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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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瓔在天黑時回到單房,照往常的習慣,洗漱更衣,手中卷了一本紙頁泛黃的書,湊在油燈下看。

書的扉頁上寫著“林川先生文集”幾個大字。

父親裴義出生林川,一生短短四十餘年,輾轉於包括林川在內的江南東路,出任判官、知州,聲明清白,兢兢業業。最後累死在任上。

這一本《林川先生文集》,是裴義臨終前的手稿,主要記載了水利稼穡諸事。雖然沒有完書定稿,但卻是裴義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他看書時,小白貓玲瓏會乖乖窩在他膝上打瞌睡。但這晚,玲瓏卻不停地用小腦袋頂他手肘。

他換了只手拿書,躲開玲瓏騷擾。

玲瓏膽子肥了,弓身,撲向他的手腕。

他瞪玲瓏。

玲瓏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和他對視,討好似的,“喵……”

裴瓔捏了捏它立起來的小耳朵,“今天怎麽不出去玩?”

玲瓏繼續在他手心中蹭腦袋,還發出淺淺的“嗚嗚”聲。

對這個陪伴他五六年的老貓,裴瓔一向寬容,問它,“你想我出去?”

說著,轉頭看向窗外。

半輪新月掛在東邊天幕之上,擠占了半個窗楹,晚風中送來菊花極淡極淡的冷香。

那個女人,會去五觀堂門口等嗎?

裴瓔放下書,抄起衣架上的披風,一邊系好一邊往外走。

玲瓏高興地“喵嗚”一聲,從窗戶跳出。

裴瓔心想,真是只容易被收買的貓,一只魚頭就讓它叛變了……

一人一貓在夜色下煢煢獨行,很快到五觀堂。

走過拐角,他看到那個身影抱膝坐在石階上,瑟瑟發抖。

傻孩子,這麽冷,何必再等?

心念一動,便從五觀堂的窗戶翻進去,找出水囊,灌上熱水……

月光下,玲瓏跳到嶙峋的屋脊上,居高臨下看著一坐一站的兩人,擡擡下巴,尾巴翹起,邁著小碎步跑遠了。

而此時——

五觀堂前。

毛小白拍著旁邊的位置,讓他坐下,又掏出懷裏的窩頭給他,“答應你的,給你。”

裴瓔垂視這塊幹癟的窩頭,神思恍惚。

自從五年前執掌京畿防衛,搶占北衛軍半塊虎符,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行宰相事,他就再沒見過這等粗糙的吃食。

但窩頭這東西,卻是趙應王朝大多數百姓的日常口糧,更是荒年時數條人命都換不來的救命良藥。

他幼時,經常和父親坐在田埂上,遠眺西山晚霞,啃著窩頭,細說一天大小事務。

父親去世後,他投靠恩師,也曾啃著窩頭,飲馬燕北。

夜色太溫柔,他想起過往,心也變得柔軟,對於她不敬他是位高權重的宰執一事,他也不想治她的罪。

衣擺晃動,他坐在她身邊,身後披散的長發搖擺,委於地面。

接過窩頭,細細咀嚼。

這些年吃慣了珍饈美味,窩頭就變得很噎。

但他使勁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毛小白適時把水囊遞給他。

裴瓔接過水囊,拔開塞子,猶豫了一下。

他喜靜,喜潔,這個水囊,她剛才用過。

若是平常,他會置之不理。但他現在連窩頭都吃得,一個被用過的水囊又如何?

仰頭喝水。

吃窩頭。

喝水。

……

不知不覺吃了半個。

毛小白越發高興。吃了她的窩頭,就是她的人了。不過有些事情,得打聽清楚。

“小公子,你家中可還有什麽人?”

裴瓔傍晚吃過飯,現在強行吃窩頭喝水,肚子有些漲,有人尋他說話,他只當是個消遣,以作消食。

“家中無人。”

毛小白楞了一下,“父親母親,兄弟姊妹,叔伯嬸娘,都沒有?”

裴瓔不作聲。

毛小白嘆息,“沒想到你竟比我還命苦。”

轉而又問:“你在何處住?”

裴瓔想了一會兒,“梧桐巷。”

毛小白眨眨眼,“西區梧桐巷?真巧,我也在那兒住。”

裴瓔“嗯”了一聲。

聽到他簡單的應答,毛小白受到鼓勵,心頭有些雀躍。這位小公子看似冷漠,但有問必答,可見心思赤城。

接著問,“我該怎麽稱呼你?”

裴瓔仰頭看著半輪彎月,心變得很靜,隨手摩挲手上的珠子,“小白。”

毛小白:“……”

這是她的名字。

“你是認真的嗎?”

裴瓔側眸看他。

在這雙清冷雙眸的註視下,毛小白嘟嘟嘴,“好的,我以後叫你小白公子。”

裴瓔沒否認。

毛小白調整身體,歪著身體再問,“你在梧桐巷,可是領了什麽差事?”

裴瓔收回視線,鼻梁和下巴的側臉線條流暢優美,嘴角抿起淺淺的弧度。

毛小白卻覺得他有難言之隱,暗惱失言,嘻嘻一笑,“我說著玩的,你不說也沒關系。我換個問題,你認識字嗎?”

