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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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日子一天天過去,紀歸的腹部明顯隆起,他只能穿寬松衣物掩蓋。但出乎紀歸預料的是睡夢中的那些人臉長出軀幹、四肢。

他們赤裸的身軀沾著血滴鮮艷刺目,黃色、紅色漸漸扭曲像兩種顏料打翻混雜在一起。他們堅持不懈出現在紀歸的夢中。

而紀歸也從最初的恐懼到視而不見。

紀歸也問過他們一個問題——什麽是天災。

他們卻不約而同的嘆息,齊刷刷的嘆息聲從高處傳下,帶著無形的壓迫感與無盡的悲涼。他們一言不發,回到最初的死寂。

“你醒了?你做夢嗎?”殤坐在紀歸身邊一手拿開紀歸粘在嘴邊的發絲。

紀歸擡眼看殤,將被子裹緊些又把半個頭埋進去低聲道:“是,你怎麽知道?”

“你眼球動了。”

“這樣就知道別人在做夢?”紀歸略感驚訝,他垂眸心想著自己好像什麽也不知道。

“是的,你做了什麽夢?”殤輕聲問。

紀歸早已習慣,所以失去了最初的恐懼,他很平靜地說:“很多張人臉,他們最開始會咧開嘴沖我笑,緊接著他們的臉皮像橡皮筋一樣拉長,長出軀幹和四肢。”

“然後他們開始流血,嘴角邊、耳朵裏、鼻孔裏全是血。”

“沒事,多吃點藥。”殤說道。

紀歸覺得藥已經沒作用了,但他不敢對別人說,更不敢和原輝說。原輝就像長在他心裏的一根刺,躲在角落裏時刻找準時機折磨他。

但說起原輝紀歸又想起一個問題:“殤,你說他當時為什麽還要將我留下來?”

“什麽時候?”殤又伸手理了理紀歸的頭發。

紀歸摸了摸自己頭發,不急不緩坐起來穿上外套又用被子仔仔細細捂住自己下半身。他輕扶自己的腹部,道:“就是…艾薇。”

“啊…對原輝來說很刺激吧,想想你對情敵痛下殺手卻對他卑躬屈膝,這種反差不可愛嗎?”殤輕笑道,笑聲諷刺卻又透著幾分平淡。他對艾薇的死毫不在意,說得輕描淡寫。

但艾薇對紀歸來說是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每次做夢他都懷疑艾薇在那群人臉中用怨恨、悲傷的眼神盯著他。

他問出這個問題本就帶著極大的勇氣,但殤的回答卻令他失望。

“哪裏可愛?”所以他皺起眉看向殤,語氣不滿問道。

他有些討厭殤所說的內容,雖然知道那不是他的想法,可還是控制不住厭惡。有時他很愛殤,希望與其一直在一起。可殤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一種非人的漠視與戲謔。

殤笑了笑對紀歸的態度不甚在意,他說:“那你換個角度想想,我們拿原輝舉例。假設原輝對別人冷若冰霜、非打即罵但對你卻含情脈脈、寵愛有加。你躺在他懷中看著他冷冷訓斥他人,卻轉頭對你寵溺一笑。你什麽感覺?”

“不可能。”紀歸還沒代入就推翻這個假設。

不要期待原輝的愛,也不要高估原輝的良心。

“假設,都說是假設你就想想看不行嗎?”

紀歸眉頭擰成一條線,極為艱難地想象那副場景。很快,他嫌棄道:“不行我想象不出來,光是想想就覺得惡寒。不過我覺得以我的性格我大概會憎惡那種場景。”

“為什麽?至少你不是被訓斥的那個人。”殤偏頭看向紀歸非常認真地問。

紀歸真的認真想了想。

為什麽我會憎惡?受苦受難的又不是我?但聽到描述後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憎惡,不,是痛恨。看都不想看一眼的痛恨!

為什麽?

