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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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天堂”坐落在山腳下，遠離城市，方圓百裏只有一條蜿蜒、不見盡頭的公路，從高空俯視就像一條身子扭曲的蛇。
紀歸這才知道上一世妄圖從“天堂”逃跑多麽異想天開。
但這次不一樣了，他要回去帶走月月。
想到這他加快腳步，迅疾如風，不出一會他便抵達“天堂”外圍。
不過他沒有著急靠近，而是躲在樹叢中默默觀察。
首先，“天堂”整體呈方形，外圍都有背著槍的人員在巡邏。高墻上布滿電網，誰要是想不開去翻墻，高壓電就夠他喝一壺，除非他會飛。
而正門更是守衛森嚴。
但紀歸並不緊張，這些東西在天災面前連玩具都算不上，即便他現在不是完全體。
紀歸從樹叢後走出來，目不斜視直直走向在最邊上的圍墻外巡邏的人。
原本正常巡邏的那人突然看見一個小孩，下意識以為是從“天堂”逃出來的，他直接拿槍指向紀歸，厲聲道：“站住！你是誰？！”
腳步聲穩步靠近，紀歸沒有停下，他甚至笑著。
“停下，再走一步我開槍了！”那人見紀歸毫無畏懼，異常不解，但壓根沒把紀歸當做威脅。
如果他現在立馬跪地求饒說不定有用，畢竟此刻的紀歸尚有人性。但可惜他不知道。
於是，隨紀歸擡手，轉瞬間那人頭體分離，一顆圓滾滾的腦袋滾動幾下隱於草叢中。
紀歸收斂笑容，擡步越過屍體站在筆直高聳的圍墻下，擡頭看見一片被分割的天空。
他擡手觸摸墻壁，粗糙冰涼的觸感傳來。但緊接著，圍墻奇異消失。完好的墻上出現一個可供人通行的狹小通道。
身形矮小的紀歸很輕松潛入“天堂”。
翠綠色的竹子種在一起，竹葉婆娑搖曳，沙沙作響，竹身筆直，散發著清香，聚在一起擋住紀歸的去路。
紀歸一擡頭，就被隨風飄落的竹葉擋住眼睛，身前竹林密布，他不得不靠著墻壁橫行，一點點挪出竹林。
離開竹林，眼前開闊。木質橫梁橫亙上方，房檐鈴鐸輕響，共同構成一棟美輪美奐充滿古典韻味的建築，雕梁畫棟、清幽靜雅。
沒想到“天堂”裏還有這種地方。
紀歸在“天堂”不過待了短短一月，大部分時間都在房間裏，自然不知道還有這種地方。
而他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種建築，他擡腳踏上青石臺階準備找到出口，去尋找月月。
若中途撞上人…
他正想著如果不慎遇到人該如何應對，長廊拐角處一個人突然出現迎面向他走來。
紀歸腳步一頓，仔細打量對方。
對方是一個和紀歸年紀差不多的Omega，穿著一身淡青色長衫，手中推著裝有小巧點心的托盤車，在看到紀歸後他腳步一頓，隨後眼神疑惑但並未驚恐。
而紀歸也認出對方，他是葉落。
真巧…
“你是誰？怎麽在這？不要在這隨便閑逛。”這一世的葉落自然不認識紀歸，他以為紀歸只是在這偷懶閑逛的Omega，根本沒想到他是外來者。
紀歸沒有興趣與他敘舊，不過他突然想起葉落上一世似乎和陳女士有關系。於是，他轉而對葉落笑道：“我聽說陳女士來了。”
葉落不自然皺眉，語氣不耐煩：“這不是廢話嗎？你怎麽還不去換衣服，陳女士還等著呢！給我快點。”
聽他的話，紀歸似乎誤入了一場活動的外場，並被誤認為工作人員。不過他並未出言解釋，而是再次微笑：“好，不過更衣室在哪？”
他心中已有了主意，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既然如此三四五六個又有何妨？
“那。”葉落瞪了紀歸一眼，然後極不耐煩地指了個方向。
紀歸道謝快步朝那個方向走去，很快他便看見一扇敞開的雕花木門，伸頭一看裏面整整齊齊掛著一排排樸素衣裙、長衫。
他隨意挑選一件換上，然後在長廊裏四處走動，終於在一扇門前聽到了聲音。