裴瓔微揚下頜,算是回應。

毛小白大喜,“真的認識字,會念書?”搖頭晃腦比劃起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念這樣的書。”

裴瓔點頭。

毛小白激動地搓搓手,全身隱隱發熱。

她的人生奮鬥目標,就是掙錢攢錢,把自己捯飭好看了,找一個俊俏的能識文斷字的小相公。但既俊俏又識文斷字的男子,怎麽瞧得上她寡婦的身份。她有自知之明,把這個當成目標,也只是用於自勉。畢竟夢想總得有,萬一能實現呢。

現在,果然不就實現了?

有長相,有學識,身份處境也與她堪堪相匹配。

不過女子得矜持。

毛小白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她大灰狼般的笑容,試探他,“公子,你怎麽看待寡婦再嫁?”

裴瓔垂眸看著前方庭院的盈盈的白月光,不緊不慢地掏出汗巾子,擦拭嘴角。

“三從四德,從一而終……”

毛小白腦子一懵,喉嚨有些幹癢。

裴瓔緊接著說:“都是狗屁。”

毛小白狠狠吐出胸口郁結的濁氣,抿嘴笑起來,“小白公子真是個好人。”說完,解下頭上最後一根頭繩,繞裴瓔的手腕系上。

瑩白的手腕看著瘦弱,畢竟是男子的骨架,總比她大些,體溫又很低,涼涼地冰手指。

毛小白微楞,手指微翹,勾住袖口裏面掩藏的佛珠。

“這是什麽?”

系好結扣,手指勾著佛珠滑下他手腕。

毛小白拿著佛珠觀看。

十幾個黑色的珠子,在月光下看不出有什麽特殊,結扣打的倒是特殊,不過她揣摩片刻,也能學會。想來是不值錢的東西。

“禮尚往來,這串佛珠送我了。小白公子,我明日去大雄寶殿上完香,就得下山。不過你放心,我每個月初十休息,你若想見我,就去梧桐巷後面的小柳亭,找第四根柱子旁邊的地磚。那塊磚能扣下來。你在磚下面留個信。”

第一次約男人,毛小白聲音越來越低。但她已經是寡婦之身,再不主動真就嫁不出去了。

提起一口氣,快快說道:“你縱有諸多迫不得已,且記著,我永遠不嫌棄你。”

說到這份上,啥意思都該明了了。

毛小白繃不住了,擼了下臉,扭身就跑了。連她的窩頭也忘了拿。

裴瓔看著手上廉價的紅頭繩,再看看頭頂已經滑到西邊的月亮,輕撫額頭,覺得自己在做夢。

這一晚上,毛小白側臥而睡,雙手合十放在臉前,手腕上的佛珠正對著她的臉。佛珠上隱隱的松木香傳來,她睡得很好。

次日天未亮就醒。

摸黑去大雄寶殿上香,毛小白跪在蒲團上很認真地念叨:“感謝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來佛祖觀音菩薩,讓小女子遇見如意郎君。但求君心如我心,生一堆胖娃娃……”

拜祭完,完成孔雀主子的要求,毛小白心滿意足地離開。

離開崇雲寺時,天還沒亮,回到相府,已經日上三竿。

毛小白走的腿腳酸軟,一進門就趴到水缸邊,灌了自己三瓢水,這才去飯婆子處還衣服。

飯婆子忙了一早上,正坐在屋檐下歇息,見到毛小白,拉著她的手問,“可遇到可心的人了?”

毛小白直楞楞地看著飯婆子,小嘴微張,臉上的紅暈飄到耳垂。

飯婆子撲哧笑了,“傻孩子。”

毛小白抿抿嘴,放下衣服就跑了。

此後幾天,毛小白幹活更賣力,抓緊時間做更多繡品。

飯婆子看在眼裏,在某個晌午,端了針線簍子陪她一起做活計。

“小毛丫頭,你是不是心裏有什麽打算?”

毛小白是相爺吩咐送進府裏的。但府裏的采買丫頭都簽了賣身契,以防背叛主子。相爺沒吩咐怎麽處理毛小白,劉管事就把毛小白送到後罩院,幹劈柴的粗活兒,按照零散短工的標準拿工錢。

也就是說,只要毛小白有意,隨時都能走。

毛小白一聽打算,小臉微紅,眼神躲閃。

飯婆子是過來人,笑著擠她,“和婆婆有什麽不能說的?”

毛小白抿著嘴,腮幫子鼓起,“我覺著他挺好的,長得漂亮,又識文斷字,雖然孤身一人,無父無母無親人,身份處境不好……”

飯婆子雙眼一瞪,“糊塗!”

毛小白被吼楞了。

飯婆子恨鐵不成鋼地戳她腦門,,“長得漂亮,能當飯吃?孤身一人,無父無母無親人,這種措辭一聽就是敷衍你。除了鬧天宮的潑猴的是天生地養,哪個沒有生身父母?小毛丫頭,婆婆得提醒你,越是漂亮的男人,越是會騙人。”

作者有話要說:

官職和部分設定,參考北宋。根據百度得來的信息:北宋的宰相是虛職(寄祿官),所以男主有具體職位(要在職位前加“同”),因為在中書門下做事,所以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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