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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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瓔眼眸微閃,任由她給他擦幹凈脖子,耳後,臉頰。

廚房沒門簾,他坐著的位置,徑直對著門口,冷風灌進來,冷得肢體僵疼,另一邊卻很暖和,冷熱交替的煎熬中,他極為不適,卻沒動,也沒開口提醒她。

毛小白又一次把棉布帕子洗幹凈。

這次,得擦拭他臉頰。

小白公子的臉蛋,完全就是精雕細刻出來的,那般眉眼,那般紅唇,美艷不可方物。她若是手勁大些,估計都能弄壞了。

那就罪過了。

毛小白把帕子遞到他面前,“公子,小人笨手笨腳的,實在做不了擦臉的活計。若不然,請公子的婢女過來,伺候公子。”

裴瓔說:“你就是我的貼身婢女。”

毛小白遲疑,說道:“我沒做過伺候貴人的活兒。”

裴瓔說:“我看你伺候得很好。”

毛小白蹲跪在他身側,感到外面吹進來的寒風,挪動位置,擋住風口,用哄孩子的語氣說:“小人真不行。公子,您擦幹凈臉,我去給您做長壽面。這裏冷,吃完了,您得早些回房休息。”

裴瓔不為所動,“這裏冷,我已經凍病了。”

毛小白小嘴微張,一句“你不講道理”差點脫口而出。即便照顧二丫三丫四丫,她都沒這麽費力過!

深吸一口氣,皮笑肉不笑,問他,“你到底擦不擦?”

這句話,倒是逼出幾分火氣。

裴瓔眼角餘光飛快掠過她,沒再繼續逗弄她,接過帕子,在臉上隨意糊弄兩下。

毛小白根本抽不開身去和面。

看他做事潦草,搖頭嘆息,從他手中拿過帕子,仔細把他眼角和鼻翼兩側的灰跡擦掉。

她彎著腰,他仰著頭。

兩人面對面,靠的很近。

裴瓔能看清她臉皮上細細的絨毛。聞到這女子呼出的氣體,有一股煙火味。

毛小白捧著他下巴,仔細端詳他的臉,確認擦幹凈了,扭身洗帕子。

裴瓔手快,抓住她手腕。

毛小白動作微頓,神情疑惑,“公子?”

裴瓔放開她。一本正經地移開目光。假裝剛才抓她的人,不是他。

毛小白沒把這個小插曲放心上。把棉布帕子洗幹凈,端著銅盆把臟水潑在角落裏,趕緊用溫水擰了一個面團。又抽醒面的空擋,摘菜洗菜,油煸肉丁。

到了拉面的重頭戲。

把面團揉成一長條,一邊搓,一邊拉,直到案板上放不下,對折,繼續搓拉,再對折,對折,對折……

微弱的火光中,女人站在案板前,雙臂揮舞,面條彈在案板上,發出“砰砰”的聲音。

燒開熱水,面條下鍋,在熱浪中翻滾一番,香味就出來了。

裴瓔鬧了這一通,腸胃終於感到饑餓帶來的焦灼感,看著鍋中的面條,眼中罕見地帶了幾分急切。

毛小白盛出一大碗面條,端到他面前,“剛出爐的長壽面,一整根面裝一碗,不許咬斷,一口全吃完。”

裴瓔聽得一楞一楞的,執著筷子挑起一頭,小口嚼著,為了防止面條斷了,吃的哧溜哧溜的。

毛小白被他折騰得心力交瘁,此時看他吃得香,心中的郁悶就這麽淡了。

人長得漂亮,就是沾便宜。再難纏蠻橫,只有露出一丁點可愛的模樣,就能讓人原諒他。

毛小白也餓了,給自己下了一碗普通的拉面,哧溜哧溜吃起來。

放下碗筷,擡頭就見裴瓔看著她。

竈爐中,火光熊熊躍動,驅散廚房的黑冷,周圍浮動著煙火和飯菜的味道。屋外積雪寂寂,夜很深,長空亙遠。

裴瓔的聲音格外清越動人。

“毛小白?”

他記得她叫這個名字。

“今日我翻墻進來,看你在地上寫東西。你在寫什麽?”

他話音落下,而她又沒說話,周圍就一片寂靜,偶爾柴火發出啪啪的聲響。

總不能把小白公子晾著。毛小白盯著竈膛裏的火苗,說:“我不識字,偶爾見到我的名字,就想學寫那三個字。”

裴瓔撿起地上散落的柴火,寫下“毛小白”三字。

“是這三個字?”

