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事當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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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心事當拏雲
六十甲子一輪回，玉其出生那天是庚金日，金主變革，就連鄭家來的老媼都說這個八字是大富大貴的命格。
小鄭夫人頂不高興，崔玉其一個庶女，安安穩穩過這一生就不錯了，未必還能攀附權貴？
也不是沒可能。大鄭夫人說，蘇娘與清思殿那位走得很近，禦賜的宴會，竟有她一個侍妾一席之地。
小鄭夫人回過味來，難怪那個賤妾成日做什麽香，靠這個籠絡了世家郎，竟還打起天家的主意。
一個庶女……
小鄭知道庶女過的是什麽日子，正因為是庶女，才被許給了一個有別宅婦的郎君。
小鄭回了院子，定睛一瞧，盛開的山茶花裏站了個七八歲的女孩，雪白的拂林犬圍著她轉圈，掀起了裙擺與落花。
鮮紅的花，血一樣刺目。
她是那麽嫻靜，不禁讓人產生可怕的聯想。
崔玉章闖入了這一片紅艷之中，兩個女孩交換香囊與餅逗弄猧子。
“小六。”小鄭笑著走了過去，“小六可是喜歡這拂林犬？”
崔玉章天真地眨巴眼睛：“母親，我也能有嗎？”
猧子撒歡兒撲來，玉其遲緩地往後退了一步。
“五娘。”崔修晏從書房出來。皇帝臨幸東京，他一個散官原本沒有資格隨駕，因貴妃點了他，這才帶著一家子來了。
猧子叫了兩聲，崔修晏皺眉驅趕它，崔玉章搶先把它抱起來：“父親，這是貴妃賞賜的拂林犬！”
這話不知讓崔修晏想到什麽，臉色有點難堪。小鄭說：“貴妃獨獨賞了五娘，羨煞小六，就讓孩子們玩會兒吧。”
“我不玩了。”玉其偷偷攥緊了手裏的餅，“我……我還要溫書。”說著快步走開了，頭也不回。
崔修晏出門吃酒了，蘇大娘子給大鄭叫去，還沒回來。天色已晚，何媼陪著小娘子在燈下讀書。
天氣悶熱，眼見玉其打起瞌睡，何媼勸道：“阿芝，還是早些歇息吧。”
玉其癟了癟嘴，小心地流露失望：“可是，今日是我的生辰了。”
“哎！”何媼把小娘子摟在懷裏，摟得緊緊的，“阿娘給你做了香囊，阿媼也給你買了蜜糖，咱們吃了蜜糖，美美睡上一覺。”
“嗯。”玉其盯著何媼取出半塊快要化掉的石蜜，又搖頭，“今日已經吃過了，阿娘不讓我多吃，會牙疼的。”
“吃吧，今日是娘子生辰，多吃半塊也不會牙疼的。”何媼把石蜜餵到玉其嘴邊，玉其舔著舌尖含住，轉瞬眉眼彎彎，笑了。
何媼揮走簾帳前的蚊蟲，拿蒲扇拱著玉其的屁股把人趕上床。玉其咯咯笑，腮幫子含著糖，說話含糊不清：“阿媼，裏面好熱。”
“阿媼給娘子打扇呀。”何媼坐在床邊，搖起蒲扇。
糖全化了，甜的滋味慢慢消逝。
小鄭帶著一眾婢子來了。
何媼擋在外面，說孩子睡著了。小鄭冷笑：“不是溫書嘛？打盆涼水來，讓五娘子醒醒！”
一盆涼水澆下來，玉其嗆了水，咳嗽著醒來。幾個婢子把她拽到案幾前，打翻的硯臺淌出墨，糊了她一臉。
“夫人，五娘子這是做錯了什麽，夫人如此罰她。孩子還小，萬般不是，我代她受罰……”
小鄭眼風一掃，何媼就被婢子拖到外間去了。
“母親……”玉其向往常那樣討好嫡母，反而惹來更大的怒意。小鄭抓住了她發絲，目光在臟兮兮的臉蛋兒上逡巡。
小鄭說了什麽，玉其聽不懂，似乎是極其不堪的話。
“小小年紀就被你那個庶母教得頗有心機，敢在小六面前炫耀那東西……”小鄭從孩子的臉上看見了那個讓她成為笑話的賤人，滎陽鄭氏的娘子婚嫁，竟是為了郎君遮掩別宅婦生子的醜事。
“你以為和你父親賣乖，那東西就會屬於你嗎？”
“母親，五娘原本，”玉其又冷又熱，難受極了，“五娘原本就打算把拂林犬給六妹妹。”
“你配嗎？”
“只有六妹妹才配得上名貴的東西。”
