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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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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春天

霧湖的雪,落了整整七天。

展廳外的青石板路,被雪蓋得嚴嚴實實,踩上去咯吱作響,像誰在雪地裏藏了一匣子碎玉。檐角的冰棱,垂得有半尺長,陽光照過來時,折射出細碎的光,晃得人眼睛發疼。

沈雪是被凍醒的。

她裹著厚厚的棉被,縮在客棧的小床上,鼻尖還是涼的。窗欞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像一幅素凈的工筆畫。她盯著霜花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坐起身,摸過放在床頭的相機。相機殼是涼的,她把它揣進懷裏,焐了好一會兒,才覺得指尖的寒意散了些。

昨天傍晚從展廳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林硯說“不想再見到你”的聲音,還在她耳邊盤旋,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紮著,不疼,卻癢得人心裏發慌。她沒回畫室旁的小院,怕撞見林硯,也怕撞見自己那點無處安放的委屈,索性在鎮上找了家小客棧住下。

老板娘是個和善的中年婦人,見她一個姑娘家,頂著風雪來投宿,特意給她燒了熱水,還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甜酒沖蛋。甜酒的香氣很濃,暖了胃,卻暖不了心口的那塊冰。

她抱著相機,坐在床沿發了半天呆,才起身梳洗。鏡子裏的人,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眼眶還有點紅,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她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卻發現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收拾好東西,退了房,揣著相機,又朝著展廳的方向走去。

雪還在下,不大,像柳絮,慢悠悠地飄著。路上的行人很少,偶爾有一兩個裹著棉襖的鎮民,縮著脖子匆匆走過,嘴裏呼出的白氣,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展廳的門,虛掩著。

沈雪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才輕輕推開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雪天裏,顯得格外清晰。她探頭進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林硯正站在《寒江雪》的畫前,背對著她,手裏拿著一塊細軟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畫框上的浮塵。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頭發松松地挽著,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陽光透過玻璃,落在她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像一幅靜止的油畫。

沈雪的腳步頓住了,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軟軟的,麻麻的。

她原本以為,經過昨天那場爭執,林硯會把展廳的門鎖上,會把她的攝影作品都撤走,會像她說的那樣,再也不想見到她。

可現在,展廳裏的一切,都和昨天離開時一樣。

她的竹制相框,還好好地掛在墻上,一張張照片,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霧湖的雪,霧湖的桂,霧湖的晨霧,還有林硯站在雪地裏畫畫的背影,都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裏,像一個個藏著心事的秘密。

而林硯的畫作展區,素白的紗簾依舊垂著,把那些孤冷的雪色,隔成了一個個獨立的夢境。

沈雪的喉嚨動了動,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打破這份難得的安靜,也怕自己一開口,林硯就會再次說出那些冰冷的話。

她就那樣站在門口,看著林硯的背影,看著雪花一片片落在玻璃上,又慢慢融化成水,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痕。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硯終於擦完了最後一寸畫框。她放下棉布,轉過身,目光落在門口的沈雪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硯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昨天的冷漠,也沒有絕望,只是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她看著沈雪,看了很久,久到沈雪以為她會開口趕人時,才輕輕說了一句:“來了。”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湖面,蕩起的一圈漣漪。

沈雪的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嗯。”

她走進展廳,反手輕輕帶上了門。風雪被隔絕在門外,屋裏只剩下暖黃的燈光,和松煙墨淡淡的香氣。

兩人站在離對方幾步遠的地方,都沒有說話。

沈雪的目光,落在了《寒江雪》的畫上。畫框被擦得一塵不染,那幅畫,在暖光的映照下,似乎少了幾分孤冷,多了幾分柔和。畫裏的江面,覆蓋著厚厚的雪,一葉扁舟泊在岸邊,舟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像是在垂釣,又像是在等待。

她忽然想起,林硯說過,這幅畫是她十八歲那年畫的。那年冬天,父親摔碎了她的畫具,她躲在畫室的角落裏,用凍得發紫的手,在廢紙上畫下了這幅畫。

那時的林硯,大概就像畫裏的那個人,孤零零地,守著一片冰封的江面,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畫冊我看了。”

林硯的聲音,忽然打破了沈默。

沈雪擡起頭,看向她。

林硯的目光,也落在《寒江雪》的畫上,語氣很淡:“孫蔓的那幅《寒江獨釣》,我見過。”

沈雪楞住了:“你見過?”

