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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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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動容

霧湖的雪,一連落了三天。

展廳的素白紗簾,被風雪吹得獵獵作響,像極了林硯畫裏那些翻湧的雲。沈雪抱著最後一卷攝影作品的膠卷,站在展廳門口,指尖凍得發紅,卻遲遲沒有推門。

門內,林硯正蹲在地上,給《寒江雪》的畫軸裝裱錦盒。錦盒是她托鎮上的老木匠做的,紫檀木的框,襯著天青色的綾羅,和畫軸上的冰裂紋,恰好相映。她的動作很慢,指尖撫過畫軸上的冰裂紋,像在撫摸一道陳年的傷疤。

沈雪在門口站了許久,直到風卷著雪沫,撲在她的脖頸上,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才終於擡手,叩了叩門。

“進來。”林硯的聲音,隔著門簾傳出來,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沈雪推門進去時,帶起的風掀動了地上的畫稿。那些畫稿,大多是林硯早年的作品,雪色蒼茫,不見一絲暖意,像一片被凍住的湖。她彎腰,撿起一張畫著斷枝寒鴉的稿紙,指尖劃過紙上的墨痕,粗糲的觸感,硌得她心口發疼。

“策展人那邊,說可以讓步。”沈雪把膠卷放在桌上,聲音很輕,“棉麻紗簾可以用,燈光也可以調成暖光,只是他希望,能在互動區加一面‘創作者獨白墻’,讓我們各自寫一段話,放在展區中央。”

林硯沒有擡頭,依舊專註地給錦盒上漆。漆是她自己調的,帶著淡淡的松煙味,和畫室裏的墨香纏在一起,凝成一股冷冽的氣息。“獨白墻?”她嗤笑一聲,手裏的漆刷頓了頓,“是讓我把當年被父親鎖在畫室裏的事,寫出來,供人消遣嗎?”

“不是消遣。”沈雪急忙解釋,走到她身邊,蹲下來,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是讓觀眾知道,你的畫,不是憑空來的。那些孤冷的雪,那些掙紮的痕,都是你和自己和解的證據。”

“和解不需要向別人證明。”林硯放下漆刷,擡起頭,目光落在沈雪手裏的稿紙上。那幅斷枝寒鴉,是她十八歲那年畫的。那年冬天,父親摔碎了她所有的畫具,指著她的鼻子罵“不務正業”,她躲在畫室的角落裏,用凍得發紫的手,在廢紙上畫下了這只無枝可依的鴉。

“你看這只鴉。”林硯伸出手,指尖點在稿紙上的鴉羽上,“當年我畫它的時候,覺得它就是我,孤零零地,在雪地裏找活路。現在我再看它,只覺得它可憐。可我不想讓別人也覺得它可憐,更不想讓別人覺得,我林硯,就是這麽一只可憐的鴉。”

沈雪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她看著稿紙上的寒鴉,又看著林硯眼裏的落寞,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堅持,都像一場笑話。她以為把傷口攤開,就能被治愈,卻忘了,有些傷口,結痂了,就再也經不起觸碰。

“那……獨白墻可以取消。”沈雪把稿紙放回地上,聲音軟了下來,“互動區也可以不要,展區就按照你喜歡的樣子,安安靜靜的,只有你的畫,和我的攝影。”

林硯看著她,眼裏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被一層薄霧遮住。“不必。”她重新拿起漆刷,繼續給錦盒上漆,“你的攝影,本就該有自己的位置。不必為了我,委屈了你的作品。”

“我不是委屈。”沈雪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只是想,我們能好好的。畫展辦不辦,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我們。

這句話,沈雪終究沒有說出口。她怕自己的心意,會變成壓垮林硯的最後一根稻草。

林硯的漆刷,在錦盒的邊角,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她看著那道痕,忽然覺得,自己和沈雪之間,就像這錦盒上的紋路,明明是想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卻偏偏,劃出了兩道截然不同的軌跡。