小鄭松了手：“明日等你父親回來，你就和他說，你養不了拂林犬，要給你六妹妹。”
“五娘明白……”
拂林犬和夏日的烈陽一般，再也不能教人直視。
崔玉章生辰那日，小鄭宴請了鄭家親眷，鄭十三來了。他故意逗崔玉章，搶她的猧子，還說要毒死它。
玉其慌慌張張地說這是貴妃賞賜的，鄭十三盯著她看了半晌，嘲弄道：“如果真的是名貴的東西，怎會落到你手裏？你也不想想，這根本就是七大王不要的東西。”
“你胡說！”崔玉章比玉其更生氣，牽起猧子飛快跑了。
玉其煞白一張臉，在檐廊燈籠下清清楚楚。
她攥緊了手指，捏成拳頭，聲音微微顫抖，可管不了那麽多了：“為什麽？因為我母親是低微的商戶娘子，因為，因為我是庶女，就不配好東西？”
“因為是你。”鄭十三咧笑。
“我，崔玉其，”玉其擡眸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配得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總有一天，我的東西，你們誰也搶不走。”
少年怔了怔，眼裏忽然湧現了覆雜的情緒。
這個深宅裏看起來最乖覺的娘子，其實有著一身反骨。
令人妒火中燒，好羨慕。
改朝換代，五月廿一，庚金大吉。
節度觀察團練使刺史知州等受召入京，百官趨步覲見。
青瓦屋脊上的瑞獸折射金光，驕陽似火。陳昂偷摸用笏板扇風，不經意對上鄭守的目光。
這些個世家子，熱得面紅耳赤了還要端著架子。
鄭守目不斜視，忽見戶部書吏匆匆前來，附耳說：“找到十三郎了。”
李千檀策反南衙禁軍逼宮失敗，在淮南戰場節節敗退，最終被裴書伊擒獲。但他們始終沒有找到鄭十三，都說他一個瞎子，逃不了了。
鄭守暗中派人尋找，終於得到消息，在淮水打撈到一具屍首。
盡管早已做好準備，鄭守仍有片刻沒能反應。高臺之上出現了儀仗，他忙道：“匕首呢？”
書吏壓低聲音：“連人帶回來了。”
鄭守默了默，道：“拿出來吧，來日我帶回老家。總還是要讓他入宗祠的。”
書吏頷首去了，鄭守瞥見陳昂打量的目光，拿袖子拭了拭臉上的汗珠。
大內侍監李保宣唱，百官伏跪，恭迎天子。
今日是皇後冊封大典。
天下初定，朝中議論得最多的便是立後了。
無人不曉，蓬萊殿的主人正是陛下的發妻，崔太子妃。但皇帝執意將崔太子妃的身份昭告天下，還是令朝臣大為驚心。
禦史臺密書勸阻，皇帝把太上皇的手諭甩在他們面前，上頭明明白白寫著，太上皇幸蜀之際，崔太子妃因為懷有皇嗣藏於觀中，皇帝還都西京以後，便將妻女接回了宮。
無論世間如何傳言，史書怎麽記載不過是天子一句話的事。臣子迫於壓力，集體緘默。
當下，絲竹雅樂聲中，盛大的儀仗來了。婦人嚴妝，戴花十二樹冠，身披翚翟祎衣，一步步走向高臺。
華麗的冕服逶迤而過，身姿娉婷而端莊。
那是當今的皇後。
百官拜了又拜，恭賀皇後千歲，子嗣繁盛，國祚綿長。
日落餘暉映照蓬萊池，宮殿裏香氣繚繞。
玉其擺了一天架子，迫不及待要去除衣冠，尚宮恭敬地說：“請殿下稍待片刻，陛下在來的路上了。”
“明明是我的典禮，他作甚與人家宴飲。”玉其小聲抱怨，讓祝娘先取了頭冠再說。
“你們先下去吧。”祝娘吩咐。等人都不見了，才笑著回說，“今日是殿下的典禮，也是殿下與陛下的大婚呀。”
玉其以手扇風，驅散面上的熱氣，“我看他就是愛成婚，我都跟他成了三回了！”
祝娘揶揄：“殿下，一輩子跟同一個人成婚，可是冤了？”
“是啊。”玉其說罷瞧了瞧四下，邃放下心來。她把手覆在肚子上，帶著甜蜜的氣息說，“可惜他這麽大的排場，在蓬萊池上為我造了花室。”
“殿下。”祝娘放肆地笑出聲來。
玉其忿忿：“哪次成婚不是鬧我一夜。”
“便不是成婚，那也……”祝娘沒能把話說完，李保在外頭宣唱，陛下駕到。
玉其起身拜見，頎長的影子遮蔽金光，愈來愈近。
“皇後。”低沈而有力的聲音仿佛敲擊在心上，玉其屏住呼吸，緩緩擡頭。
冠冕珠簾輕晃著，李重珩滿含笑意，手遞在她面前。