“嗯。”林硯點了點頭,“三年前,我去城裏參加一個畫展,見過她的這幅畫。當時我站在畫前,看了很久。”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她的畫,技法很嫻熟,色彩也很飽滿,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麽。現在想來,是少了點魂。”

“魂?”

“嗯。”林硯的指尖,輕輕劃過畫框上的冰裂紋,“一幅畫,若是沒有魂,再好看,也只是一幅空殼。她的《寒江獨釣》,畫的是雪,是江,是舟,可她畫不出那種被全世界拋棄,卻還要咬著牙活下去的絕望。”

沈雪的心,猛地一震。

她看著林硯,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忽然明白了。

孫蔓的畫,再好,也只是模仿了《寒江雪》的形,卻模仿不了它的魂。那魂,是林硯十八年的委屈,是她無數個不眠的夜晚,是她刻在骨血裏的孤獨與倔強。

“那你父親……”沈雪猶豫著,還是問出了口。

林硯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他從來都不喜歡我畫畫。他覺得,畫畫是不務正業,是丟人的事。他只想讓我嫁個好人家,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她轉過身,看向沈雪,目光裏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疲憊:“從小到大,他毀了我無數的畫稿,摔碎了我無數的畫具。他說,只要我一天不放棄畫畫,他就一天不會放過我。”

“這次孫蔓的事,也是他安排的?”

“嗯。”林硯點了點頭,“昨天下午,他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他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只要畫展一開,孫蔓就會帶著媒體過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揭穿我這個‘抄襲者’的真面目。他說,他要讓我在霧湖,再也擡不起頭來。”

沈雪的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怒。她握緊了拳頭,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太過分了!他怎麽能這樣對你?”

林硯卻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釋然:“習慣了。這麽多年,我早就習慣了。”

她走到沈雪的攝影展區,目光落在那張霧湖雪桂同框的照片上。照片裏,雪落滿了桂樹枝頭,金黃的桂花,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嬌艷。

“這場畫展,你還想辦嗎?”林硯忽然問道。

沈雪楞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想!當然想!這是我們一起籌備了這麽久的畫展,不能就這麽算了!”

林硯看著她,眼裏閃過一絲動容。她沈默了片刻,才輕輕說道:“可是,我怕連累你。孫蔓說的沒錯,和我這個‘抄襲者’為伍,會毀了你的名聲。”

“我不在乎!”沈雪的聲音,陡然拔高,“我在乎的不是名聲,是你!是這場我們一起期待了很久的畫展!”

她走到林硯面前,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林硯,我相信你。我相信《寒江雪》是你的原創,相信你的畫裏,藏著別人沒有的魂。不管別人怎麽說,怎麽汙蔑,我都站在你這邊。”

林硯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她看著沈雪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眼裏的堅定,心裏那塊冰封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裂開了一道縫,有暖流,一點點滲了進來。

她別過頭,看向窗外。雪還在下,慢悠悠的,像一場不會結束的夢。

“其實,昨天我讓你走,不是真的想讓你走。”林硯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只是怕……怕你會因為我,被人指指點點。怕你會後悔,後悔認識我這個麻煩。”

沈雪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硯的手。

林硯的手很涼,指尖還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握畫筆磨出來的繭。沈雪把她的手,緊緊地攥在掌心,想把自己的溫度,一點點傳遞給她。

“我不會後悔。”沈雪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林硯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看著沈雪的手指,緊緊地扣著她的手指,心裏的那道縫,裂得更開了。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任由沈雪握著,任由那股暖流,一點點蔓延到四肢百骸。

陽光透過玻璃,落在兩人的手上,落在那些照片和畫作上,暖得像春天。

“那畫展……”林硯擡起頭,看向沈雪,眼裏有了一絲微光。

“辦!”沈雪擦了擦眼淚,笑了,“不僅要辦,還要辦得風風光光的!讓所有人都看看,你的畫有多好,我的照片有多美!”

