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事

關燈
舊事

通往宮內的深林裏,一切歸於寂靜,昨夜的雪混著雨水結成了冰,路上有些滑。

年雪朝小心邁著步子,路過那被雷劈焦的歪脖子樹,她扯扯嘴角,這深林到底是同她繞不過去了,兜兜轉轉,總是能回到這裏。

前面便是紫金山,沒有車馬,這條路又滑,她帶著小五走了一天一夜,從天黑到天明,如今,這本就布滿陰霾的天色又沈了下來,靈谷寺從薄霧裏顯露出來。

殿內佛音裊裊,鐘聲綿長,她擡了步子就要朝裏走去。

小五將她拉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後,有些猶豫:“朝朝,如今你換了身體,你說的那個什麽不照僧人,恐怕認不出你了吧,咱們這樣貿然前往,能行嗎?”

年雪朝莞爾一笑:“放心,我自有法子。”

……

她將脖間掛著的玉石解下,放置桌前,廟堂內,檀香陣陣,叫她終能穩下慌亂的心神。

雙手合十默念經文的人頓住身子,擡眼看她,一瞬慌神:“姑娘是……”

“朝朝。”年雪朝與他對坐,聞言向前探了探身子,又道:“蕭叔,我是年雪朝啊。”

不照腕間的佛珠滾落在地,“阿彌陀佛……”

他幾乎是下意識在講,可眼眶已紅的徹底:“阿彌陀佛,你能回來,甚好,甚好。”

俯身去撿佛珠,門外吹進來的細風將他的頭紗挑起一道弧線,只一瞬,年雪朝卻清晰的瞥見,豆大般的淚珠,從他的眼角砸落在地。

不照將佛珠重新套回腕間,雙手合十看向身側立著的佛像頷首,“阿彌陀佛。”

如此,不枉他日日在前焚香誦經,夜夜禱告,雲鏡這一生太苦,死的也不安寧,若是她的女兒如她一半死的不清不白,諒是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心安。

還好上天有眼,把朝朝還了回來。

只是如今他已是出家人,身份相隔,已不便在同她來往。

不照將眼底的情緒盡數收回心中,頷首起身,後退兩步,雙手合十道:“姑娘之事,不照已曉,如若無它事,便請回罷,這裏不是姑娘該來的地方,以後,也莫要再踏足。”

如此對她和他,都好。

年雪朝跟著起身:“蕭叔,朝朝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

見她屈膝跪下,身側的小五也忙跟著跪下去。

不照身子微傾,下意識想將人扶起,可最終還是收回了只挪出一寸的胳膊,再次雙手合十道:“不照已是出家人,此生不求別的,只求六根清凈,還清此前業障,只怕姑娘所求之事,不照答應不得。”

小五見行不通,在後扯扯她的胳膊:“朝朝,要不算了,他們這些出家人,是不會介入他人因果的,咱們還不如直接潛進宮裏找證據來的快。”

年雪朝俯身叩拜:“蕭叔,朝朝不求其他,只是想借您這寺廟一用。”

不照身子一怔,擡眼看她,已知曉她話中意味。

這些年,雲鏡雖已離世,可那皇貴妃這心卻始終不曾放下,不僅要除盡與雲鏡交好舊友,還要對她的女兒趕盡殺絕。

她這是要,以自己為誘餌,引秦玉上鉤。

……

冬十二月二十九日,夜,深林裏,從霧氣中湧進一隊兵馬踏雪而來。

廟裏,不照依舊穩坐榻前,打坐念經,直到身披黑色鬥篷的女人踏入殿中,他也無動於衷。

十兩黃金陡然墜到他身側,不照盤著佛珠的手一頓,垂眸看向地上的物什,一時失笑。

頭頂響起女人淩厲的,近乎於命令的聲音:“十兩黃金,足夠你活完下半輩子,拿了錢,便讓道走人罷。”

夜裏,她收到一份密信,信上只有簡簡單單的一行字,約她來深林盡頭,紫金山上立著的寺廟一敘。

她這人,前半生樹敵無數,想殺她的人,數都數不過來,平日裏,貴妃殿由她哥訓出來的親信把手,出行也是配著精銳。

她行的可謂謹慎,從不與人會面,想要同她打交道,必先要經過手下人交手。

可這一次,信紙上的署名,叫她不得不前往。

不照並未像她想象中那樣起身,只聽他道:“皇貴妃娘娘,這些年,您手上沾了那麽多無辜之人的血,還敢來這寺廟,難道就不怕遭天譴麽?”

一聲驚雷劃破陰霾,大雪又下起來,雨雪交替,看來像是要變天了。

秦玉擡頭,露出藏在鬥篷下的眼睛,盯著跪在地上的人,心裏莫名有些發寒,可這人不過是個被安排在這裏看守寺廟的僧人,想必定是拿了年雪朝什麽好處,才有膽子在這裏同她叫囂。

不過沒關系,她還不至於連個僧人都對付不了,那十兩黃金,她本就沒打算給他,也沒打算,放他一條生路。

她笑笑,擡眼看向面前聳立的佛像,道:“佛道天道,不過是上位者編出來哄騙你們這些人的瞎話罷了,本宮要做事,從不需要這些迷信,什麽天譴,恐怕還沒有本宮手段狠。”

話罷,她從鬥篷裏伸出握著腕刀的手,直直朝地上那人捅去,畢竟自接到信紙的那一刻,她便派人封鎖了深林,年雪朝若是活著,定跑不遠,只要人在這裏,她將她翻出來,只是時間問題。