他又想了想,才發現他看見那些人就會痛恨自己,痛恨帶來痛苦的人,痛恨這一切。

他指節分明的手緊緊抓住被子,頭向後仰去看向天花板眼神有些渙散,語氣異常平靜:“因為我好恨。”

“……”

殤沈默片刻,情緒似乎有些愉悅,但紀歸卻毫無察覺。

“這樣麽…”隨後,殤意味深長地說出這三個字,似乎想暗示什麽但不想此刻說出來。

就在陷入不可描述的氛圍時,紀歸的肚子發出響亮的“咕嚕”聲——沒吃早飯的他餓了。

“還沒人送飯…”殤擡頭看向墻上的掛鐘,上面顯示上午9:06。

自從江弄雨走後紀歸就沒有準時吃過飯,新來的傭人對他態度極為惡劣,送飯遲到是常有的事。

紀歸道:“再等等吧,對了你知道姜弄雨怎麽樣了嗎?你之前不是有出去過嗎?應該知道吧。”

“被辭退了。”殤言簡意賅。

“知道了。”紀歸又鉆進被窩將頭縮進去。

約半小時後,新來的傭人姍姍來遲。他一把推開門弄出巨大的聲響然後又把白粥重重放在桌上,轉頭不耐煩看向歸:“來吃飯了。”

紀歸面無表情對他說:“給我端過來。”

“嘖。”傭人不耐煩皺眉,罵罵咧咧地說,“你腿斷了嗎?”

“斷了,給我端過來。”紀歸很快回答。

傭人沒好氣白他一眼,極不情願地端過來一把塞進紀歸手中以至於白粥撒出來幾滴,不偏不倚落在紀歸手上。

紀歸“啊”了一聲,然後飛快將碗往前一摔正好潑在傭人的衣服上。

碗骨碌碌在地上轉了一圈,白粥撒了一地。

“你做什麽?!”傭人急忙拍著自己衣服,然後音調拔高怒視紀歸。

紀歸卻一臉無所謂,他不鹹不淡說:“不好意思,粥太燙了。”

傭人咬牙直接從兜裏掏出紀歸每日必吃的避孕藥,然後一把抓住紀歸的臉指甲深深嵌入紀歸的肉中。紀歸咬著牙死死不張口,不敢大幅度掙紮怕傷到腹中的孩子。

他下意識看向殤,殤嘆息一聲只好走上前去手穿過傭人的頭部。

下一瞬,傭人手上動作一頓,接著收回手扶著自己的頭喃喃道:“奇怪怎麽突然頭暈…”

他又甩了甩自己的頭,看上去依舊昏沈他皺著眉有些想走,再看著手中的藥他只好將藥塞給紀歸:“快點吃了,我好檢查。”

紀歸面無表情將藥一口咽下,實際上在咽下的瞬間藥就被殤轉移。

“讓我看看。”傭人又甩了甩頭。

紀歸張開口。

“行,對了地上你自己收拾別指望我。還有自己去吃飯,沒長腿嗎!先生已經娶了別的Omega,你算個什麽東西?”檢查完畢,傭人瞪了紀歸一眼隨即快步離去。

“砰”的一聲,門被他狠狠關上。

紀歸低頭看著滿地狼藉只能認命打掃。

打掃完後,他感覺饑腸轆轆。他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覺得大小尚能接受便對殤說:“我去餐廳吃。”

“那等月份大了?”

“……”

“我之後想辦法。”

餐廳中,紀歸喝著簡單的白粥邊上擺著兩個面包,光喝粥他可吃不飽。

他正想著月份大後如何瞞到生產,雖然討厭原輝可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離不開也暫時沒有勇氣離開原輝。

必須想辦法整治新來的傭人,但他有什麽辦法?找原輝告狀?且不說原輝是否原諒他,就算原諒並願意為他出頭但和與原輝親密接觸不可避免。

這樣懷孕的事肯定瞞不住。

找管家麽?

回去的路上紀歸一直在想到底該怎麽辦,以至於沒註意到向他走來的白亦。白亦的腹部明顯隆起比紀歸的大許多,他遠遠便看見紀歸。

“紀歸。”白亦在距離紀歸幾步時喊道。

紀歸這才發現白亦就站在他前面,他立馬低下頭站在走廊一側為白亦讓路。

白亦被逗笑了同時又鄙夷地看著紀歸,他走上前去微笑道:“很久沒看見你了。”

他的語氣對比之前溫和許多,竟讓紀歸看見了原輝的影子。原輝平時也是這麽說話。

“是的,最近都在待在房間裏。”紀歸簡單回答,希望白亦盡快放他離去。

白亦微微一笑非常親切地拉住紀歸的手,紀歸差點打了一個寒戰。他忍不住擡頭疑惑看了白亦一眼。白亦卻握住他的手將拉住他玩往前走。

“怎麽不出來走走?有段時間沒見你都不習慣,你真該多來找我說說話。”白亦表現得像個安排自己Alpha情人的賢惠大度的妻子,他甚至還在用另一只手撫摸自己的腹部。

紀歸低著頭不敢說話,也不敢掙脫。他清楚白亦想要折磨他和原輝一樣輕松。

“唉。”幸好白亦並不在意紀歸的回答,他走著走著就嘆息一聲極為憂愁地說,“懷孕真辛苦啊,我現在吃什麽都想吐,腰酸背痛半夜總是睡不著。原輝最近總是在外面過夜。”

紀歸不說話,他不敢議論原輝。

“對了,原輝上次還去你那過過夜,怎麽最近老是往外跑?”白轉頭微笑註視紀歸,含著無聲的審視。

什麽?