林硯看著她臉上的淚痕,看著她眼裏的笑意,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冰雪初融,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甜。

“好。”她說,“辦。”

兩人相視一笑,所有的隔閡與誤會,都在這一笑裏,煙消雲散。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又開始忙碌起來。

沒有了之前的沈默與冷戰,沒有了那些傷人的話,只剩下默契的配合。

沈雪把那些照片,又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把那張林硯的背影照,掛在了攝影展區最顯眼的位置。照片裏,林硯站在雪地裏,手裏拿著畫筆,仰頭望著漫天飛雪,背影孤絕,卻又帶著一股倔強的美。她給這張照片,取了個名字,叫《雪祭》。

林硯則把那些早年的畫稿,都找了出來。她沒有把它們藏起來,而是把它們裝訂成冊,放在了畫作展區的一角。冊子裏,有斷枝寒鴉,有冰封的湖面,有孤零零的小木屋,每一幅畫,都帶著年少時的孤冷與迷茫。她想,或許,讓觀眾看到這些,才能更懂她的《寒江雪》,更懂她的畫。

陳姐也來幫忙了。她帶來了自己做的桂花糕,還有熱騰騰的姜茶。看著兩人忙前忙後,默契十足的樣子,她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丫頭們,累了就歇會兒,別把自己累壞了。”陳姐把姜茶遞給她們,笑著說道,“這畫展辦起來,肯定能轟動整個霧湖。”

沈雪喝了一口姜茶,暖乎乎的,從喉嚨一直暖到心裏。她看向林硯,林硯也正好看向她,兩人相視一笑,眼裏都帶著溫柔的光。

鎮上的人,也越來越多地往展廳跑。他們看著那些孤冷的雪畫,看著那些溫柔的照片,看著兩個姑娘忙碌的身影,都忍不住讚不絕口。

“林硯這丫頭,畫的雪,真是有靈氣啊。”

“沈雪的照片,拍得真好,把霧湖的美,都拍出來了。”

“這兩個丫頭,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這些話,飄進沈雪和林硯的耳朵裏,兩人的臉頰,都會悄悄泛紅。

只是,沒有人知道,那場潛藏的風暴,還在暗處,等著她們。

孫蔓幾乎每天都會來展廳外面晃悠。她躲在巷子裏,看著展廳裏忙碌的兩人,看著那些讚不絕口的鎮民,眼裏的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

她給林硯的父親打了好幾次電話,催著他趕緊動手。可林父每次都告訴她,再等等,等畫展正式開幕的那天,再給她們一個措手不及。

孫蔓雖然著急,卻也只能耐著性子等。她知道,只有在最熱鬧的時候,把林硯的“抄襲”醜聞爆出來,才能讓她身敗名裂,才能讓這場畫展,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日子一天天過去,畫展的開幕日期,越來越近了。

霧湖的雪,終於停了。

天空放晴了,陽光金燦燦的,灑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屋檐上的冰棱,開始融化,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

鎮上的桂樹,雖然落滿了雪,卻還是有零星的桂花,倔強地開著,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畫展開幕的那天,天朗氣清。

沈雪和林硯,都穿上了新衣服。沈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林硯穿了一件淺駝色的大衣。兩人站在展廳門口,迎接前來觀展的人。