門內傳來一道慵懶的女聲：“這就是所有人了？”
“誒對對對，您挑挑看。”緊接著諂媚的聲音響起。
“嗯？你有話要說？”陳女士似乎看到了什麽，聲音疑惑。
葉落道：“我剛才在外面看見一個人，他好像沒來。”
紀歸聞言，推門而入。
整個房間古樸、典雅，雕花的窗戶、原木制成的躺椅、長桌反射著光澤，陳女士慵懶地靠在榻榻米上，一手把玩一個晶瑩剔透的茶杯，她淡淡擡眼看見紀歸的容貌眼神一亮。
而她對面規規矩矩站著一排人，容貌姣好，年紀偏小。
最右側則站著一位穿西裝的工作人員，他緊皺著眉頭，目光死死盯著紀歸，張嘴欲說什麽，但看見陳女士的眼神後他又默默閉嘴。
而葉落也恰好說：“就是他。”
“快過來。”陳女士朝紀歸招手，眉眼間滿是笑意。
但紀歸可沒有心情和她交流感情，他的目標是殺人。而殺人對他來說簡直不要太容易。
他不過微微一笑，笑得陳女士心花怒放，就在那一剎那她腦袋像氣球一樣爆炸，發出巨響，紅白相間的液體落在名貴的家具上，看上去很惡心。
短暫的沈寂，人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理解發生了什麽。
“啊—————！！”最後，他們爆發排山倒海的尖叫，爭先恐後要沖出房間。
紀歸面無表情看著，同時思考見到月月後第一句該說什麽。
誰知下一秒，異象陡生！
整個世界陷入寂靜，空洞、虛無，紀歸感覺心臟一陣戰栗。而後四周的景象開始扭曲、壓縮，化為一張張五顏六色的彩紙，平貼在地面上。就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壓扁了它們。
紀歸胃部翻湧，他擡眼看去剛才那些尖叫散開的人群都變成一張張栩栩如生的紙，就連驚恐的表情也別無二致。
再環顧四周，一切都變成平面，他擡頭就能看見浩瀚的宇宙。
但他沒空去想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他要去找月月。
他低著頭從覆雜的紙張裏辨認道路，以及一張張人臉。終於，他看到了月月。
月月的容貌即便在二維平面裏也依然精致，她印在一張白紙上，蜷縮著露出巴掌臉，寧靜而安詳。
看見這一幕，紀歸搖搖欲墜。
重來一世，他明明想改變什麽。但預料之外的事一波接一波，也沒有人相信他。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重生是為了什麽？重覆沒有意義的結局嗎？霎時間，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心臟被人捏緊，想失聲尖叫。
“迷惘的人啊。”一道空靈、仿佛低聲吟唱、神聖而縹緲的聲音響起。
伴隨著點點熒光，身著乳白輕紗恍若薄霧披身的女人出現，祂皮膚潔白如雪、猶如透明，輕紗飄逸聖潔美好，純金眼眸慈愛平和。
祂正是光明之神——艾希諾。
“彌欣小姐…”紀歸下意識叫出這個名字，可很快他就意識到不對勁，眼前這個人不可能是彌欣。
但不待他多想，眼前一道黑影掠過，穩穩停在他身前。一呼一吸間，紀歸聽見“滴答滴答”的聲響，很快世界重啟，所有人倒退由二維變成三維，世界恢覆如初。
白光閃過，再睜眼時，紀歸來到一個荒蕪、雜草叢生、殘垣斷壁的無限延伸空間，天空灰蒙。
紀歸靈魂深處發出悸動，這是殤也是他的神國！
“真是可笑，這便是您所謂的正義麽？”殤撩起額前的碎發，眼神乜斜，嘴角冰冷地盯著艾希諾。
艾希諾姿態優雅，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以溫和而不失禮貌的微笑註視殤，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您作為天災自然不懂，對於我來說毀滅一個星系來阻止您變強、進而毀滅宇宙，是一個實打實的好事。您不斷輪回，不斷變強實在令我頭疼。簡單易懂的計算題，您不會連加減法都不會吧？”
