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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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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分歧

清晨,天邊泛起魚肚白,輕煙似的白霧繚繞其間,溫暖的初陽透過紗簾,如同一塊塊拼圖散落在沈雪身上。可能是因為剛下過雨的緣故,地上的薄霜帶著一點雨點的雜物,看起來沒有正常的霜雪那樣純白。

“起來吧,再不起來就來不及了”林硯拍了拍沈雪的背,“要準備畫展了,你不是一直很期待嘛”林硯道,沈雪伸了個懶腰,馬上爬起來洗漱。

霧湖的桂花落了三茬,沈雪的畫冊第三次加印的消息,隨著秋末的風飄進霧湖居時,林硯正伏在案頭,用炭筆勾勒新展的草稿。宣紙上的霧湖雪色,已不再是當年那副孤冷的模樣,雪枝上落著的雀鳥,眼瞳裏映著細碎的光,像極了沈雪笑時彎起的眉眼。

“出版社說,這次簽售會的反響,足夠支撐我們辦一場聯合畫展了。”沈雪把燙金的合作函放在桌角,指尖劃過紙面的紋路,眼裏亮著光,“主題就叫‘雪與桂’,你的畫,我的攝影,剛好湊成霧湖的春秋冬夏。”

林硯擡眼,炭筆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墨點。她看著沈雪眼裏的憧憬,心裏那點暖意,卻莫名被一絲遲疑扯著,沈了沈。“聯合畫展?”她撚起合作函,指尖觸到冰涼的銅版紙,“我的畫,和你的攝影,未必合得來。”

沈雪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彎起嘴角,拉過一把竹椅坐在她身邊,指著草稿上的雪雀:“怎麽會合不來?你看,你的雪是靜的,我的鏡頭是動的,靜的雪襯著動的桂,動的鏡頭留住靜的湖,多妙。”她伸手想去碰那幅草稿,林硯卻下意識地把畫紙往回攏了攏。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沈雪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看著林硯垂著的眼睫,那睫羽在眼瞼下投出的陰影,像極了當年初見時,她畫裏藏著的那層化不開的霧。“你不願意?”沈雪的聲音輕了些。

“不是不願意。”林硯放下炭筆,指尖摩挲著筆桿上的薄繭,“只是畫展不是畫冊,不是把東西湊在一起就好。我的畫講的是霧湖的雪,是孤冷裏生出的暖意,你的攝影抓的是桂香裏的人間,是熱鬧裏藏著的溫柔,兩者的根,不一樣。”

“根不一樣,才更有碰撞啊。”沈雪拿起案頭的相機,翻出前些天拍的桂樹雪景,鏡頭裏的雪粒落在金黃的花瓣上,冷與暖纏在一起,像擰成一股的絲線,“我想讓來看展的人知道,霧湖的雪不是只有冷,桂香也不是只有甜,就像我們,一個從雪來,一個向桂去,最後還是走到了一起。”

林硯看著那張照片,喉間動了動。她承認沈雪的鏡頭有魔力,能把霧湖最溫柔的模樣揉進光影裏,可她的畫,從來都不是用來展示溫柔的。當年那些雪色,是她剖開自己的傷口,把結痂的疼鋪在紙上才畫出來的,如今添了暖意,卻也不能抹去那些刻在骨血裏的孤冷。

“畫展的核心,該是‘治愈’,不是‘碰撞’。”林硯把草稿紙疊起來,塞進畫夾最深處,“我的畫,是寫給自己的和解書,不必讓所有人都看懂。”

沈雪看著她收畫的動作,心裏的熱度一點點降下去。她以為兩人並肩走過了霧湖的冬雪,看過了桂樹的春華,彼此的心意早已融成一脈,卻沒想在最該同心的畫展上,會生出這樣的隔閡。“可畫展是給人看的,林硯。”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裏落滿桂花的石桌,“你總把自己關在畫裏,難道不想讓更多人知道,那些孤冷的雪,也能開出溫柔的花嗎?”