鎮民們幾乎都來了,還有一些從城裏趕來的藝術愛好者。展廳裏,人頭攢動,卻並不擁擠。每個人都放輕了腳步,放低了聲音,生怕驚擾了那些畫裏的雪,和照片裏的夢。

沈雪站在自己的攝影展區前,給觀眾們講解著每一張照片背後的故事。她的聲音很溫柔,帶著笑意,眼裏閃著光。

“這張照片,是我去年冬天拍的。那天雪下得很大,林硯站在雪地裏畫畫,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特別美,就忍不住按下了快門。”

她指著那張《雪祭》,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觀眾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著照片裏的林硯,又看著站在不遠處的林硯,都忍不住鼓起掌來。

林硯站在《寒江雪》的畫前,聽著沈雪的聲音,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裏暖暖的。她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沈雪的身上,再也移不開。

就在這時,展廳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一陣冷風灌了進來,帶著雪地裏的寒氣。

孫蔓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她穿著一身大紅的連衣裙,踩著高跟鞋,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像一只開屏的孔雀。

整個展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孫蔓和那些記者的身上。

沈雪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握緊了拳頭,看向林硯。

林硯的臉色,微微一白,卻很快恢覆了平靜。她看著孫蔓,眼神裏沒有慌亂,只有一絲淡淡的冷。

孫蔓走到《寒江雪》的畫前,停下腳步。她擡起手,指著這幅畫,對著攝像機,大聲說道:“大家請看!這幅《寒江雪》,和我三年前畫的《寒江獨釣》,幾乎一模一樣!林硯,你這個抄襲者!你竟然還敢把這幅畫拿出來展覽,你就不怕丟人嗎?”

她的聲音,尖銳而刺耳,在安靜的展廳裏,顯得格外突兀。

記者們的攝像機,瞬間對準了林硯,閃光燈不停地閃爍著,晃得人眼睛發疼。

鎮民們都楞住了,議論聲,漸漸響了起來。

“抄襲?不會吧?林硯這丫頭,不像是這樣的人啊。”

“可孫蔓帶著記者來了,還說得這麽肯定……”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孫蔓看著周圍的議論聲,臉上的笑容,越發得意了。她從包裏拿出那本畫冊,舉起來,對著攝像機晃了晃:“大家看!這就是我三年前出版的畫冊!上面的《寒江獨釣》,比林硯的《寒江雪》,早了整整兩年!這就是鐵證!”

她走到林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輕蔑:“林硯,你還有什麽話好說?你以為你躲在這個小鎮上,就可以埋沒真相嗎?我告訴你,不可能!今天,我就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林硯看著她,沈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股看透一切的坦然。

她沒有看孫蔓,而是轉過身,對著那些記者,對著那些議論紛紛的觀眾,緩緩開口:“沒錯。我的《寒江雪》,和孫小姐的《寒江獨釣》,確實有幾分相似。”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展廳裏炸開了。

沈雪的心,猛地一沈。她快步走到林硯身邊,握住她的手,低聲說道:“林硯,你別說!”

林硯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她看著臺下的觀眾,繼續說道:“但我要告訴大家的是,這幅《寒江雪》,是我十八歲那年畫的。那一年,是十年前。”

十年前?

所有人都楞住了。

孫蔓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尖聲叫道:“你胡說!十年前?你有什麽證據?”

林硯沒有理她,而是朝著陳姐點了點頭。

陳姐立刻會意,轉身從後面的房間裏,拿出了一個舊舊的木箱。

她把木箱放在桌上,打開。裏面,是一沓沓泛黃的畫稿,還有一本破舊的日記本。

林硯拿起那本日記本,翻開,對著攝像機,念道:“某年某月某日,雪。父親摔碎了我的畫具,罵我不務正業。我躲在畫室的角落裏,用撿來的炭筆,在廢紙上畫了一幅雪。江面冰封,一葉扁舟,無人問津。我給它取名,叫《寒江雪》。”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一頁一頁地翻著日記本,裏面記錄著她畫畫的日子,記錄著她的委屈,她的迷茫,她的倔強。每一頁,都有清晰的日期,十年前的日期。

然後,她又拿起那些泛黃的畫稿。裏面,有《寒江雪》的初稿,有半成品,每一張,都帶著歲月的痕跡。

“這些,就是我的證據。”林硯合上日記本,看著孫蔓,眼神裏帶著一絲淡淡的冷,“孫小姐。我十八歲畫的《寒江雪》,十年後的今天,怎麽就成了抄襲你三年前的作品了呢?”