簡簡單單一段對話，紀歸就理解了剛才發生的事。首先，能讓殤用尊稱的只有神明，眼前的“彌欣”絕對是神明。
陌生的神明知曉了X星系的事後不辭辛勞，親自降臨毀滅X星系，借此阻止天災變強。
天災的誕生與變強源於痛苦、悲傷等一切負面情緒，如之前的流金所說只有在一瞬間消除所有痛苦才能阻止天災誕生。
對於艾希諾來說，比起花時間慢吞吞改善X星系大大小小的毛病，一刀切是如此高效！
“殿下，您的光明令我嘆為觀止。”殤冷笑。
艾希諾頷首：“我們將其稱之為高效。”
緊接著，紀歸就看見艾希諾的身體不受控制倒退，祂的時間被逆轉了！
可祂卻不慌不忙，擡手輕聲道：“要有光。”
頃刻間，灰蒙蒙的神國光芒萬丈！刺得紀歸睜不開眼，周身也仿佛被太陽炙烤般痛苦難耐。
殤抓住紀歸的手：“你跟在我身邊，別亂走，不然會被祂殺死。”
紀歸一驚，連忙問：“祂為什麽要殺我？我現在還不是天災。”
“很難理解嗎？因為你弱小好殺，不然祂剛才找你聊天嗎？”
紀歸噤聲，只覺得事情朝他無法預測的方向一路狂奔。
很快光芒散去，神國大變模樣！灰蒙蒙的天被白雲籠罩，光彩明媚。荒蕪的大地，綠草叢生花朵搖曳，空氣中彌漫著暖洋洋的香氣。
“祂強行置換了我的神國，在這裏是祂的主場。”殤解釋道，但面色依舊沈靜。
紀歸還沒反應過來，四周光影就開始扭曲，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光開始逆轉，沿著最開始的方向回溯。
前方空間驟然撕裂，一道漆黑的裂縫顯現。風聲獵獵作響，紀歸只覺裂口張牙舞爪，狂風吹拂。
殤將紀歸一推出去，並說：“我拖住祂，你必須在半個小時內成為天災，否則世界現在就會毀滅，該怎麽做我想你知道。”
“等等！”紀歸想回頭，卻被裂口吸入，天旋地轉。
再次睜眼時他已回到現實世界，而月月就躺在他面前酣睡。
紀歸晃晃腦袋，暫時沒心思去管月月，他正在回憶剛才的事。
首先，陌生神明來此是為毀滅X星系。
其次，殤在阻止祂。
最後，殤告訴他必須在半個小時內成為天災，否則世界毀滅。
也就是說他要在成為天災的那一刻再次逆轉時間，殤則負責拖住陌生神明。
紀歸扶著頭，感到頭痛。
他別無選擇，只需再來一次，再來一次。恰好這也是他熟悉的事，但要怎麽樣在半個小時內加快天災的誕生？
“你是誰？”思考間，床上的月月不知何時睜眼正裹著被子盯著紀歸，也許是紀歸的表情太過嚴肅，她不免表情緊張。
“我…”紀歸欲言又止，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即使月月就在面前他也無能為力。
明明想好要帶月月去見她弟弟的，明明想著給他們平凡生活的。
也就在他痛苦之際，夢中月月又出現了。她那張精致的臉上布滿淡淡笑意，她正靠在墻邊嘴唇一張一合對紀歸說：“去制造絕望吧。”
紀歸看懂了，他又看向床上的月月對她露出燦爛微笑：“抱歉月月姐，我要走了。”
話音落下，紀歸消失在原地，留下月月一個人呆呆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
月月眼睛發直，盯著空氣看了好幾分鐘，最終才機械似的低頭喃喃道：“我這是撞鬼了？”
說完，她裹緊自己，掩蓋恐懼。
另一邊，紀歸又下意識回到西區的貧民窟，那裏也是他的家，這裏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是他的出生之地，是他一輩子的故鄉，哪怕它破敗不堪。
許多人已密密麻麻圍在他身邊成為一堵墻，那些人正是前兩世死去的亡靈們，他們的怨念久久不散，環繞紀歸。口中的囈語，如瓢潑大雨般沖擊著紀歸。
“來吧，為此地帶來毀滅。”
“我們都是你的力量。”
“再來一次就好。”
“再來一次就好。”
“再來一次就好。”