灰土地上,劃出淺淺的字跡。

毛小白看著倒著的三個字,挨個指著,“毛……小……白……”

裴瓔說:“你想學寫字,我教你。”

頓了頓,又說:“我還會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這是她說過的。在崇雲寺,她問他是不是會念書,就舉了這個例子。

他此時提到,無非是有心向她示好。

毛小白又開始為難了。漂亮男人最會騙人,長相可以誘惑她,提出的好處,也能誘惑她。但她不能再犯之前的“引狼入室”的錯誤,必須得堅定立場,抵制誘惑。

“小白公子,小人出身卑賤,但也知道,天上沒有掉餡餅的好事。您的好意,小人不敢擅領。”

自古以來,識字都是貴族階層的特權。雖然先帝以科舉制動搖了貴族階層壟斷教育的特權,不少寒門學子在朝中謀得一官半職,但“識字”本身,仍是一項昂貴的奢侈品。

裴瓔看著毛小白忙著收拾鍋碗瓢盆,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他被拒絕了。

被拒絕了?

確實,被拒絕了。

不識擡舉的小女子。

裴瓔不顧柴火棒子紮手,緊緊握在手裏,一遍一遍寫著那個“白”字。

毛小白收拾完了,就看到他凳子周圍,寫了密密麻麻十幾圈“白”。字跡流暢飄逸,好看的很。

不過於她而言,能認識這個字的形狀,知道這個字的讀音,已經夠了。至於更深的寫法藝術,就不在她考慮之中。

“小白公子,時辰不早了,您該休息了。”

裴瓔置若罔聞,仍舊一筆一劃寫著“白”字。寫到後面,字跡已經淩亂不堪。

毛小白雖然不懂欣賞書法,但能感到字跡中傳遞出的情緒。火苗燒的柴火劈啪響,她驀地有些心軟,忍不住問:“小白公子,你寫白字的時候,在想什麽?”

裴瓔仍舊沈默。

毛小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就聽他說:“白,清白。”

毛小白喃喃,“清白?”

裴瓔手臂微頓。

他能聽出她語氣中的遲疑不解,心中暗道:如小姑娘這樣掙紮在生活中的下人,每天能吃飽飯就不錯了,又怎麽在乎名譽清白?又怎麽會懂他?

字跡凝滯,又變得流暢。

毛小白蹲在他對面,抱著膝蓋,下頜抵在手背上,眼睛發直地看著他手中的柴火棍。

漸漸地,裴瓔的註意力從手下的字,轉到她身上。

丫頭五官明媚,身段窈窕,眼神幹凈清爽。只是看著她,就覺得很舒服。

屋外雪落無聲,夜色極靜。

裴瓔的聲音也變得輕緩低啞,“你在想什麽?”

毛小白側著頭,靠盡竈膛的瞳仁中映著橙黃色,另一側是淡淡的墨色。

“我在想……家……想爹,娘。”

裴瓔問:“他們對你不好,你還想他們?”

毛小白說:“想。每想一次,我就越感謝現在的好生活。”

“哦?”裴瓔又問,“你恨他們嗎?”

毛小白神色懵懂,“以前恨的。但恨沒有用,人活著得往前看。”

抿抿嘴,問他,“小白公子,你爹,娘,對你好嗎?”

裴瓔握緊手中的柴火棍,看向暖烘烘的竈膛。

火光帶來溫暖,驅散寒冷黑暗。

他眼底也跳躍著火苗,神情怔忪,陷入一場久遠的、不易醒的夢。

“我爹,很好,對所有人都好。可惜死的太早。他死了以後,他幫助過的人,哭得比我還傷心。還有他的友人,寫了很多悼亡詩。”那些友人中,包括今日被他氣死的太子太師。

“我沒見過我娘。不過聽說,她是個很美,很溫柔的人。”

“爹爹去世後,我投靠恩師。沒想到恩師也慘死了。他咽氣前,緊緊抓著我的手,讓我發誓,照顧好自己……我永遠……都忘不了……”

毛小白忽的看向他,睫毛飛快撲扇。

他說無父無母無親友。原來是真的。

“那你……”

裴瓔卻不想再繼續,扔下木棍,悠然起身,“丫頭,公子我呢,雖然不敢自稱飽讀詩書,但也是識文斷字的人。身邊的仆人,也都識字。我明天吩咐會寫字的婢女,叫你認字,你認真學。學不好,罰你月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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