孫蔓的臉色,白得像紙。她看著那些畫稿,看著那本日記本,看著上面清晰的日期,渾身都在發抖。

她想說什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記者們也楞住了。他們面面相覷,手裏的攝像機,還在不停地拍著,卻不知道該拍什麽了。

沈雪看著林硯,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看著她眼裏的坦然,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握緊了林硯的手,眼裏閃著淚光,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林硯也看向她,眼裏帶著溫柔的光。

陳姐走上前,拿起一本畫稿,對著眾人說道:“這些畫稿,都是林硯丫頭十幾歲時畫的。我看著她長大,看著她對著一張畫,一畫就是一整天。她有多喜歡畫畫,有多努力,我比誰都清楚。她怎麽可能抄襲別人的作品?”

鎮上的人,也紛紛附和起來。

“是啊!林硯這丫頭,從小就喜歡畫畫,畫得可好了!”

“十年前的畫稿,總不可能是假的吧?孫蔓這女人,分明是來汙蔑人的!”

“太過分了!竟然帶著記者來搗亂,真是不要臉!”

議論聲,瞬間變了風向。

孫蔓看著周圍鄙夷的目光,看著那些記者質疑的眼神,終於慌了。她轉身想跑,卻被幾個鎮民攔住了去路。

“想跑?沒那麽容易!”

“你必須給林硯丫頭道歉!”

孫蔓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看著林硯,看著她眼裏的冷光,終於忍不住,哭著說道:“不是我!是林硯的父親!是他讓我來的!是他給了我錢,讓我汙蔑林硯抄襲的!”

這句話,再次讓全場嘩然。

林硯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裏已經沒有了波瀾。

她早就知道,這一切都是父親的安排。只是,親耳聽到從孫蔓的嘴裏說出來,心裏還是免不了一陣刺痛。

記者們的攝像機,又瞬間對準了孫蔓。

“你說的是真的?是林硯的父親讓你這麽做的?”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孫蔓哭著點頭,把所有的事情,都抖了出來。她說林父不喜歡林硯畫畫,說林父想毀了林硯的畫展,說林父答應給她一大筆錢,讓她身敗名裂。

記者們聽得目瞪口呆。

這場鬧劇,終於落下了帷幕。

孫蔓被記者們圍住,追問不停。她的大紅連衣裙,在人群中,顯得格外狼狽。

林硯看著她,沈默了很久,才輕輕說了一句:“把她送出去吧。”

幾個鎮民,立刻上前,把孫蔓和那些記者,都請出了展廳。

展廳的門,再次被關上。

風雪被隔絕在外,屋裏只剩下暖黃的燈光,和桂花淡淡的香氣。

剛才的喧囂與混亂,仿佛一場夢。

沈雪看著林硯,看著她疲憊的側臉,心疼地說道:“累了吧?歇會兒。”

林硯點了點頭。她靠在墻上,閉上了眼睛。

沈雪站在她身邊,輕輕握著她的手,一言不發。

觀眾們看著她們,看著那些畫,看著那些照片,心裏都五味雜陳。

過了一會兒,林硯睜開眼睛。她看著臺下的觀眾,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抱歉。讓大家見笑了。”

沒有人說話。

忽然,一個清脆的掌聲,響了起來。

是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她仰著小臉,看著林硯,大聲說道:“姐姐,你的畫,真好看!我長大了,也要像你一樣,畫這麽好看的畫!”