這一刻紀歸看懂了白亦的想法,白亦改變主意不再想著將他送走,而是留著他勾住原輝。畢竟總比自己Alpha在外打野食好。

紀歸盯著白亦隆起的腹部自然想起自己的,他睫毛顫動不知在想什麽。最後他低聲說:“我惹先生生氣了。”

白亦微笑不改,繼續說:“真少見,他也會生氣?你做了什麽?”

“對不起…”紀歸聲音低落閉口不談。

白亦瞥了他一眼,收回手,笑容收斂淡淡說:“那好吧,我不問你。但你不覺得你態度有問嗎?你該努力留住你的Alpha,他連著幾天夜不歸宿,這個時間你在做什麽?”

“對不起,我會努力的。”紀歸回答依舊簡潔,低著頭看上去異常溫順。

“怎麽努力?我沒看見你有努力?我想不通你這麽年輕卻整日待在房間裏,真搞不懂你在房間裏做什麽。”白亦連連搖頭看上去非常失望。

“對…”

“行了,我給你出個主意。你下午六點就站在門口等著,等他回來。後面的事你肯定擅長,想必不用我多說。沒等到他你也不用回去睡覺了,接著給我等。”白亦再次揚起微笑,再配上他不俗的容貌看上去頗為明艷。

紀歸卻不敢去看,他手悄悄抓住衣角揉搓。這是個送命題,若他答應並等到原輝就會被迫上床,沒等到會被白亦問責。而且躲過這一次還有下一次。

他猶豫一番,鼓起勇氣說:“先生可能不想見我,他上次非常生氣…”

“怎麽不想見?你是他肚子裏的蛔蟲嗎?再說了,這不是你該考慮的問題嗎?你要是連自家Alpha都留不住還有什麽臉活著?”白亦滿眼溫和地撫摸自己的孕肚,嘴裏卻說著殘忍不堪的話。

“我…”紀歸偏過頭去不想再看,語氣含糊不清明顯不想答應。

白亦擡眼微笑:“家裏面不留沒用的人,你考慮清楚。”

說完,白亦輕輕搖頭轉身離去。

紀歸望著白亦走遠的背影,面無表情地轉頭看向高遠的天空,感覺無比壓抑,仿佛它下一秒就會塌下。

他回到房間直接抱住殤,五分鐘之後才舍得松手,接著他給殤講述了剛才發生的事。

殤問:“你打算怎麽辦?”

“我…”紀歸顯然沒想好,得罪白亦會被送走。但親近原輝導致懷孕暴露也會被送走。無論怎麽選都是死路一條。

他必須想個理由推辭,不,不僅僅是理由必須是客觀的、無法更改的事實。紀歸再一次看向自己的腳,上次的扭傷早就痊愈。再來一次也未嘗不可。但這樣做太刻意了。

等等,也許他可以先去等著然後再假裝暈倒,他就不信白亦還能架著他等!

不過萬一被送去醫院檢查怎麽辦?

那就…等著原輝,只要看見原輝的身影就裝暈然後打噴嚏,夜晚寒風習習感冒也很正常。只要感冒原輝絕不會碰他。

——

“好吃嗎?”流金用勺子攪動自己半化開的冰淇淋,另一只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歸。

她很像小孩子,說話方式像,動作像,口味也像。笑的時候很甜美,像無憂無慮的風。

和流金成為朋友後,流金就拉著他去逛街游玩。

紀歸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他回答:“很甜。”

“我想去見現在的我,邪惡的我和他在一起。”歸沈默幾秒突然說。

他說的自然是指殤,他們本是一人。

“誒?可是你去見也沒用呀。你殺不死他,因為他是你的一部分。他就是你。”流金挖了一大勺冰淇淋放進嘴中,接著直接端起杯子不顧形象地將其送入嘴中。

“我至少要告訴那個孩子,他的真面目。”歸說。

“那好吧,我明天去吧。我帶你去,但是我不確定能不能辦得到。”流金放下杯子,抽了一張紙巾在嘴上一抹就扔進垃圾桶。

隨後,她轉過頭看向店裏的電視,電視上正播放著新聞。

電視畫面在演播室,表情嚴肅的新聞主播正對鏡頭。

“現在插播最新戰況。據前線記者發回的消息,我軍對X-37星球的攻勢仍在持續……遭遇了敵方較為頑強的抵抗…………戰事具體進展,本臺將持續為您關註。”