玉其搭著他的手站了起來，聞到酒的氣息。她咬唇藏起得意：“陛下就這麽高興嘛？”
“當然了。”李重珩捏著玉其的手放在他冠冕上，聲音又低緩了幾分，“皇後也覺得沈吧？”
“什麽啊。”
李重珩傾身，冰涼的珠簾劃過她臉頰，接著熱氣襲來：“裝傻。”
“妾為陛下更衣……”玉其為他摘了冠冕，寬衣解帶，他不時把人摟著抱著，一會兒不抓住，就要讓她丟了似的。她一顆心怦怦跳，可理智讓人離他遠些。
玉其剛推開，被他從背後抱住。他寬闊的胸膛包裹住她，出聲帶著輕輕的震動。
“五娘，我們回河西罷。”
玉其定住，頓覺胸腔中情緒翻湧，排山倒海。她隱忍哽咽：“陛下說甚麽呢。”
“吐蕃圖謀河西，於朝廷是個威脅，朕與之必有一戰。”
玉其豁地轉身，瞧著他幹凈而深邃的臉龐：“你又要走？”
“不走。”李重珩撫上她發紅的眼尾，被她撇開。
“怎就不高興了？嚇著你了？”
“好好的日子，說這些作甚。”玉其努著嘴巴，哄不好了。
“怎麽跟觀音婢一樣。”李重珩倚著她倒在灑滿石榴的床榻上，手指撥弄她柔順的頭發，“五娘。”一遍又一遍喚她，終於得她回眸。
“是觀音婢像我。”她咕噥。
“是。”李重珩笑著親了親她臉頰，她又要推他，被他緊緊箍在懷裏。
“朕愛屋及烏，要嘉封她龍城公主。”
“陛下！”
像是預料到玉其的反應，李重珩微微偏頭：“那麽，雲州怎麽樣？代北水草豐茂，有小馬，有大鳥，你喜歡麽？”
“又不是給我的。”
李重珩眼睛烏黑而明亮，要望進她心底去：“你是皇後，天下沒有甚麽不是你的了。”
玉其垂眸：“其實，我也有給陛下的……”
“好啊。”
李重珩應得如此順當，反而讓人赧然。玉其攥著他的衣袖：“應是，有兩個月了。”
“當真？”李重珩大喜，當即俯身湊近她的腹部。
“幹什麽呀，這時候還不顯的。”
李重珩一頓，半撐著身子看她，瞧著有些可怖。
玉其困惑：“七郎……？”
李重珩再度擁住了她，這次輕輕的，他用下巴磨蹭她額頭，“我會陪在你身邊，哪裏都不去。”
靜默半晌，又聽他說：“讓你嫁了這樣一個丈夫，你可曾後悔？”
是問那年，她顛沛流離。
“李重珩。”玉其很久沒有直呼他的名諱了，教人心悸，“我思慕你。”
“我無時無刻不思慕你。”
“我愛慕你。”
李重珩閉上眼睛，大戰得勝都比不上此刻的滿足，他喉結滾動：“再說一遍，說大聲些。”
玉其說：“我嫁給了我少時就愛慕的人。李重珩，我真真切切地愛慕你。”
嗚嗚嗚美好
就這樣一直幸福下去吧
是的我們玉其得到了所有最好的!!! 玉其你做到了
五娘七郎好恩愛啊嘻嘻我反覆看 願皇上皇後鸞鳳和鳴，恩愛兩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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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沒可能。大鄭夫人說，蘇娘與清思殿那位走得很近，禦賜的宴會，竟有她一個侍妾一席之地。
小鄭夫人回過味來，難怪那個賤妾成日做什麽香，靠這個籠絡了世家郎，竟還打起天家的主意。
一個庶女……
小鄭知道庶女過的是什麽日子，正因為是庶女，才被許給了一個有別宅婦的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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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紅的花，血一樣刺目。
她是那麽嫻靜，不禁讓人產生可怕的聯想。
崔玉章闖入了這一片紅艷之中，兩個女孩交換香囊與餅逗弄猧子。
“小六。”小鄭笑著走了過去，“小六可是喜歡這拂林犬？”
崔玉章天真地眨巴眼睛：“母親，我也能有嗎？”