“我要的不是‘被知道’,是‘被理解’。”林硯的聲音也冷了下來,炭筆被她捏在手裏,指節泛白,“你想把畫展做成熱鬧的市集,擺上你的攝影,我的畫,再添些互動裝置,讓游客們拍照打卡,可我要的,是一個能讓人心靜下來的角落,讓他們站在畫前,能聽見自己心裏的雪落聲。”

兩人的對話,像被秋風吹斷的桂枝,啪地落在地上,碎成一地沈默。陳姐端著桂花糕走進來,見兩人都繃著臉,把盤子往桌上一放,嘆了口氣:“好好的日子,怎麽又僵著了?這桂花糕蒸得軟乎,你們嘗嘗,消消氣。”

沈雪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裏,甜膩的味道卻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她看著林硯依舊垂著的臉,心裏的委屈像漲潮的湖水,一點點漫上來。她記得去年冬天,林硯對著創作瓶頸掉淚時,是她抱著相機,跑遍了霧湖的每一個角落,拍下雪落在桂枝上的模樣,才讓林硯的筆端,生出了第一縷暖意;她記得林硯被父親的電話攪得徹夜難眠時,是她守在爐火旁,把桂花茶溫了一遍又一遍,讓那點甜香,壓過了林硯心裏的寒。

她以為自己是最懂林硯的人,懂她畫裏的孤冷,也懂她眼底的溫柔,卻沒想在畫展這件事上,兩人會像隔了一層結了冰的湖,她看得見湖底的光,卻摸不到那份溫度。

“我只是想讓更多人看見你的好。”沈雪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把桂花糕放回盤子裏,“你總把自己藏在畫後面,難道忘了,去年簽售會上,那些讀者說你的畫治愈了他們時,你眼裏的光嗎?”

林硯擡起頭,眼裏映著窗外的桂樹,枝葉搖落,碎金般的花瓣飄進窗欞,落在她的草稿上。“那是他們的理解,不是我的表達。”她拿起炭筆,在紙上重重劃了一道,“我的畫,是寫給霧湖的,不是寫給觀眾的。”

“可畫展不是自說自話!”沈雪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壓低,怕驚了院裏的安靜,“我們是聯合辦展,不是你一個人的獨角戲。我也想讓我的攝影,被更多人看見,想讓他們知道,霧湖的桂香裏,藏著怎樣的故事。”

“你的故事,用相機就夠了,不必擠進我的畫裏。”林硯的話像一塊冰,砸在沈雪心上。她看著林硯冷漠的側臉,忽然想起兩人在城裏的街頭相擁的那個夜晚,林硯說“想和你一起”,可此刻,她卻像又縮回了當年那個躲在畫室裏,用雪色把自己裹起來的人。

沈雪轉身走出畫室,帶起的風掀翻了桌上的畫稿,宣紙上的雪雀,被風吹得卷了邊,像要從紙上飛出去,卻又被畫紙的邊緣困住,掙不脫。

林硯看著散落一地的畫稿,手指蜷了蜷,想去撿,卻又停住。炭筆從指間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在寂靜的畫室裏,蕩開一圈圈冷意。

陳姐站在廊下,看著沈雪蹲在桂花樹下,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微微聳動,心裏嘆了口氣。她走進畫室,把散落的畫稿一張張疊好,放在案頭:“硯丫頭,你心裏的坎,還沒過去嗎?”

林硯背對著她,望著窗外的霧湖,湖面結了一層薄冰,冰下的水紋,還在緩緩流動。“陳姐,我怕。”她的聲音很輕,像被風吹散的桂花瓣,“我怕把畫擺出去,被人評頭論足,怕他們說,我的雪畫沒了孤冷,就沒了靈魂;更怕,沈雪的熱鬧,會把我這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暖意,沖得煙消雲散。”

陳姐拍了拍她的肩,手裏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雪丫頭不是那種人。她是想讓你走出去,不是讓你丟掉自己。你看這桂花,開得再盛,也得有枝椏托著,你的畫是枝,她的攝影是花,少了誰,都少了點味道。”

林硯沈默著,指尖劃過畫稿上的雪雀,那雀鳥的眼睛,是她照著沈雪的模樣畫的,眼裏的光,藏著化不開的溫柔。她何嘗不知道沈雪的心意,只是童年時父親的那句“你的畫,登不了大雅之堂”,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二十年,拔不掉,也磨不平。

她怕自己的畫,配不上沈雪的攝影;怕兩人的理念碰撞,最後變成彼此的怨懟;更怕這場畫展,會像當年父親摔碎她畫具的那個雪天,把她好不容易抓住的溫暖,又摔得粉碎。

夜色漫上來時,沈雪才從桂花樹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她把相機裏的照片導出來,一張張翻看,霧湖的雪,霧湖的桂,霧湖的晨霧,還有林硯站在雪地裏畫畫的背影,每一張,都藏著她的心意。