“但請相信,勝利終於切斯羅特。”

流金打了個哈欠,懶洋洋說:“邪惡的那個你變強了。”

“為什麽?”歸不了解天災的知識,他尚未接受知識就分裂成兩個自我。

“因為天災總在災難中誕生,在痛苦中變強。”流金回憶著弈給她講過的知識,語速不快地回答,“戰爭是最好的養料。”

——

夜幕低垂,微涼的風呼呼吹著令枝丫作響。冷空氣爭先恐後湧進衣服的縫隙,迅速帶走體溫。紀歸站在門口迎著風,而門裏站著照顧他的那個傭人。

傭人正死死盯著他,只待找出他的過錯。

紀歸回頭看了傭人一眼,傭人冷笑:“您認真點,夫人的吩咐您忘了嗎?”

紀歸回頭將衣服拉攏,殤原本在他身邊陪伴,可十分鐘前殤突然看向遠方留下一句:“我有點事。”然後就消失在原地。

本就寒冷的紀歸感覺心中也有寒風吹入,他將手揣進兜裏借機摸了摸自己腹部,還好那裏很暖和。

“幾點了?”紀歸問。

沒有回應。

紀歸回頭面無表情盯著傭人,無聲詢問。傭人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你問我?”

“你耳聾嗎?”紀歸沒好氣說,他對這家夥實在擺不出好臉色。

莫名其妙的惡意,紀歸也搞不懂自己哪裏惹到了他。還是說大部分惡意往往都是沒有理由的?

“嘖,9:42。”傭人毫不掩飾地白了紀歸一眼。

紀歸抿嘴回頭,他站了接近四個小時此刻雙腿發軟同時還得忍受寒風侵襲。他擡頭看向通往黑暗的道路的盡頭希望原輝的身影出現。

但這麽一看又是三小時,紀歸重重落下一聲嘆息。四周的空氣陷入寂靜,只有樹葉簌簌作響的聲音。轉頭一看,傭人像小雞啄米一樣打瞌睡。紀歸莫名煩躁,手腳冰涼而殤也不見蹤影。

好煩。

他靠在門板上選擇偷懶,結果傭人猛地驚醒看向他惡狠狠說:“你做什麽?”

紀歸幹脆坐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眼睛一動不動看著地板上的投影,看上去就像一尊石像。

“起來。”傭人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紀歸很煩,想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他真的不理解傭人,自己昏昏欲睡還要來管他。他實在不想說話,閉上眼睛權當聽不見。

“餵,你別睡了!”

這麽一閉眼困意如潮水湧來,頭腦一片昏沈很快就要墜入混沌。恍惚間,他聽到傭人在喊自己,但困到極致的他聽到的聲音都是模糊且微小的。他沒有理會向更深的混沌墜去。

半睡半醒間,紀歸聽到傭人徹底放棄叫醒他,接著腳步聲遠去。同時寒風拍打在臉上,可他困頓至極根本睜不開眼睛。

睡夢間,紀歸又看見無數身上沾滿鮮血的人。

其中一個尤為矚目,她呆呆坐在那失焦的眼神盯著黑暗深處,脊背上有一道從長長的傷痕,一直延伸到臀溝處。紀歸認識那張臉——那張精致的臉。

大大的眼睛、濃密的睫毛,小巧的淚痣,可今日她的表情卻缺乏情緒。

紀歸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向其他人。有的雙眼只有黢黑的窟窿,有的腸子流出,有的身體被砍成兩半,有的完好無損。相同的是他們呆滯的表情。

一聲幽幽的嘆息落在這片空間,紀歸寒毛倒立左右環顧這才發現是容貌精致的女子在嘆息。

女子像不靈活的木偶一點點轉頭,失焦的眼睛直對紀歸,她嘴唇一張一合聲音缺乏情緒:“你、該、醒、了。”

紀歸嚇出一身冷汗猛地驚醒,卻發現眼前多出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以及落下的陰影。

他下意識擡頭——原輝頭發微亂身上帶著酒氣,眼神微瞇帶著與平時不同的微妙笑意。

原輝俯下身,頭發被風起。他勾起唇角問:“你在這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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