紀歸瞳孔顫抖，想堵住耳朵。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要做出這麽殘酷的抉擇，他們說只要輕輕一揮手就能重來。
只要能重來就萬事大吉，只要能重來先前的死亡就可以不作數，好像“重來”是什麽萬能靈藥。
某一瞬間，紀歸想還不如死了算了。就像上一世的他，總想著只要死了就好了，就可以不悲傷、不害怕，什麽都沒有只需享受安寧。
可當他走入水中，才知道冬日的湖水有多麽嚴寒，而他是多麽想要活下去。
不知何時四周似乎安靜了，身體暖暖的，像沐浴在陽光下。溫暖的光輕撫皮膚滲入骨髓，連血流溫度都拔高了幾個度。紀歸就想在此閉上眼，然後沈沈睡去。
“紀歸！”一道刺耳的聲音如白日驚雷，驚醒紀歸。
紀歸猛然睜開眼，對上了純金色的、流淌著暖流的眸子。
他正躺在陌生神明的膝蓋上，而神明則溫柔地對他笑。
他們四周長滿不知名純白花朵，散發清香、沁人心脾，稍稍一聞就想沈醉夢境，與它沈淪。
紀歸側眼看向遠處，殤渾身是傷靠在一面粗糙的墻邊，正側著腦袋目不轉睛盯著他。紀看不懂祂的表情，只覺得很覆雜、很痛苦。
而艾希諾宛如一位溫柔的母親輕輕撫摸紀歸額頭，紀歸感覺頭發有點濕，側頭一看才發現祂身上流下了鮮紅色的血液。地面那一叢白花是由祂的血液滋養而來。連祂撫摸紀歸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兩敗俱傷。
這個詞在紀歸腦海中冒出來。
“我讀取了彌欣的記憶，你叫紀歸對吧。你真的很善良呢，也很辛苦。獨自輪回很累吧，看著從前的朋友待自己如陌生人，又要去重新認識他們，還要與自我對抗。”艾希諾聲音如和煦微風，裹挾遠方暖流流入紀歸心中，“現在你不用擔心了，睡吧。我會給這個星系的故事畫下句號。”
“你會怎麽做？”紀歸註視祂的眼睛，他竟然心動了。只要艾希諾肯說我會引領X星系走向和平自由，他就願意閉眼。
艾希諾微笑：“我會引領X星系走向和平自由。”
紀歸笑了，他看向蔚藍的天空，天空不見絲毫陰霾，一直延伸到不可知的遠方。
“不，你說的是假的。你是神，簡單的算術題怎麽不會做呢？”紀歸苦笑，隨即他伸出手。
艾希諾依舊溫和笑著：“不，我會幫他們的。再說，X星系毀滅能救下整個宇宙的生命。你應當知曉，無數次的輪回只會讓天災不斷膨脹，最後毀掉全宇宙。為了宇宙，請你閉上眼吧！”
“你是神只有神性，而我是人啊，你知道吧。”紀歸推開艾希諾，他手全力伸長，幾乎觸及天空。
他猶如一個雕塑伸出手站在那祈禱什麽。
很快，天空轟隆作響，偏暗的深紅色出現在蔚藍中，天空一點點暗下。幾息之間，地表溫度驟然升高，一顆深紅的隕石承載著熱浪與死亡氣息聲勢浩大地從天而降。
天空搖身一變成為地獄的顏色。
紀歸轉身，面上失去所有表情，說道：“我會偏心，甚至會偏激地覺得你們死不死管我什麽事？”
艾希諾收斂笑容，一字一句道：“你果然是天災。”
——
“天堂”裏，月月走在通往食堂的橋上，天空卻驟然暗下。她頓住腳步，疑惑擡頭。
只見可怖的深紅色巨石身後跟著長長拖尾，正以光一般的速度沖向地面。
那一瞬間，月月腦袋空白，只有眼中散發妖冶光芒的紅色巨石。
淒風苦雨的原家，艾薇正抱著自己的洋娃娃蜷縮在角落裏，根本不敢擡頭看一眼。
得流金幫助，換得新房的紀父、紀母也站在窗邊盯著這堪稱世界末日的一幕。
“你說…阿歸現在會在哪？”痊愈的紀母擔憂地看著頭頂這片昏暗天空，又想起自己的孩子。
紀父嘆息一聲，喃喃道：“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的。”
天與海交接的海平面上，黯淡的天空侵蝕了蔚藍的海面。最盡頭處有兩人靜默站立，像守望者註視最後的結局。
突然，其中一位紅眸少女對另一人說：“弈，你說他還要來多少次？”
“無法預計。”
——