她點開一張兩人在梅林裏牽手的照片,照片裏的林硯,嘴角彎著淺淺的笑,眼裏的溫柔,快要溢出來。沈雪摩挲著屏幕,心裏的委屈,漸漸被一絲不甘取代。她不想就這麽放棄,這場畫展,不僅是兩人的夢想,更是她想給林硯的一份禮物,一份讓她走出孤冷,被世界溫柔以待的禮物。

第二天一早,沈雪頂著黑眼圈,拿著厚厚的策劃案敲開了林硯的畫室。策劃案的封面,用燙金的字寫著“雪與桂·霧湖雙生展”,裏面夾著她熬了一夜做的布局圖,左邊是林硯的雪畫展區,用素白的紗簾隔開,光線調得柔和,只留一盞暖黃的燈,映著畫紙;右邊是她的攝影展區,用木質的相框裝裱,旁邊擺著小小的桂花香薰,讓光影裏裹著甜香;中間的互動區,她留了一塊空白的墻,想讓來看展的人,把自己對雪和桂的理解寫上去,最後拼成一幅“霧湖心聲”。

“你看,我改了策劃。”沈雪把策劃案推到林硯面前,指尖指著布局圖,“你的展區,我按照你喜歡的樣子設計,素凈,安靜,沒有多餘的裝飾;我的展區,就挨著你,用桂香襯著你的雪色,不會搶了你的風頭。互動區也只是點綴,不想讓畫展太冷清。”

林硯拿起策劃案,一頁頁翻著,紙頁上的字跡,有些地方被淚水暈開,又被描了一遍,歪歪扭扭的,卻透著一股執拗。她看著沈雪熬紅的眼睛,心裏的冰,像是被這一夜的燈火,融了一角。

“互動區沒必要。”林硯的聲音軟了些,指著那頁“霧湖心聲”的設計,“畫畫不是求共鳴,是求心安。”

“可心安也需要被回應啊。”沈雪坐在她對面,手指絞著衣角,“去年有個讀者跟我說,她看了你的《霧湖雪雀》,想起了去世的奶奶,奶奶也總在雪天給她煮桂花粥。你看,你的畫,早就給了別人回應,只是你自己沒看見。”

林硯的指尖頓在策劃案上,那幅《霧湖雪雀》,是她第一次把沈雪畫進畫裏的作品,雪枝上的雀鳥,嘴裏叼著一朵小小的桂花,那是沈雪塞給她的,說“雪天裏藏點桂香,就不冷了”。

“我還是覺得,互動區會破壞畫展的氛圍。”林硯把策劃案合上,卻沒有推回去,“而且,你的攝影展區,用木質相框太厚重了,和我的雪畫搭不起來。”

沈雪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知道,林硯不是在拒絕,是在和她討論。“那用竹制的相框?”她立刻拿出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起來,“竹色淺,和你的素白紗簾配,也襯得起桂香的淡。”

“竹框容易裂,不如用宣紙裱邊。”林硯也拿起筆,在紙上補了幾筆,“把你的攝影照片,用宣紙裱起來,邊緣留三寸留白,像我的畫一樣,透著點霧湖的朦朧。”

兩人的筆尖,在紙上碰在一起,發出沙沙的響。晨光從窗欞裏照進來,落在策劃案上,把兩人的影子,疊成了一團。陳姐端著粥走進來,看見兩人湊在一起改策劃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把粥放在桌角,悄悄退了出去。

可理念的分歧,從來都不是一兩筆就能抹平的。

敲定了展區的布局後,兩人又在展品的選擇上,起了爭執。林硯想選的,大多是早年的孤雪畫作,和近幾年添了暖意的新作穿插,讓觀眾看見她從孤冷到溫柔的轉變;可沈雪卻覺得,早年的畫作太壓抑,會讓畫展的氛圍變得沈重,她想讓林硯多放些新作,再配上她拍的霧湖日常,讓整個畫展都透著溫暖。

“那些舊畫,是我的根。”林硯把《寒江雪》的畫軸放在桌上,畫布上的江面,結著厚厚的冰,冰上沒有一只鳥,沒有一絲光,是她十七歲那年,被父親鎖在畫室裏,哭著畫出來的,“沒有它們,就沒有現在的這些畫。”