“畫展還是要辦的。”林硯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答應了你的事,我不會反悔。只是……理念不同,我們就分工吧。你負責你的攝影展區,我負責我的畫作展區,中間用紗簾隔開,互不相幹。”

“互不相幹”四個字,像四枚釘子,狠狠釘在沈雪的心上。她看著林硯冷漠的側臉,忽然想起兩人在城裏的街頭相擁的那個夜晚。那晚的月光很暖,林硯的懷抱很軟,她在她耳邊說“想和你一起”,可現在,她卻說“互不相幹”。

沈雪站起身,沒有再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膠卷,轉身朝著門口走去。她的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畫室裏的安靜,可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卻像敲在林硯的心上,一聲,一聲,都帶著疼。

門被輕輕帶上的那一刻,林硯手裏的漆刷,終於掉落在地。松煙漆濺在她的袖口上,暈開一片深褐色的痕,像一道洗不掉的疤。

陳姐尋著聲音走進來,看著滿地的畫稿,和蹲在地上,肩膀微微聳動的林硯,心裏嘆了口氣。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漆刷,放在桌上,又給爐子裏添了幾塊炭。

“丫頭,何苦呢?”陳姐的聲音,帶著歲月沈澱的溫柔,“雪丫頭是真心為你好,你別把人推得太遠。”

林硯沒有擡頭,只是把臉埋在膝蓋裏,聲音悶悶的:“我怕。陳姐,我真的怕。我怕這場畫展辦下來,我們之間,就真的回不去了。”

她怕沈雪的攝影太耀眼,會蓋住她的畫;怕觀眾的評價太刺耳,會戳破她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勇氣;更怕,這場畫展,會變成兩人決裂的導火索。

童年的陰影,像一張無形的網,把她困在裏面。父親的罵聲,畫具破碎的聲響,還有那些被撕碎的畫稿,一幕幕,都在她的腦海裏盤旋,揮之不去。

陳姐蹲下來,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傻丫頭,哪有那麽多怕的。雪丫頭不是你父親,她不會丟下你。你們倆,就像這霧湖的雪和桂,看著不一樣,其實根,都紮在同一片土裏。”

林硯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她知道陳姐說得對,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懼。那些刻在骨血裏的不安,像潮水一樣,一次次將她淹沒。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展廳裏的素白紗簾,在風雪中獵獵作響。沈雪把膠卷鎖進抽屜裏,然後抱著相機,走到院子裏。雪地裏,那個去年堆的雪人,還立在老槐樹下,只是鼻子已經掉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缺口,像在無聲地嘲笑著什麽。

沈雪蹲在雪人旁邊,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它身上的雪。雪很涼,涼得她指尖發麻。她想起去年冬天,林硯蹲在雪地裏,給雪人捏鼻子的模樣。那時的陽光很暖,兩人的笑聲,像銀鈴一樣,在院子裏回蕩。

可現在,院子裏只剩下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響,嗚嗚咽咽的,像在哭。

沈雪抱著相機,對著雪人,按下了快門。鏡頭裏的雪人,孤零零地站在雪地裏,身後是光禿禿的老槐樹,像一幅被人遺忘的畫。

她看著相機裏的照片,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沈雪頂著黑眼圈,去了鎮上的沖印店。她把膠卷裏的照片,一張張沖印出來,大多是霧湖的雪,霧湖的桂,還有林硯站在雪地裏畫畫的背影。

她把那些拍著林硯的照片,單獨放在一個相冊裏,然後拿著剩下的攝影作品,去了展廳。

林硯已經在了。她的畫作展區,已經初見雛形。素白的紗簾,從天花板垂到地面,把展區隔成了一個個獨立的小空間。每一幅畫,都掛在最柔和的光線下,像藏在霧裏的夢。

沈雪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自己的展區裏,開始布置。她用竹制的相框,把照片一張張裝裱起來,然後按照時間順序,掛在墻上。從霧湖的第一場雪,到最後一朵桂,每一張照片,都藏著她的心意。