世界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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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坐落在山腳下，遠離城市，方圓百裏只有一條蜿蜒、不見盡頭的公路，從高空俯視就像一條身子扭曲的蛇。
紀歸這才知道上一世妄圖從“天堂”逃跑多麽異想天開。
但這次不一樣了，他要回去帶走月月。
想到這他加快腳步，迅疾如風，不出一會他便抵達“天堂”外圍。
不過他沒有著急靠近，而是躲在樹叢中默默觀察。
首先，“天堂”整體呈方形，外圍都有背著槍的人員在巡邏。高墻上布滿電網，誰要是想不開去翻墻，高壓電就夠他喝一壺，除非他會飛。
而正門更是守衛森嚴。
但紀歸並不緊張，這些東西在天災面前連玩具都算不上，即便他現在不是完全體。
紀歸從樹叢後走出來，目不斜視直直走向在最邊上的圍墻外巡邏的人。
原本正常巡邏的那人突然看見一個小孩，下意識以為是從“天堂”逃出來的，他直接拿槍指向紀歸，厲聲道：“站住！你是誰？！”
腳步聲穩步靠近，紀歸沒有停下，他甚至笑著。
“停下，再走一步我開槍了！”那人見紀歸毫無畏懼，異常不解，但壓根沒把紀歸當做威脅。
如果他現在立馬跪地求饒說不定有用，畢竟此刻的紀歸尚有人性。但可惜他不知道。
於是，隨紀歸擡手，轉瞬間那人頭體分離，一顆圓滾滾的腦袋滾動幾下隱於草叢中。
紀歸收斂笑容，擡步越過屍體站在筆直高聳的圍墻下，擡頭看見一片被分割的天空。
他擡手觸摸墻壁，粗糙冰涼的觸感傳來。但緊接著，圍墻奇異消失。完好的墻上出現一個可供人通行的狹小通道。
身形矮小的紀歸很輕松潛入“天堂”。
翠綠色的竹子種在一起，竹葉婆娑搖曳，沙沙作響，竹身筆直，散發著清香，聚在一起擋住紀歸的去路。
紀歸一擡頭，就被隨風飄落的竹葉擋住眼睛，身前竹林密布，他不得不靠著墻壁橫行，一點點挪出竹林。
離開竹林，眼前開闊。木質橫梁橫亙上方，房檐鈴鐸輕響，共同構成一棟美輪美奐充滿古典韻味的建築，雕梁畫棟、清幽靜雅。
沒想到“天堂”裏還有這種地方。
紀歸在“天堂”不過待了短短一月，大部分時間都在房間裏，自然不知道還有這種地方。
而他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種建築，他擡腳踏上青石臺階準備找到出口，去尋找月月。
若中途撞上人…
他正想著如果不慎遇到人該如何應對，長廊拐角處一個人突然出現迎面向他走來。
紀歸腳步一頓，仔細打量對方。
對方是一個和紀歸年紀差不多的Omega，穿著一身淡青色長衫，手中推著裝有小巧點心的托盤車，在看到紀歸後他腳步一頓，隨後眼神疑惑但並未驚恐。
而紀歸也認出對方，他是葉落。
真巧…
“你是誰？怎麽在這？不要在這隨便閑逛。”這一世的葉落自然不認識紀歸，他以為紀歸只是在這偷懶閑逛的Omega，根本沒想到他是外來者。
紀歸沒有興趣與他敘舊，不過他突然想起葉落上一世似乎和陳女士有關系。於是，他轉而對葉落笑道：“我聽說陳女士來了。”
葉落不自然皺眉，語氣不耐煩：“這不是廢話嗎？你怎麽還不去換衣服，陳女士還等著呢！給我快點。”
聽他的話，紀歸似乎誤入了一場活動的外場，並被誤認為工作人員。不過他並未出言解釋，而是再次微笑：“好，不過更衣室在哪？”
他心中已有了主意，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既然如此三四五六個又有何妨？
“那。”葉落瞪了紀歸一眼，然後極不耐煩地指了個方向。
紀歸道謝快步朝那個方向走去，很快他便看見一扇敞開的雕花木門，伸頭一看裏面整整齊齊掛著一排排樸素衣裙、長衫。
他隨意挑選一件換上，然後在長廊裏四處走動，終於在一扇門前聽到了聲音。
門內傳來一道慵懶的女聲：“這就是所有人了？”
“誒對對對，您挑挑看。”緊接著諂媚的聲音響起。
