡陋，這屋子可真是光鮮奪目，攝人眼球，尤其是窗欞上鑲嵌著透明物什，完全不同於一般人家所用的窗戶紙。通過這物什，能清晰地看到院中的場景。

一進門就見正屋中擺著黃花梨木大椅子，兩邊的次間用珠簾隔斷，依稀可見裏面的大箱籠。

此時，柳如是翹著二郎腿，歪著身體，坐在主位，見毛小白土老帽一樣地亂瞟，端起茶盞，悠然說道：“料你也沒見過。這東西名叫玻璃。不是琉璃。玻璃比之更透明，更便宜，更漂亮。”

“你以為，我掙得只是伺候貴人的錢？小姑娘，別傻了，自古以來，越有錢的人，越摳門，從他們手裏掙錢，那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不定什麽時候就沒命了。”

“好處！好處，懂嗎？把貴人伺候好了，能搶占資源，能壟斷市場，能大發橫財。這世上啥最好？只有……”

柳如是瞇著眼睛，一臉陶醉，“錢啊。”

見毛小白傻楞楞的模樣，柳如是心中冷笑。

千年前的老古董，怎麽可能理解市場，理解資本？她比這群古人多了一千餘年的知識儲備，就讓她好好給他們上一課，利利索索地教他們學做人。

柳如是放下茶盞，這才發現毛小白還站著，挑著眉訓斥張生，“沒眼見的狗東西，不知道伺候姑娘上座！”

張生趕緊給毛小白搬來椅子。

毛小白一直低著頭，哆哆嗦嗦地不敢坐。

柳如是“啪”地拍了下桌子，毛小白低呼一聲，跌坐在椅子上。

柳如是很滿意毛小白被嚇成鵪鶉的可憐樣，得意地勾起嘴角，拿起茶盞，撇去杯中的浮沫，慢慢說道：“沒人不愛錢！只是有些人喜歡不義之財，有些人喜歡生錢的門道。巧得很，這兩樣我都有。”

從皇宮出來，她撒了不少銀子調查毛小白。

被生母用半錢銀子賣了，大婚當天男人死了，現在在右相府中當下人，有一手打穗子做繡樣子的手藝，經常去泰盛布莊換銅錢……

這樣的人，柳如是見多了，輕易能抓住她們的命脈。

“姑娘，你知道躺在銀子上睡覺是什麽感覺嗎？今兒姐姐我有空，讓你體驗一把。”

下巴一擡，張生得了信號，躬身請毛小白起身。

裏屋走出兩個輕衣薄紗的女子，身段一個比一個妙曼。但屋子裏也沒見炭盆，就是不覺得冷。

毛小白心中存疑，不敢動。

柳如是不耐煩，眼睛瞇起來，呵斥兩個侍女，“楞著做什麽？”

兩個侍女趕緊架起毛小白的胳膊，扶著她進裏屋，悄聲說：“姑娘何必倔強？你落在我家主子手裏，肯定逃不出去。若是惹惱主子，定要憑白吃苦頭。”

毛小白咬緊牙關，半推半就地進了裏屋。

兩個侍女脫她衣服。

毛小白捂著領口，警惕地瞪她們。

其中一個稍矮些的侍女說：“姐姐，你瞧，咱們都是女人，她居然害羞了。”

長高些的侍女說：“這姑娘是第一次來，害羞也在所難免。”

轉而對毛小白說：“主子命我二人伺候姑娘，既然姑娘不願意，我姐妹二人也不好勉強姑娘，還請姑娘速速到屏風後的浴桶中洗漱，更衣。我二人好帶著姑娘回稟主子。”

毛小白後退一步，微微點頭。

高些的侍女帶著矮些的侍女，走到門邊站定，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神放空。

毛小白不知道她們想搞什麽幺蛾子，繞到屏風後，見到一個木質浴桶。

這只木桶和一般浴桶很不一樣。

這個木桶上方接著兩根延伸到屋外的細長的管子，一根管子上塗著藍色標志，一根塗著紅色標志，管口都堵著塞子。木桶下方，也接出一個管子，同樣延伸到屋外。桶裏沒有水，只有一些幹花瓣。

門口矮些的侍女說：“姐姐，你看她果然不會沐浴，還不是得我們姐妹幫忙？”

高些的侍女揚聲喊話，“姑娘，紅色管子裏有熱水，藍色管子裏涼水。拔開塞子水自然會流出來。”