兩人隔著一道紗簾,各自忙碌著,沒有說話,甚至沒有擡頭看對方一眼。陽光透過玻璃,落在紗簾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像兩條平行線,永遠沒有交匯的可能。

展廳的裝修,在這樣沈默的氛圍裏,一點點推進著。鎮上的人,都知道霧湖的兩個才女,要辦一場聯合畫展,紛紛跑來圍觀。有人說,林硯的雪畫,清冷孤傲,是霧湖的魂;有人說,沈雪的攝影,溫柔細膩,是霧湖的情。

可沒有人知道,這對被眾人稱讚的“才女組合”,此刻正隔著一道紗簾,陷入了無聲的冷戰。

這天下午,展廳裏來了一個陌生的女人。女人穿著一身名牌大衣,燙著精致的卷發,手裏拿著一個最新款的相機,走進來時,帶著一股濃烈的香水味。

她先是走到林硯的展區,看著那些雪畫,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然後,她又走到沈雪的展區,看著那些攝影作品,眼裏閃過一絲嫉妒的光。

沈雪註意到她時,她正站在一張拍著霧湖雪桂同框的照片前,指尖劃過照片上的桂花瓣,嘴裏低聲嘀咕著什麽。

“請問,你是來看展的嗎?”沈雪走過去,輕聲問道。

女人轉過身,上下打量了沈雪一番,嘴角的笑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你就是沈雪?那個靠拍霧湖的風景,出了本畫冊的攝影師?”

沈雪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我叫孫蔓,是城裏來的畫家。”女人伸出手,語氣傲慢,“早就聽說過林硯的雪畫,今日一見,不過如此。”

沈雪沒有和她握手,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畫展還沒開始,你沒必要在這裏說風涼話。”

“我不是說風涼話。”孫蔓收回手,從包裏拿出一本畫冊,扔在沈雪面前的桌上。畫冊的封面,印著一幅和林硯的《寒江雪》極其相似的畫,只是畫的署名,是孫蔓。

“你看。”孫蔓指著畫冊上的畫,得意洋洋,“這是我三年前畫的《寒江獨釣》,比林硯的《寒江雪》,早了整整兩年。她這畫,分明就是抄襲我的!”

沈雪的心,猛地一沈。她拿起畫冊,看著上面的畫,確實和林硯的《寒江雪》有幾分相似。可她知道,林硯的《寒江雪》,是她十八歲那年的心血,是她用無數個不眠的夜晚,和數不清的眼淚,換來的作品。

“你胡說!”沈雪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林硯的《寒江雪》,是她原創的!你這是汙蔑!”

“汙蔑?”孫蔓冷笑一聲,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這是三年前,我在城裏辦畫展時的照片,這幅《寒江獨釣》,當時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林硯一個小鎮上的畫家,怎麽可能畫出這麽相似的作品?”

沈雪看著照片上的畫展現場,確實有一幅和《寒江雪》相似的畫。可她還是不信,林硯不是那樣的人。

“這件事,我會和林硯說清楚。”沈雪把畫冊扔回給孫蔓,語氣冰冷,“請你離開這裏,我們不歡迎你。”

孫蔓接過畫冊,嘴角的笑意,越發得意:“離開可以。不過我勸你,最好離林硯遠一點。和一個抄襲者為伍,只會毀了你的名聲。”

說完,孫蔓轉身,踩著高跟鞋,扭著腰,走出了展廳。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像一陣尖銳的刺,紮在沈雪的心上。

沈雪站在原地,看著孫蔓的背影,心裏亂成了一團麻。她不知道孫蔓說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該怎麽和林硯說這件事。

她擡起頭,看向林硯的展區。紗簾後的林硯,正站在《寒江雪》的畫前,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沈雪的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她總覺得,孫蔓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會在她和林硯之間,激起千層巨浪。