“嗯？你有話要說？”陳女士似乎看到了什麽，聲音疑惑。
葉落道：“我剛才在外面看見一個人，他好像沒來。”
紀歸聞言，推門而入。
整個房間古樸、典雅，雕花的窗戶、原木制成的躺椅、長桌反射著光澤，陳女士慵懶地靠在榻榻米上，一手把玩一個晶瑩剔透的茶杯，她淡淡擡眼看見紀歸的容貌眼神一亮。
而她對面規規矩矩站著一排人，容貌姣好，年紀偏小。
最右側則站著一位穿西裝的工作人員，他緊皺著眉頭，目光死死盯著紀歸，張嘴欲說什麽，但看見陳女士的眼神後他又默默閉嘴。
而葉落也恰好說：“就是他。”
“快過來。”陳女士朝紀歸招手，眉眼間滿是笑意。
但紀歸可沒有心情和她交流感情，他的目標是殺人。而殺人對他來說簡直不要太容易。
他不過微微一笑，笑得陳女士心花怒放，就在那一剎那她腦袋像氣球一樣爆炸，發出巨響，紅白相間的液體落在名貴的家具上，看上去很惡心。
短暫的沈寂，人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理解發生了什麽。
“啊—————！！”最後，他們爆發排山倒海的尖叫，爭先恐後要沖出房間。
紀歸面無表情看著，同時思考見到月月後第一句該說什麽。
誰知下一秒，異象陡生！
整個世界陷入寂靜，空洞、虛無，紀歸感覺心臟一陣戰栗。而後四周的景象開始扭曲、壓縮，化為一張張五顏六色的彩紙，平貼在地面上。就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壓扁了它們。
紀歸胃部翻湧，他擡眼看去剛才那些尖叫散開的人群都變成一張張栩栩如生的紙，就連驚恐的表情也別無二致。
再環顧四周，一切都變成平面，他擡頭就能看見浩瀚的宇宙。
但他沒空去想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他要去找月月。
他低著頭從覆雜的紙張裏辨認道路，以及一張張人臉。終於，他看到了月月。
月月的容貌即便在二維平面裏也依然精致，她印在一張白紙上，蜷縮著露出巴掌臉，寧靜而安詳。
看見這一幕，紀歸搖搖欲墜。
重來一世，他明明想改變什麽。但預料之外的事一波接一波，也沒有人相信他。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重生是為了什麽？重覆沒有意義的結局嗎？霎時間，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心臟被人捏緊，想失聲尖叫。
“迷惘的人啊。”一道空靈、仿佛低聲吟唱、神聖而縹緲的聲音響起。
伴隨著點點熒光，身著乳白輕紗恍若薄霧披身的女人出現，祂皮膚潔白如雪、猶如透明，輕紗飄逸聖潔美好，純金眼眸慈愛平和。
祂正是光明之神——艾希諾。
“彌欣小姐…”紀歸下意識叫出這個名字，可很快他就意識到不對勁，眼前這個人不可能是彌欣。
但不待他多想，眼前一道黑影掠過，穩穩停在他身前。一呼一吸間，紀歸聽見“滴答滴答”的聲響，很快世界重啟，所有人倒退由二維變成三維，世界恢覆如初。
白光閃過，再睜眼時，紀歸來到一個荒蕪、雜草叢生、殘垣斷壁的無限延伸空間，天空灰蒙。
紀歸靈魂深處發出悸動，這是殤也是他的神國！
“真是可笑，這便是您所謂的正義麽？”殤撩起額前的碎發，眼神乜斜，嘴角冰冷地盯著艾希諾。
艾希諾姿態優雅，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以溫和而不失禮貌的微笑註視殤，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您作為天災自然不懂，對於我來說毀滅一個星系來阻止您變強、進而毀滅宇宙，是一個實打實的好事。您不斷輪回，不斷變強實在令我頭疼。簡單易懂的計算題，您不會連加減法都不會吧？”
簡簡單單一段對話，紀歸就理解了剛才發生的事。首先，能讓殤用尊稱的只有神明，眼前的“彌欣”絕對是神明。