掌聲,瞬間響了起來。

此起彼伏的掌聲,像一陣溫暖的風,吹遍了整個展廳。

沈雪看著林硯,看著她眼裏閃爍的淚光,也忍不住鼓起掌來。

林硯看著臺下的觀眾,看著他們眼裏的真誠與鼓勵,看著沈雪眼裏的溫柔與堅定,忽然覺得,這麽多年的委屈,這麽多年的堅持,都值了。

她走到《寒江雪》的畫前,輕輕撫摸著畫框。

畫裏的江面,依舊冰封。但舟上的人影,似乎不再孤單。

因為,岸邊,有了等待的人。

畫展,就這樣,在一場小小的風波後,順利地進行著。

每天,都有很多人來觀展。他們看著那些孤冷的雪畫,看著那些溫柔的照片,看著兩個姑娘相視而笑的樣子,都忍不住感嘆,這真是一場溫暖的畫展。

沈雪和林硯,每天都守在展廳裏。她們給觀眾講解著畫和照片背後的故事,分享著彼此的心事。

陽光透過玻璃,落在她們的身上,落在那些畫和照片上,暖得像春天。

霧湖的雪,開始慢慢融化了。

桂樹的枝頭,雪水順著枝幹,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滋潤著底下的泥土。

有零星的桂花,被風吹落,飄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這天傍晚,觀眾都走光了。

沈雪和林硯,並肩站在展廳的門口,看著天邊的晚霞。晚霞很美,像一幅絢麗的油畫。

“這場畫展,辦得很成功。”沈雪看著晚霞,笑著說道。

“嗯。”林硯點了點頭,看向她,“謝謝你。”

“謝我幹什麽?”沈雪轉過頭,看著她,眼裏帶著笑意,“這是我們一起的畫展啊。”

林硯看著她,看著她眼裏的光,心裏暖暖的。她沈默了片刻,忽然說道:“沈雪,我想,我好像……”

她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沈雪忽然踮起腳尖,輕輕吻了吻她的嘴角。

林硯的身體,瞬間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沈雪,臉上的紅暈,像晚霞一樣,慢慢蔓延開來。

沈雪的臉,也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她看著林硯驚訝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說道:“我……我喜歡你。林硯,我喜歡你很久了。”

林硯看著她,看著她泛紅的耳根,看著她眼裏的羞澀與真誠,心裏的那道縫,終於徹底裂開了。暖流湧了出來,帶著桂花的香氣,甜得讓人心醉。

她伸出手,輕輕抱住了沈雪。

日子一天天過去,畫展的熱度,隨著春日的暖陽,越發高漲。

沈雪的攝影作品,被很多人喜歡。有城裏的畫廊,聯系她,想收藏她的作品,甚至提出要為她單獨辦一場攝影展。林硯的畫,也被不少藝術愛好者認可,他們說,她的畫裏,有魂,有故事,有讓人動容的力量,有幾個收藏家,更是當場就定下了她的兩幅新作。

林硯的父親,再也沒有聯系過她。孫蔓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鎮上的人都知道是他在背後搗鬼,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大概是讓他覺得丟臉,便銷聲匿跡了好一陣子。

陳姐看著兩人越來越好的樣子,笑得合不攏嘴。她每天都會來展廳幫忙,帶來剛蒸好的桂花糕,泡上熱騰騰的姜茶,看著觀眾們對著畫和照片讚不絕口,眼角的皺紋裏,都盛滿了笑意。她總是說,這兩個丫頭,是老天爺賜給霧湖的寶貝。

霧湖的春天,終於來了。

冰封的湖面,徹底融化了。湖水清澈見底,倒映著岸邊的柳樹。柳樹抽出了新芽,嫩黃嫩黃的,像一串串小鈴鐺,風一吹,便輕輕搖晃。桂樹的枝頭,也冒出了嫩綠的葉芽。那些葉芽,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淡淡的光,透著勃勃的生機。