“可來看展的人,想看到的是治愈,不是你的傷口。”沈雪拿起那幅畫軸,指尖劃過冰冷的畫布,“我知道這些畫對你很重要,可我不想讓別人透過這些畫,看到你當年的樣子。我想讓他們看見,現在的林硯,是笑著的。”

“笑著的林硯,也是從這些傷口裏爬出來的。”林硯把畫軸搶回來,抱在懷裏,像護住一件珍寶,“我不能因為現在暖了,就忘了當年的冷。這場畫展,不僅是展示作品,更是我和自己的和解。”

“和解不是把傷口扒開給人看!”沈雪的聲音又急了,她看著林硯懷裏的舊畫,心裏的疼,像被針紮著,“你總說我不懂你的孤冷,可我也不懂,你為什麽非要抓著那些不好的回憶不放。我們現在過得很好,不是嗎?”

“好是好,可那些回憶,刻在骨頭上。”林硯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她把畫軸放在畫架上,轉過身看著沈雪,“沈雪,你生在北方的暖陽裏,沒嘗過被人鎖在畫室裏,聽著父親的罵聲畫畫的滋味。你眼裏的治愈,是甜的,可我的治愈,是苦盡甘來,先有苦,才有甘。”

沈雪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裏的火氣,瞬間熄了下去。她走過去,想抱一抱林硯,卻被林硯輕輕推開。“我想靜一靜。”林硯的聲音很輕,“你先出去吧。”

沈雪站在原地,看著林硯背對著她的身影,那身影瘦而直,像一根被風雪壓彎,卻又倔強地挺起來的竹。她知道,林硯不是在跟她置氣,是在跟自己較勁。可她還是忍不住難過,她想替林硯拂去那些過往的塵埃,卻發現,那些塵埃,早已和林硯的骨血,纏在了一起。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都陷在一種奇怪的氛圍裏。白天,她們一起去鎮上的展廳看場地,一起和工匠溝通展區的裝修,看似默契依舊,可話卻少了很多。晚上,林硯躲在畫室裏,對著舊畫發呆;沈雪則坐在院子裏,抱著相機,拍著夜色裏的桂樹,鏡頭裏的畫面,總是虛的。

霧湖的初冬,來得比往年早。第一場雪落下來時,兩人正在展廳裏,看著工人掛起素白的紗簾。雪花透過玻璃,落在林硯的肩頭,沈雪伸手,想替她拂去,卻在半空停住,轉而拍了拍自己的衣角。

林硯看著她的動作,喉間動了動,想說些什麽,卻最終只是低頭,看著地上的雪水,融成了一灘。

“紗簾的高度,再提半尺。”林硯對著工人說,聲音平淡得像沒有波瀾的湖面。

沈雪站在一旁,看著素白的紗簾,在風裏輕輕晃動,像極了林硯畫裏的雪霧。她忽然覺得,這場畫展,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要帶著這樣的隔閡。她想要的是熱鬧的圓滿,而林硯想要的,是安靜的和解。

展廳的裝修進行到一半時,沈雪接到了城裏出版社的電話,說有一位知名的藝術策展人,想來看她們的畫展籌備情況,還說可以幫她們聯系更專業的展陳團隊,把畫展做得更有規模。

“策展人?”林硯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給畫軸裝裱,指尖的漿糊,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小點兒,“我不需要別人來指手畫腳。”

“可專業的策展人,能讓我們的畫展更出彩。”沈雪把電話裏的內容告訴她,“他說可以幫我們調整展區的燈光,讓你的畫,在光影裏更有層次。”

“我的畫,不需要靠光影來撐。”林硯把裝裱刷扔在桌上,漿糊濺到了她的袖口,“沈雪,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東西,總要靠別人的修飾,才能拿得出手?”

“我只是想讓畫展更好!”沈雪的情緒,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從籌備到現在,我們吵了多少次?你總覺得我在逼你,可我只是想讓這場畫展,配得上我們這麽多年的心意!”

“心意不是靠規模來衡量的。”林硯的臉白了幾分,“你眼裏的‘更好’,是熱鬧,是排場,可我眼裏的‘更好’,是安靜,是真誠。”

“真誠就不能有排場嗎?”沈雪看著她,眼裏蓄滿了淚,“林硯,你到底在怕什麽?怕你的畫不夠好,還是怕我會搶走你的光芒?”

