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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海上迷霧(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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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海上迷霧(14)

海妖

這一次門後的景致十分不同, 這是一間深藍色調的賭場,天花板與墻壁都被蕩漾的水波取代,讓這個四方的空間看上去像一個巨大的玻璃水族箱, 賭桌是一塊巨大且平整的礁石,荷官坐在潔白的貝殼中,正搖曳著自己絢麗的尾巴。

她面容妖冶,有著翡翠一樣的艷麗瞳色,長至腰間的紅發如同浸沒在水中一樣,於空氣中起起伏伏。

沒錯, 這間深海賭場的荷官是一位海妖,可與童話中的愛麗兒不同,沒有天真活潑的笑容,她看上去更像是深海中的獵食者。

“亞特蘭蒂斯人?”凱勒斯用手擋住口型, 輕聲詢問,還沒等康斯坦丁回話,海妖便猛地朝這個方向看過來, 隨後兩側嘴角上翹,不顯猙獰, 但也露出了尖銳的牙齒。

沒有人會懷疑它們的殺傷力,一如那些流傳於海上旅者間的故事, 如若你被深藍之下的天籟迷惑了心神,等待你的恐怕不是夢中的艷遇,而是成為那些姿容美艷卻兇殘可怖的海妖們的可口食糧。

海妖說話了, 她的聲音正如傳奇故事裏描繪的那樣, 輕柔、縹緲且悠長, 哪怕只是普通地講話, 都帶有蠱惑心神的魔力。

“親愛的, 不是所有海底生物都來自亞特蘭蒂斯,在我還活著的時候,那個地方被稱作迷失王國,我的家鄉飽受戰亂與災害的侵擾,最後孤獨地墜入海淵之底,與所有同盟都斷了聯系。”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活著的生命了……如此豐盈,如此動人……”

她從貝殼座椅上輕輕飄起,在空氣中舒展著身形,游向兩人,紅色的長發比起星火的明麗感,更像是深海中的紅珊瑚。此刻,那些柔軟逸散開的鮮紅發絲,飄到了凱勒斯的眼前,他感覺到有一雙冰冷的手從後方拂過他的臉,轉瞬即逝,最後空靈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與渴望,

“——如此美味。”

【海妖的賭場:你需要支付一份足以飽餐一頓的血肉】

銀鈴般的笑聲在這間水族箱裏回蕩,清脆悅耳,但此刻站在這裏的賭客沒人會因此被蠱惑,更能吸引他們註意的,是海妖那頭比珠寶更貴重,比絲綢更華美的紅發,在海妖“游動”時,它們正變得越來越長,直至將這座四方空間中到處都種滿了“紅珊瑚”。

在海妖身上,凱勒斯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險感,他不敢出聲引起她的註意,就用眼神詢問康斯坦丁:你能行嗎?

正對著那些“紅珊瑚”皺眉的康斯坦丁出乎意料地理解了,用眼神示意回去:不行也得行。

誰知道這位海妖小姐的胃口有多大,足以飽餐一頓的血肉是一個人,兩個人,還是成百上千人?

反正亡靈又不會吃撐。

在水族箱裏游蕩了一整圈的海妖坐回了那扇巨大的白貝殼裏,微笑著看過來:“很遺憾,雖然這局的游戲本可以容納許多顧客,但賭場規定,只能有一位賭客坐上椅子。兩位客人,誰打算與我玩上這一局呢?”

“能陪美麗的小姐消遣時光,我怎麽會把這樣好的機會拱手讓人呢?”康斯坦丁半垂著眼,露出一副“真是我的榮幸”的表情,拉開礁石賭桌另一側的椅子坐了進去,依舊是賭場標配的黃金座椅,而不是海妖的同款白貝殼。

銀碟子自虛無中浮現,凱勒斯知道,如果康斯坦丁贏了,那裏就會出現他們的戰利品,若是他輸了,估計就會自己躺進裏面,成為他人盤中餐了。

但凱勒斯也沒辦法,他只能當個帶刀侍衛在旁邊傻站著,一邊盯著荷官,一邊吐槽這賭場也不知道是窮是富,甚至不願意多給一把凳子。

黃金賭場中的大部分賭局都被康斯坦丁包攬,不是因為他有多麽舍己為人熱愛奉獻,推別人去死的事他幹多了,凱勒斯的身份最多會讓他猶豫幾秒,但是該拉過去擋槍的時候也不會躊躇多久的。

康斯坦丁那忽隱忽現,若有若無的道德感讓他成功捱過千難萬險活到了現在,也正是這份不擇手段,讓他同樣數次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拯救過世界,人們很難用世俗的標準評判他的善惡與對錯。不過就算評判了也無所謂,他不在乎。

每天被自己心裏那點亂七八糟的石頭壓得喘不過來氣就算了,要是還盯著別人給他的人生試卷打分,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簡而言之,凱勒斯之所以除了輪盤賭那局,一直擔任帶刀侍衛這一職,不是因為康斯坦丁莫名保護欲爆棚,想把他擋在羽翼下呵護(凱勒斯:有點惡心),唯一的原因其實是,凱勒斯對這些賭場裏常見的游戲玩法,全部一竅不通。