陌生的神明知曉了X星系的事後不辭辛勞，親自降臨毀滅X星系，借此阻止天災變強。
天災的誕生與變強源於痛苦、悲傷等一切負面情緒，如之前的流金所說只有在一瞬間消除所有痛苦才能阻止天災誕生。
對於艾希諾來說，比起花時間慢吞吞改善X星系大大小小的毛病，一刀切是如此高效！
“殿下，您的光明令我嘆為觀止。”殤冷笑。
艾希諾頷首：“我們將其稱之為高效。”
緊接著，紀歸就看見艾希諾的身體不受控制倒退，祂的時間被逆轉了！
可祂卻不慌不忙，擡手輕聲道：“要有光。”
頃刻間，灰蒙蒙的神國光芒萬丈！刺得紀歸睜不開眼，周身也仿佛被太陽炙烤般痛苦難耐。
殤抓住紀歸的手：“你跟在我身邊，別亂走，不然會被祂殺死。”
紀歸一驚，連忙問：“祂為什麽要殺我？我現在還不是天災。”
“很難理解嗎？因為你弱小好殺，不然祂剛才找你聊天嗎？”
紀歸噤聲，只覺得事情朝他無法預測的方向一路狂奔。
很快光芒散去，神國大變模樣！灰蒙蒙的天被白雲籠罩，光彩明媚。荒蕪的大地，綠草叢生花朵搖曳，空氣中彌漫著暖洋洋的香氣。
“祂強行置換了我的神國，在這裏是祂的主場。”殤解釋道，但面色依舊沈靜。
紀歸還沒反應過來，四周光影就開始扭曲，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光開始逆轉，沿著最開始的方向回溯。
前方空間驟然撕裂，一道漆黑的裂縫顯現。風聲獵獵作響，紀歸只覺裂口張牙舞爪，狂風吹拂。
殤將紀歸一推出去，並說：“我拖住祂，你必須在半個小時內成為天災，否則世界現在就會毀滅，該怎麽做我想你知道。”
“等等！”紀歸想回頭，卻被裂口吸入，天旋地轉。
再次睜眼時他已回到現實世界，而月月就躺在他面前酣睡。
紀歸晃晃腦袋，暫時沒心思去管月月，他正在回憶剛才的事。
首先，陌生神明來此是為毀滅X星系。
其次，殤在阻止祂。
最後，殤告訴他必須在半個小時內成為天災，否則世界毀滅。
也就是說他要在成為天災的那一刻再次逆轉時間，殤則負責拖住陌生神明。
紀歸扶著頭，感到頭痛。
他別無選擇，只需再來一次，再來一次。恰好這也是他熟悉的事，但要怎麽樣在半個小時內加快天災的誕生？
“你是誰？”思考間，床上的月月不知何時睜眼正裹著被子盯著紀歸，也許是紀歸的表情太過嚴肅，她不免表情緊張。
“我…”紀歸欲言又止，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即使月月就在面前他也無能為力。
明明想好要帶月月去見她弟弟的，明明想著給他們平凡生活的。
也就在他痛苦之際，夢中月月又出現了。她那張精致的臉上布滿淡淡笑意，她正靠在墻邊嘴唇一張一合對紀歸說：“去制造絕望吧。”
紀歸看懂了，他又看向床上的月月對她露出燦爛微笑：“抱歉月月姐，我要走了。”
話音落下，紀歸消失在原地，留下月月一個人呆呆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
月月眼睛發直，盯著空氣看了好幾分鐘，最終才機械似的低頭喃喃道：“我這是撞鬼了？”
說完，她裹緊自己，掩蓋恐懼。
另一邊，紀歸又下意識回到西區的貧民窟，那裏也是他的家，這裏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是他的出生之地，是他一輩子的故鄉，哪怕它破敗不堪。
許多人已密密麻麻圍在他身邊成為一堵墻，那些人正是前兩世死去的亡靈們，他們的怨念久久不散，環繞紀歸。口中的囈語，如瓢潑大雨般沖擊著紀歸。
“來吧，為此地帶來毀滅。”
“我們都是你的力量。”
“再來一次就好。”
“再來一次就好。”
“再來一次就好。”
紀歸瞳孔顫抖，想堵住耳朵。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要做出這麽殘酷的抉擇，他們說只要輕輕一揮手就能重來。