這句話,像一把刀,插進了林硯的心裏。她看著沈雪泛紅的眼眶,忽然笑了,笑得比霧湖的雪還冷:“是,我怕。我怕你的攝影太耀眼,怕我的畫在旁邊,像個笑話。我怕這場畫展辦下來,所有人都只記得沈雪的鏡頭,忘了林硯的畫。我更怕,等畫展結束,你就會覺得,霧湖的小圈子,容不下你的大夢想,然後轉身離開。”

這些藏在心裏的話,像積壓了許久的雪,一朝崩塌,砸得兩人都措手不及。

沈雪楞在原地,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從來沒想過,林硯會這麽想。她以為兩人之間的信任,早已像霧湖的水,融成了一體,卻沒想到,在林硯的心裏,還藏著這樣一層隔閡。

“我不會走。”沈雪的聲音帶著哽咽,“我說過,要和你守著霧湖居,歲歲年年。”

“誓言在現實面前,什麽都不是。”林硯轉過身,看著窗外的雪,“當年我父親也說過,會陪我學畫,可最後,他還是把我的畫具摔了,說我不務正業。”

童年的陰影,像一張網,把林硯裹在裏面。沈雪想伸手去拉,卻發現自己怎麽也夠不到她。

那天的爭吵,最終以沈雪摔門而出結束。她走在雪地裏,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的響,像她此刻的心跳,碎成了一片。霧湖的雪,落在她的臉上,涼得刺骨,可她心裏的疼,卻比這雪更甚。

林硯坐在畫室裏,看著滿地的畫稿,和被摔在地上的策劃案,炭筆滾到腳邊,她撿起來,卻怎麽也握不住。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霧湖的一切,都裹進了一片白裏,像極了她當年畫裏的世界,孤冷,又絕望。

陳姐把煮好的姜湯端進畫室,放在林硯面前:“丫頭,有些話,藏在心裏,不如說出來。雪丫頭不是你父親,她不會丟下你。”

林硯端起姜湯,熱氣熏得她眼睛發酸。她看著窗外沈雪的腳印,在雪地裏延伸,最後消失在霧湖的盡頭,心裏的那點硬氣,忽然就軟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過分了,知道沈雪的心意,從來都不是想取代她,只是想讓她更好。可童年的創傷,像一道魔咒,讓她在面對“被比較”“被取代”時,總會下意識地豎起尖刺,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

雪停的時候,林硯拿起手機,想給沈雪打個電話,卻發現屏幕上,連沈雪的號碼,都變得有些陌生。她走到院子裏,看著沈雪的房間,門窗緊閉,像一座小小的孤島。

這場關於畫展的理念分歧,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雪,把兩人之間的暖意,都埋進了冰冷的白裏。而她們都不知道,這場雪的背後,還有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悄醞釀。

展廳的裝修,還在繼續。林硯和沈雪,開始分工做事。林硯負責挑選畫作,裝裱畫軸;沈雪負責聯系策展人,溝通展區的燈光和布置。兩人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說話的語氣,也越來越客氣,客氣得像陌生人。

只有在晚上,沈雪偶爾會站在廊下,看著林硯畫室的燈,亮到深夜;而林硯也會從窗縫裏,看見沈雪抱著相機,在院子裏徘徊的身影。

霧湖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當展廳的素白紗簾,終於掛好的那天,林硯和沈雪站在展廳中央,看著空蕩蕩的展區,誰都沒有說話。

“策展人明天來。”沈雪先開了口,聲音很輕。

“嗯。”林硯點點頭,目光落在展區的白墻上,“隨你安排。”

沈雪看著她,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她知道,林硯這是在妥協,可這種妥協,比爭吵更讓人心寒。

第二天,策展人來了。是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時帶著一股專業的傲慢。他繞著展廳走了一圈,指著林硯設計的素白紗簾,搖了搖頭:“太素了,沒有視覺沖擊力。得換成琉璃色的紗,再掛些水晶吊墜,讓光線透過時,形成折射,像雪光一樣。”

“我要的是霧湖的雪,不是人工的光。”林硯立刻反駁。

策展人推了推眼鏡,看向沈雪:“沈小姐,你是聯合策展人,該知道現在的畫展,講究的是視覺體驗。林小姐的想法,太覆古了,不適合現在的觀眾。”

沈雪站在兩人中間,看著林硯緊繃的臉,又看著策展人篤定的神情,心裏像被扯成了兩半。“琉璃紗的顏色太艷,會蓋過畫的風頭。”她最終還是站在了林硯這邊,“不如用半透明的棉麻紗,既保留素凈,又能讓光線透進來。”