可那腕刀刺破那僧人鬥笠上的面紗,卻停滯在半空,她的手腕被這僧人擡手反扣住,下一秒,地上那人站起身來,將她的腕骨一折,腕刀瞬間滑落到他另一只手上。

可這一瞬,秦玉卻停止了反抗,那戴在他頭上的鬥笠隨著他的動作落地,他這張臉,雖說被歲月洗禮,在這寺廟裏養的不似此前那般粗糙,可她還是一眼便認出眼前這人,蕭齊,當年隨年帝定國的大將,早就應當在八年前,因叛亂之罪,死在商凜的玉離劍下,如今怎麽會在此出現,還成了身穿袈裟的僧人。

刀尖抵在秦玉脖子上那刻,原本寂靜的院落瞬間飛下數十禁衛軍,分作兩列沖進屋內,將其包圍。

“都別動!”秦玉一聲喝下,唇邊呼出一口熱氣。

年雪朝見狀從佛像背後沖出來:“蕭叔,不要沖動!”

不照回頭看了眼年雪朝,皺眉道:“朝朝,聽蕭叔的話,快走,那商凜,不配你豁出命去幫他。”

不配?為何不配?

年雪朝搖搖頭,把這些疑問拋之腦後,現在這情況,不是該想這些的時候。

“蕭叔,你聽我說,我有跟他們談判的籌碼,你把刀放下,這事是我一人要做,我不能再連累你了。”

不照扯扯嘴角,眼裏的淚陡然滑落,他緊了緊手中的腕刀,又看看圍成圈的黑衣人,道:“今日就算我要殺了秦玉,與她同歸於盡,也跟你無關,這是我欠你母親的,死之前,大仇未報,我無言去見她。”

年雪朝心底一緊,如今,不是她想要的局面,她手裏握著叫秦玉必輸的東西,她不過是想引這人前來談判,卻沒想過叫蕭叔再背上一條人命。

在那段痛苦的記憶裏,父皇在她大病初愈後便再未見她一面,母後也沈浸在失去丈夫的痛苦裏,只有蕭叔來看母後之時,還會惦念著她跟皇弟,給他們帶從宮外帶回來的葡萄釀喝。

他好不容易才活下來,她不能叫他以身犯險。

被不照禁錮住的人擡眼看過來,年雪朝對上她打量的視線,回過神來,只見秦玉豁然般瞪大眼睛,片刻後嘴角噙上一絲耐人尋味的笑。

“你的母後?雲鏡?”秦玉道:“你不是姜之桃,你是年雪朝?”

不照將刀尖用力一抵,朝秦玉吼道:“叫你的人撤,放她走,你知道我的,同歸於盡這種話,我說到做到。”

秦玉死死盯著年雪朝不肯移開眼神,她輕蔑一笑,道:“怪不得本宮第一次見你,便覺得你留不得,看來是沾染了那賤婦的習氣,才叫人如此生厭!”

刀尖刺出個窟窿,沿著脖頸流下血珠,秦玉吃痛,聲音戛然而止。

不照道:“你不配提她,當初要不是你派人穿著我的朝服潛進永秋宮強行玷汙了阿鏡,她怎會不堪受辱,服毒自盡,聖上又怎會被你蒙蔽,下令派人追殺我,還誅了阿鏡九族,九族啊!”

“那是她活該!”秦玉強忍脖間痛意道:“誰叫她搶了本宮的位子,要不是她,本宮早就是一宮之後了!”

不照道:“阿鏡同聖上那是青梅竹馬,你不過是趁著亂世,他受重傷被藏到你家裏養傷,做了那等子茍且之事,他是可憐你肚子裏那孩子,才接你們母女進宮,是你自己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你一次次拿年嘉怡逼他,你覺得,他對你的那點愧疚,會不會有一天徹底消耗殆盡。”

這還是年雪朝第一次將當年之事聽了個全貌,不知是今日穿的太單薄,還是這雪夜太過寒冷,叫她有些打顫。

“不是的。”她咬牙開口:“蕭叔,母後她並非自盡而亡,她是被這女人給害死的!”

母後死的那夜,她記得清楚,此生也不會忘卻,此前一直護在他們身邊的禁衛軍,一夜之間,全都變了模樣,雖然頂著跟平日裏一樣的臉,可卻踏遍了永秋宮所有屍首,灌了她母後一碗熱湯,在之後,她無論怎麽喚母後的名字,都不再有回應了。

可這一夜過去,她被送到錦鄉,天一亮,京城流言徹底將真相掩蓋,那些人一口一個唾沫,指認一向疼她的蕭叔是奸夫,而她母後,自知罪孽身中,無顏面對龍顏,服毒自盡。

所以,她剛一回京,秦玉便急著要殺她,是怕當年真相敗露啊。

真是命運弄人,她前夜費勁心思,從她的長公主府裏拿出了當年回京時藏下的自保鐵證,那份由秦玉親手寫下的殺人密信,如今,她才恍然發覺,上面的日期,竟是她母後身死的那夜。

可她卻要拿著這份能證明她母後清白的鐵證,同秦玉做交易,叫她主動低頭去聖上面前認罪,還商凜的清白。

這一刻,寺廟的蟬鳴一瞬靜止,她耳邊響起嗡鳴。

是指認秦玉,還是先保下商凜,她該如何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