而她不知道的是,孫蔓走出展廳後,並沒有離開。她躲在展廳對面的巷子裏,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餵,是林先生嗎?”孫蔓的聲音,帶著一絲諂媚,“我是孫蔓,就是您之前聯系過的那個畫家。我按照您的吩咐,去展廳裏找過沈雪了,也把那本畫冊給她看了……您放心,我一定會讓林硯身敗名裂,讓她再也辦不成這個畫展!”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陰沈的聲音:“做得好。只要你能毀了她的畫展,我答應你的事,就一定算數。”

掛了電話,孫蔓的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她看著展廳的方向,眼裏閃過一絲算計。

林硯,沈雪,這場畫展,註定要變成你們的噩夢。

展廳裏,沈雪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朝著林硯的展區,走了過去。她的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可心裏的忐忑,卻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個不停。

林硯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眼睛,像霧湖的水,深不見底。

“林硯,剛才……”沈雪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林硯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冰冷的疏離。

“她來過了,是嗎?”林硯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那個說我抄襲的女人。”

沈雪楞住了。她沒想到,林硯竟然已經知道了。

“你怎麽……”

“我父親告訴我的。”林硯打斷她的話,目光落在《寒江雪》的畫上,“他說,他找了一個城裏的畫家,要讓我身敗名裂。他說,我這輩子,都別想靠畫畫,出人頭地。”

林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沈雪看著她,忽然想起陳姐說過的話,想起林硯童年時的那些遭遇。

原來,孫蔓的出現,根本不是偶然。這一切,都是林硯的父親,在背後操縱。

沈雪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出手,想去抱一抱林硯,卻被林硯輕輕推開。

“別碰我。”林硯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沈雪,你走吧。這場畫展,我不辦了。”

“為什麽?”沈雪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這是我們一起籌備了這麽久的畫展,你不能說不辦就不辦!”

“不辦了。”林硯搖了搖頭,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我不能讓你跟著我一起身敗名裂。孫蔓說得對,我就是一個抄襲者,我不配辦這個畫展,更不配……和你站在一起。”

童年的陰影,父親的威脅,孫蔓的汙蔑,像三座大山,壓得林硯喘不過氣。她看著沈雪泛紅的眼眶,心裏的疼,像潮水一樣,一次次將她淹沒。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拖累沈雪了。這場畫展,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

沈雪看著林硯絕望的眼神,心裏的委屈和憤怒,像火山一樣,噴湧而出。

“這不是抄襲!林硯,你的《寒江雪》,是你自己的心血,是你用無數個夜晚換來的!你不能因為別人的汙蔑,就否定自己!”

“可沒有人會信我。”林硯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我父親的話,孫蔓的畫冊,還有那些所謂的證據,都會讓所有人覺得,我就是一個抄襲者。沈雪,我不想讓你跟著我,被人指指點點。”

“我不怕!”沈雪的聲音,陡然拔高,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我不怕被人指指點點,我只怕你會放棄!林硯,我們一起解釋,一起證明,我相信,總有一天,大家會明白真相的!”

林硯看著她,眼裏閃過一絲動容,隨即又被一層薄霧遮住。她搖了搖頭,語氣堅定:“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刺進沈雪的心裏。她看著林硯冷漠的側臉,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人,陌生得讓她認不出來。

她知道,林硯不是真的想讓她走。她只是在保護她。可這種保護,卻像一道無形的墻,把她和林硯,隔在了兩個世界。

沈雪站在原地,看著林硯,眼淚越掉越兇。她想說些什麽,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風卷著雪沫,從門縫裏鉆進來,吹在兩人的身上,帶來一陣刺骨的涼。紗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破碎的旗幟。

展廳裏的空氣,壓抑得讓人窒息。

而巷子裏的孫蔓,正看著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知道,這場分歧,只是一個開始。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林硯和沈雪之間的那道紗簾,終究會被這場風暴,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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