只要能重來就萬事大吉，只要能重來先前的死亡就可以不作數，好像“重來”是什麽萬能靈藥。
某一瞬間，紀歸想還不如死了算了。就像上一世的他，總想著只要死了就好了，就可以不悲傷、不害怕，什麽都沒有只需享受安寧。
可當他走入水中，才知道冬日的湖水有多麽嚴寒，而他是多麽想要活下去。
不知何時四周似乎安靜了，身體暖暖的，像沐浴在陽光下。溫暖的光輕撫皮膚滲入骨髓，連血流溫度都拔高了幾個度。紀歸就想在此閉上眼，然後沈沈睡去。
“紀歸！”一道刺耳的聲音如白日驚雷，驚醒紀歸。
紀歸猛然睜開眼，對上了純金色的、流淌著暖流的眸子。
他正躺在陌生神明的膝蓋上，而神明則溫柔地對他笑。
他們四周長滿不知名純白花朵，散發清香、沁人心脾，稍稍一聞就想沈醉夢境，與它沈淪。
紀歸側眼看向遠處，殤渾身是傷靠在一面粗糙的墻邊，正側著腦袋目不轉睛盯著他。紀看不懂祂的表情，只覺得很覆雜、很痛苦。
而艾希諾宛如一位溫柔的母親輕輕撫摸紀歸額頭，紀歸感覺頭發有點濕，側頭一看才發現祂身上流下了鮮紅色的血液。地面那一叢白花是由祂的血液滋養而來。連祂撫摸紀歸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兩敗俱傷。
這個詞在紀歸腦海中冒出來。
“我讀取了彌欣的記憶，你叫紀歸對吧。你真的很善良呢，也很辛苦。獨自輪回很累吧，看著從前的朋友待自己如陌生人，又要去重新認識他們，還要與自我對抗。”艾希諾聲音如和煦微風，裹挾遠方暖流流入紀歸心中，“現在你不用擔心了，睡吧。我會給這個星系的故事畫下句號。”
“你會怎麽做？”紀歸註視祂的眼睛，他竟然心動了。只要艾希諾肯說我會引領X星系走向和平自由，他就願意閉眼。
艾希諾微笑：“我會引領X星系走向和平自由。”
紀歸笑了，他看向蔚藍的天空，天空不見絲毫陰霾，一直延伸到不可知的遠方。
“不，你說的是假的。你是神，簡單的算術題怎麽不會做呢？”紀歸苦笑，隨即他伸出手。
艾希諾依舊溫和笑著：“不，我會幫他們的。再說，X星系毀滅能救下整個宇宙的生命。你應當知曉，無數次的輪回只會讓天災不斷膨脹，最後毀掉全宇宙。為了宇宙，請你閉上眼吧！”
“你是神只有神性，而我是人啊，你知道吧。”紀歸推開艾希諾，他手全力伸長，幾乎觸及天空。
他猶如一個雕塑伸出手站在那祈禱什麽。
很快，天空轟隆作響，偏暗的深紅色出現在蔚藍中，天空一點點暗下。幾息之間，地表溫度驟然升高，一顆深紅的隕石承載著熱浪與死亡氣息聲勢浩大地從天而降。
天空搖身一變成為地獄的顏色。
紀歸轉身，面上失去所有表情，說道：“我會偏心，甚至會偏激地覺得你們死不死管我什麽事？”
艾希諾收斂笑容，一字一句道：“你果然是天災。”
——
“天堂”裏，月月走在通往食堂的橋上，天空卻驟然暗下。她頓住腳步，疑惑擡頭。
只見可怖的深紅色巨石身後跟著長長拖尾，正以光一般的速度沖向地面。
那一瞬間，月月腦袋空白，只有眼中散發妖冶光芒的紅色巨石。
淒風苦雨的原家，艾薇正抱著自己的洋娃娃蜷縮在角落裏，根本不敢擡頭看一眼。
得流金幫助，換得新房的紀父、紀母也站在窗邊盯著這堪稱世界末日的一幕。
“你說…阿歸現在會在哪？”痊愈的紀母擔憂地看著頭頂這片昏暗天空，又想起自己的孩子。
紀父嘆息一聲，喃喃道：“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的。”
天與海交接的海平面上，黯淡的天空侵蝕了蔚藍的海面。最盡頭處有兩人靜默站立，像守望者註視最後的結局。
突然，其中一位紅眸少女對另一人說：“弈，你說他還要來多少次？”
“無法預計。”
——
世界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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