猧子撒歡兒撲來，玉其遲緩地往後退了一步。
“五娘。”崔修晏從書房出來。皇帝臨幸東京，他一個散官原本沒有資格隨駕，因貴妃點了他，這才帶著一家子來了。
猧子叫了兩聲，崔修晏皺眉驅趕它，崔玉章搶先把它抱起來：“父親，這是貴妃賞賜的拂林犬！”
這話不知讓崔修晏想到什麽，臉色有點難堪。小鄭說：“貴妃獨獨賞了五娘，羨煞小六，就讓孩子們玩會兒吧。”
“我不玩了。”玉其偷偷攥緊了手裏的餅，“我……我還要溫書。”說著快步走開了，頭也不回。
崔修晏出門吃酒了，蘇大娘子給大鄭叫去，還沒回來。天色已晚，何媼陪著小娘子在燈下讀書。
天氣悶熱，眼見玉其打起瞌睡，何媼勸道：“阿芝，還是早些歇息吧。”
玉其癟了癟嘴，小心地流露失望：“可是，今日是我的生辰了。”
“哎！”何媼把小娘子摟在懷裏，摟得緊緊的，“阿娘給你做了香囊，阿媼也給你買了蜜糖，咱們吃了蜜糖，美美睡上一覺。”
“嗯。”玉其盯著何媼取出半塊快要化掉的石蜜，又搖頭，“今日已經吃過了，阿娘不讓我多吃，會牙疼的。”
“吃吧，今日是娘子生辰，多吃半塊也不會牙疼的。”何媼把石蜜餵到玉其嘴邊，玉其舔著舌尖含住，轉瞬眉眼彎彎，笑了。
何媼揮走簾帳前的蚊蟲，拿蒲扇拱著玉其的屁股把人趕上床。玉其咯咯笑，腮幫子含著糖，說話含糊不清：“阿媼，裏面好熱。”
“阿媼給娘子打扇呀。”何媼坐在床邊，搖起蒲扇。
糖全化了，甜的滋味慢慢消逝。
小鄭帶著一眾婢子來了。
何媼擋在外面，說孩子睡著了。小鄭冷笑：“不是溫書嘛？打盆涼水來，讓五娘子醒醒！”
一盆涼水澆下來，玉其嗆了水，咳嗽著醒來。幾個婢子把她拽到案幾前，打翻的硯臺淌出墨，糊了她一臉。
“夫人，五娘子這是做錯了什麽，夫人如此罰她。孩子還小，萬般不是，我代她受罰……”
小鄭眼風一掃，何媼就被婢子拖到外間去了。
“母親……”玉其向往常那樣討好嫡母，反而惹來更大的怒意。小鄭抓住了她發絲，目光在臟兮兮的臉蛋兒上逡巡。
小鄭說了什麽，玉其聽不懂，似乎是極其不堪的話。
“小小年紀就被你那個庶母教得頗有心機，敢在小六面前炫耀那東西……”小鄭從孩子的臉上看見了那個讓她成為笑話的賤人，滎陽鄭氏的娘子婚嫁，竟是為了郎君遮掩別宅婦生子的醜事。
“你以為和你父親賣乖，那東西就會屬於你嗎？”
“母親，五娘原本，”玉其又冷又熱，難受極了，“五娘原本就打算把拂林犬給六妹妹。”
“你配嗎？”
“只有六妹妹才配得上名貴的東西。”
小鄭松了手：“明日等你父親回來，你就和他說，你養不了拂林犬，要給你六妹妹。”
“五娘明白……”
拂林犬和夏日的烈陽一般，再也不能教人直視。
崔玉章生辰那日，小鄭宴請了鄭家親眷，鄭十三來了。他故意逗崔玉章，搶她的猧子，還說要毒死它。
玉其慌慌張張地說這是貴妃賞賜的，鄭十三盯著她看了半晌，嘲弄道：“如果真的是名貴的東西，怎會落到你手裏？你也不想想，這根本就是七大王不要的東西。”
“你胡說！”崔玉章比玉其更生氣，牽起猧子飛快跑了。
玉其煞白一張臉，在檐廊燈籠下清清楚楚。
她攥緊了手指，捏成拳頭，聲音微微顫抖，可管不了那麽多了：“為什麽？因為我母親是低微的商戶娘子，因為，因為我是庶女，就不配好東西？”
“因為是你。”鄭十三咧笑。
“我，崔玉其，”玉其擡眸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配得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總有一天，我的東西，你們誰也搶不走。”
少年怔了怔，眼裏忽然湧現了覆雜的情緒。
這個深宅裏看起來最乖覺的娘子，其實有著一身反骨。
令人妒火中燒，好羨慕。
改朝換代，五月廿一，庚金大吉。
節度觀察團練使刺史知州等受召入京，百官趨步覲見。
青瓦屋脊上的瑞獸折射金光，驕陽似火。陳昂偷摸用笏板扇風，不經意對上鄭守的目光。
這些個世家子，熱得面紅耳赤了還要端著架子。