管子裏居然有水？

毛小白好奇，先摸藍色管子。很冰很涼。再摸紅色管子，燙手！

太神奇了！

拔開塞子，冷熱兩股水像小孩撒尿一般，劃出一道弧線，緩緩流出來。

毛小白趴在木桶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木桶中水越來越多，暗自想著，沒想到柳如是除了拉皮條，確實有幾分本事。但她既然有本事，又為何一再和她這等下人過不去？

她猜不出來原因，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知不覺中，水匯集了半桶。

毛小白脫去外裳，正猶豫要不要脫去中衣時，屏風一側的侍女揚聲說：“請姑娘放心沐浴。我家主人以禮相待，必然是想和姑娘做生意。”

毛小白心頭微動。

做生意？

這是她到了這處不知名的院子，聽到的第一個關鍵詞。

只是有效詞匯太少，她不想打草驚蛇，就繼續裝不懂，踏進木桶，胡亂沖澡。

不得不否認，兩根管子接來活水，能隨時保證水溫正常。比她平常燒熱水擦拭身子、沖澡的感覺好多了。

水汽蒸騰，毛小白咬著手指看著霧蒙蒙的玻璃發呆，就聽到屏風外的侍女提醒她，“姑娘，沖澡時間不宜過長，請出來讓我們姊妹伺候著更衣。”

毛小白打了個激靈，“你們別進來……”我自己能穿衣服。

兩個侍女已經繞過屏風。

矮些的侍女連連讚嘆，“難怪主子如此器重姑娘，姑娘這一幅身子……”

一件衣服不穿，被陌生人評頭論足，毛小白羞的腳趾蜷起來，如牛乳般的皮膚上，浮現淡淡的粉色。

高些的侍女更善解人意，從旁邊的閣子上取下大塊帕子，裹在毛小白身上。又取下一條長帕子，包裹住她的長發。期間一句話沒說，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矮些的侍女收起嬉笑的態度，捧著紗質的衣服，配合高些的侍女，一起給毛小白穿衣服。

依次系上肚兜，穿上白色的深衣，裹上裙子，套上外衫。

毛小白始終低著頭，身體僵硬。

之後被兩人推到梳妝臺前。

玻璃做成的鏡子，照出清晰的同等大小的人像。大鏡子旁邊還擺著巴掌大的小鏡子。小鏡子中的圖像更大更清晰。仔細觀察，大鏡子的表面平坦，小鏡子表面有弧度。

高些的侍女細細把頭發擦拭幹凈，給她篦頭挽發髻，矮些的侍女則拿起臺上的小盒子，摳出一塊膏體，搓手暈開，往她臉上拍……

毛小白閉著眼，一會兒感到頭皮被揪得疼，一會兒聞到膏體香噴噴的味道，忍不住皺起眉頭，還發出“哼哼”的聲音，以示抗議。

只是抗議盡數被忽略。

折騰了片刻，高些的侍女擺正毛小白的頭，彎腰說：“姑娘你看，鏡中這個美人是誰？”

毛小白睜開一條眼縫，不由得楞了楞。雲鬢香腮，明眸善睞，她都不知道自己原來這麽好看。

不過她更感興趣的，是頭上插了兩枚發叉。

兩枚發釵啊！代表她有兩把武器。

這時，張生在外面詢問：“小蝶姐姐，小雀姐姐，裏面妥當了嗎？”

高些的侍女揚聲回覆，“馬上就出來。”扭頭說：“小蝶，給姑娘塗點口脂。時間不早了。”

毛小白這才知道兩位侍女的名字。

小蝶又拿起一個圓形的小盒子，用小指挑起一塊膏體，輕輕蹭在毛小白唇上，嘖嘖感慨，“姑娘如此貌美，定能迷倒貴人。小蝶在此先祝賀姑娘財源滾滾。”

說著，屈膝行禮。

毛小白直直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著小蝶。

小蝶表情不太好看，“姑娘是覺得小蝶做的不好？”

小雀說：“主子等急了，送姑娘出去。”

毛小白頂著兩把釵子，提著裙擺往外走。

小雀拉住毛小白的胳膊，“姑娘不要著急。女子走路，講究端莊的儀態，首先，步子不要邁的太大，其次，不要走得太快……對，就這樣，慢慢地走。”

小雀教毛小白走路的禮儀，小蝶趁機打開房間的機關。梳妝臺旁邊閃開一扇門，小雀領著毛小白往黑黝黝的門走。

毛小白驚得忘了呼吸。若是走進這扇門，怕是出不來了，當即拔下頭上的發釵。用發釵固定的長發滾下來，一道冷光反射在墻上。

小雀慘叫一聲，捂著被劃傷的臉，很委屈地瞪著毛小白，“姑娘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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