展廳裏,依舊每天人頭攢動。沈雪和林硯,會並肩站在各自的展區前,給觀眾講解作品背後的故事。沈雪說起拍那幅《雪祭》時的心境,眼裏會閃著溫柔的光;林硯談起《寒江雪》的創作歷程,語氣裏沒有了往日的孤冷,多了幾分釋然。

偶爾,兩人的目光會在空氣中相遇,相視一笑,千言萬語,都藏在那一眼的溫柔裏。

沒有人註意到,展廳對面的巷口,孫蔓幾乎每天都會來。她不再像之前那樣,大張旗鼓地闖進來,而是縮在陰影裏,看著展廳裏的熱鬧,看著沈雪和林硯臉上的笑容,眼底的怨毒,像野草一樣瘋長。

這天傍晚,觀眾漸漸散去,沈雪和林硯正在收拾東西,孫蔓卻悄悄摸出了手機,撥通了林父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壓著嗓子,語氣裏帶著壓抑的急切:“林先生,您到底還管不管了?現在所有人都捧著林硯,說她的畫好,說她是才女,再這樣下去,我們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電話那頭,林父的聲音依舊陰沈,卻多了幾分焦躁:“急什麽?我這幾天,也在想辦法。那個死丫頭,藏得倒深,竟然還有十年前的畫稿和日記。”

“畫稿和日記又怎麽樣?”孫蔓咬著牙,目光死死盯著畫室的方向,“只要我們把水攪渾,就不怕沒人信!畫展還沒結束,還有三天!這三天,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你想怎麽做?”林父的聲音,沈了下來。

孫蔓的眼睛亮了亮,語氣裏滿是算計:“您想想,來看展的人,大多是普通鎮民和一些跟風的藝術愛好者,他們哪裏分得清什麽真假?我可以去雇一些人,每天來展廳鬧,就說林硯的畫稿是偽造的,說她當年根本沒去過城裏的畫展,是沈雪幫她一起撒謊!”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有,您不是認識城裏畫協的人嗎?可以讓他們出面,發一份聲明,質疑林硯作品的原創性!到時候,媒體肯定會聞風而來,就算我們拿不出實錘,也能讓她名聲受損!畫展最後三天,只要鬧起來,她這場畫展,就算辦得再成功,也會變成一場笑話!”

“雇人鬧事?畫協聲明?”林父沈吟了片刻,語氣裏透出一絲陰狠,“這法子,倒是可行。錢不是問題,你去安排。記住,一定要做得幹凈點,別讓人抓到把柄。”

“您放心!”孫蔓的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我保證,這三天,一定讓她們不得安生!我要讓林硯知道,和您作對,和我作對,是什麽下場!”

掛了電話,孫蔓擡頭看向天邊的晚霞,那片絢爛的紅,在她眼裏,卻像是林硯和沈雪的血。她又看了一眼展廳裏,那兩道相攜的身影,冷哼一聲,轉身消失在巷口的陰影裏。

高跟鞋的聲音,敲在青石板上,帶著一種冰冷的惡意,漸漸被晚風吹散。

而展廳裏的兩人,對此一無所知。

沈雪正拿著一塊桂花糕,遞到林硯嘴邊,笑著說道:“陳姐做的桂花糕,越來越好吃了。”

林硯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彌漫開來。她看著沈雪眼裏的笑意,也忍不住笑了,點了點頭:“嗯,很甜。”

春風拂過,吹動了窗欞上的紗簾,吹動了兩人的發絲。

桂花的香氣,彌漫在空氣裏,甜得讓人心醉。

她們不知道,巷口的陰影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正在緩緩收緊。

棲月枕霜,桂香沈晚。

畫展的最後三天,註定不會平靜。

那些潛藏的暗流,正在悄然湧動,只待一個時機,便會掀起驚濤駭浪。

霧湖的春天,很長。

但風雪,或許還未真正散去。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寶寶們,祝大家天天開心,幸福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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