策展人顯然有些不滿,卻還是點了點頭:“可以試試。但燈光必須改,現在的暖光,會讓雪畫失去冷冽的質感。”

“我的雪畫,早已不是只有冷冽。”林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可觀眾想看的,是林硯的‘孤雪’,不是你的‘暖雪’。”策展人的話,像一把錘子,敲在林硯的心上,“你的成名作,是《寒江雪》,不是《霧湖雪雀》。觀眾認的,是那個畫孤雪的林硯。”

這句話,戳中了林硯最痛的地方。她看著策展人,忽然笑了:“那這場畫展,不辦也罷。”

說完,她轉身就走,留下沈雪和策展人,站在空蕩蕩的展廳裏,面面相覷。

沈雪追出去時,林硯已經走到了展廳門口。雪又開始下了,落在她的發梢,像一層白霜。“林硯!”沈雪拉住她的胳膊,“你別意氣用事!”

“我不是意氣用事。”林硯甩開她的手,“如果這場畫展,只是為了迎合觀眾的期待,那我畫這些畫,還有什麽意義?”

“可策展人只是提建議,我們可以商量!”沈雪急得快哭了,“我們為了這場畫展,準備了這麽久,你不能說放棄就放棄。”

“準備得再久,也不能丟了自己。”林硯看著她,眼裏的失望,像霧湖的水,漫了上來,“沈雪,你到底懂不懂我?”

沈雪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了往日的溫柔,只有一片冰冷的雪色。她忽然覺得,自己和林硯之間,隔著的從來都不是畫展的理念,而是二十多年的人生軌跡。林硯從雪來,帶著一身的冷;她從光來,帶著一身的暖,冷和暖,終究是不一樣的。

“我不懂。”沈雪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我只知道,我想和你一起辦一場畫展,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的故事。可你,卻總把我推開。”

林硯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最終只是轉過身,走進了漫天的風雪裏。她的背影,很快被雪淹沒,像宣紙上的一抹墨,漸漸淡去。

沈雪站在原地,看著那抹背影消失的方向,眼淚混著雪花,落在地上,融成了一灘冰冷的水。策展人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沈小姐,要不……換個合作畫家?”

沈雪搖了搖頭,看著展廳裏的素白紗簾,輕聲道:“不用了,這場畫展,我等她回頭。”

風雪裏,霧湖的桂樹,落了最後一片葉子。而林硯和沈雪的畫展,卻在這樣的分歧裏,陷入了停滯。誰都不知道,這場關於理念的爭執,會把兩人的關系,推向怎樣的境地;更不知道,一場更大的陰謀,正在霧湖的角落裏,悄悄滋生。

林硯回到霧湖居時,身上落滿了雪。她走進畫室,把自己鎖在裏面,從畫架上取下《寒江雪》,掛在墻上。畫布上的寒江,依舊是當年那副孤冷的模樣,可她看著畫,卻忽然覺得,那片冰面下,似乎藏著一絲想要破冰而出的暖意,像極了她對沈雪的心意,壓抑著,卻又忍不住想要冒頭。

她坐在畫前,直到深夜,爐火漸漸熄滅,畫室裏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她伸出手,想去摸那幅畫,卻在碰到畫布的瞬間,縮了回來。

或許,沈雪說得對,她總是抓著過去不放,總是把別人的心意,當成傷害自己的武器。

可她又該如何放下?那些刻在骨頭上的回憶,不是說忘就能忘的。

窗外的雪,還在落。林硯看著窗欞上的冰棱,忽然想起沈雪替她暖手的那個冬天,她的掌心,像一團火,把她的冷,都烘得軟了。

她拿出手機,翻到沈雪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不敢按下去。

她怕,怕自己的道歉,會被沈雪拒絕;更怕,就算和好了,兩人之間的分歧,還是會像一根刺,紮在心裏。

而此時的沈雪,正坐在展廳的臺階上,看著漫天的風雪,手裏握著那張寫著“雪與桂”的策劃案。策劃案的邊角,已經被雪水打濕,字跡模糊,像她們此刻的關系,看不清未來。

她不知道,這場畫展,還能不能辦下去;更不知道,她和林硯之間,還能不能回到從前。

霧湖的雪,還在落,把一切都裹進了一片白裏。而林硯和沈雪的故事,卻在這場關於畫展的分歧裏,走到了一個迷茫的路口。

作者有話說:

天天開心,感謝支持

昨天有事沒更新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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