就連最不需要記規則,最簡單的骰子局,也是需要點技巧在身上的,可凱勒斯只會玩電腦系統自帶蜘蛛紙牌,並對此毫無興趣。

凱勒斯表示,輪盤賭只要會扣扳機就行,至於扔骰子?呃,他可以學。

康斯坦丁是腦子裏發洪水了才會讓凱勒斯上去玩,推別人擋災的前提是收獲要大於犧牲,和現在的情況可不能同一而論。

這一次的游戲名字叫做巴卡拉(Barat),也是紙牌游戲的一種,最多可以容納14人同時進行,最少也可以一人兼顧荷官與莊家角色,另一人作為玩家,以兩人的形式展開游戲,核心是通過下註預判莊家,玩家哪方的牌點更接近9。

凱勒斯旁觀半天,覺得有點像是黑傑克。

玩紙牌類游戲的時候,其實每方都是有一部分虛擬籌碼的,並不是一局定勝負,而是要等到某方的籌碼全部輸光,才算是決出了贏家。

康斯坦丁捏著材質更接近金屬的牌,指尖冰涼。一個小時過去,他手邊的籌碼山高度沒怎麽變化,他與海妖打得你來我往,幾乎每贏一局就會輸一局,像是要磨到地老天荒,如果把籌碼全部下註,再贏下一局,就可以終止這場無意義的輸贏游戲,但是看著海妖唇邊那若有若無的微笑,康斯坦丁的眼睛又冷卻了一個色調。

所謂“蠱惑人心”的本領,從來不只是用外在的一張皮就能做到的,況且,這種規律的輸贏輪換,何嘗不是對方掌控局面的證明,康斯坦丁心知肚明,在這位古老的獵食者面前,尋常的牌技和計算顯得如此蒼白。

直到他面前的籌碼堆開始以一種不祥的速度減少,康斯坦丁才下定了決心,他磨了磨發癢的牙,拿出煙盒,在海妖的註視下詢問般晃了晃,並在她的默認下抽出一根細長的煙卷,金屬打火機哢噠一聲,灰白的煙霧繚繞向上。

他將手中的牌倒扣在桌面上,仰倒在座椅的靠背,凱勒斯看見康斯坦丁的臉色隨著煙卷的燃燒愈發蒼白。

“抱歉,久等了。”很快,他扔掉只燒了半截的煙卷,直起身繼續投入這場血腥的賭局中。而這一次,輪到他身旁的籌碼開始勻速增加。

海妖依舊面色淡然,長長的魚尾散發出粼粼華彩。

勝利的天平開始向一側傾斜,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海妖面前的籌碼堆只剩下了一小部分,只剩最後一局。

康斯坦丁將籌碼推向前方。再贏下這最後一局,游戲就將結束。

他看起來並不緊張,握住紙牌的手從未顫抖過,康斯坦丁的整個人生就是場連續不斷的死亡賭局,他有時是籌碼,有時是執牌者,整個世界都曾被他輕佻地送上過賭桌,在敵人面前保持自信是一個好習慣,驅魔師此刻看起來勝券在握。可是站在他斜後方的凱勒斯卻皺起眉,他能感覺到,康斯坦丁撐不住了。

在敵人的領域使用魔法而不被發現,探出的魔力觸角就必須比蛛絲更微弱,這對於精神與魔力的考驗都是巨大的,即使是凱勒斯這種只在大種姓翻過幾頁冥想法的小白都清楚這一點,而康斯坦丁雖然魔力深不可測,體力上卻是個實實在在的普通人。

果不其然,在他的指尖再次拂過牌堆時,那精細如發絲的魔力出現了一個微不可查的,卻足以致命的顫抖。

就是這一下!

“我看見了。”

海妖空靈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不再帶有任何感情,只剩下深海般的冰冷與死寂。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遍布整個空間,艷紅如珊瑚的長發,仿佛瞬間活了過來,每一縷鮮紅的色澤之間,猛地睜開了一只只眼睛。那些眼睛大小不一,瞳色各異,有的如同人類,有的宛如魚目,有的則燃燒著幽綠的磷火,但它們全都帶著同一種情緒:垂涎欲滴的貪婪。

成千上萬只眼睛,在同一時刻,齊刷刷地盯住了康斯坦丁。它們的目光是帶著深海重壓的精神沖擊,猶如一場實質的海嘯,轟然撞向他。

“呃啊——!”

康斯坦丁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吼,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猛地向後一仰,連人帶椅差點翻倒在地。他雙手死死抓住賭桌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臉色瞬間從蒼白變為一種死灰,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沿著緊繃的下頜線滴落。那雙總是帶著嘲諷或疲憊的藍眼睛裏,此刻充滿了劇烈的痛苦和一絲……果然如此的認命感。

不作弊,就打不贏。而作弊……身處海妖的領域,誰能逃過這數千只眼睛的註視?

所有賭場都有一個默認的潛規則,出千可以,但是,不能被發現。獵食者恐怕在他初有異動時就發現他了,但她依舊耐著性子,戲耍著自己的獵物,將他們送至高處再等待其墜落,好像那一瞬間從希望蛻變成的恐慌與絕望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在踏進這間水族箱後,他們其實就已經踏入了一個死局。

眼見苦等的獵物終於落網,但就在海妖興奮想要收割自己的食物時,表情卻驟然變得難看起來。那些本該放進餐盤裏的痛苦情緒,此刻卻沒有誕生分毫。

“抱歉了,女士。”落敗的賭客聲音嘶啞,在這巨大的痛楚下擠出一抹笑意:“我無法在牌桌上戰勝你。”

如何打贏一場必死的棋局?

康斯坦丁無力地側趴在賭桌上,他幽藍色的瞳孔中,倒映著一柄漆黑的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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