鄭守目不斜視，忽見戶部書吏匆匆前來，附耳說：“找到十三郎了。”
李千檀策反南衙禁軍逼宮失敗，在淮南戰場節節敗退，最終被裴書伊擒獲。但他們始終沒有找到鄭十三，都說他一個瞎子，逃不了了。
鄭守暗中派人尋找，終於得到消息，在淮水打撈到一具屍首。
盡管早已做好準備，鄭守仍有片刻沒能反應。高臺之上出現了儀仗，他忙道：“匕首呢？”
書吏壓低聲音：“連人帶回來了。”
鄭守默了默，道：“拿出來吧，來日我帶回老家。總還是要讓他入宗祠的。”
書吏頷首去了，鄭守瞥見陳昂打量的目光，拿袖子拭了拭臉上的汗珠。
大內侍監李保宣唱，百官伏跪，恭迎天子。
今日是皇後冊封大典。
天下初定，朝中議論得最多的便是立後了。
無人不曉，蓬萊殿的主人正是陛下的發妻，崔太子妃。但皇帝執意將崔太子妃的身份昭告天下，還是令朝臣大為驚心。
禦史臺密書勸阻，皇帝把太上皇的手諭甩在他們面前，上頭明明白白寫著，太上皇幸蜀之際，崔太子妃因為懷有皇嗣藏於觀中，皇帝還都西京以後，便將妻女接回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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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麗的冕服逶迤而過，身姿娉婷而端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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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拜了又拜，恭賀皇後千歲，子嗣繁盛，國祚綿長。
日落餘暉映照蓬萊池，宮殿裏香氣繚繞。
玉其擺了一天架子，迫不及待要去除衣冠，尚宮恭敬地說：“請殿下稍待片刻，陛下在來的路上了。”
“明明是我的典禮，他作甚與人家宴飲。”玉其小聲抱怨，讓祝娘先取了頭冠再說。
“你們先下去吧。”祝娘吩咐。等人都不見了，才笑著回說，“今日是殿下的典禮，也是殿下與陛下的大婚呀。”
玉其以手扇風，驅散面上的熱氣，“我看他就是愛成婚，我都跟他成了三回了！”
祝娘揶揄：“殿下，一輩子跟同一個人成婚，可是冤了？”
“是啊。”玉其說罷瞧了瞧四下，邃放下心來。她把手覆在肚子上，帶著甜蜜的氣息說，“可惜他這麽大的排場，在蓬萊池上為我造了花室。”
“殿下。”祝娘放肆地笑出聲來。
玉其忿忿：“哪次成婚不是鬧我一夜。”
“便不是成婚，那也……”祝娘沒能把話說完，李保在外頭宣唱，陛下駕到。
玉其起身拜見，頎長的影子遮蔽金光，愈來愈近。
“皇後。”低沈而有力的聲音仿佛敲擊在心上，玉其屏住呼吸，緩緩擡頭。
冠冕珠簾輕晃著，李重珩滿含笑意，手遞在她面前。
玉其搭著他的手站了起來，聞到酒的氣息。她咬唇藏起得意：“陛下就這麽高興嘛？”
“當然了。”李重珩捏著玉其的手放在他冠冕上，聲音又低緩了幾分，“皇後也覺得沈吧？”
“什麽啊。”
李重珩傾身，冰涼的珠簾劃過她臉頰，接著熱氣襲來：“裝傻。”
“妾為陛下更衣……”玉其為他摘了冠冕，寬衣解帶，他不時把人摟著抱著，一會兒不抓住，就要讓她丟了似的。她一顆心怦怦跳，可理智讓人離他遠些。
玉其剛推開，被他從背後抱住。他寬闊的胸膛包裹住她，出聲帶著輕輕的震動。
“五娘，我們回河西罷。”
玉其定住，頓覺胸腔中情緒翻湧，排山倒海。她隱忍哽咽：“陛下說甚麽呢。”
“吐蕃圖謀河西，於朝廷是個威脅，朕與之必有一戰。”
玉其豁地轉身，瞧著他幹凈而深邃的臉龐：“你又要走？”
“不走。”李重珩撫上她發紅的眼尾，被她撇開。
“怎就不高興了？嚇著你了？”
“好好的日子，說這些作甚。”玉其努著嘴巴，哄不好了。
“怎麽跟觀音婢一樣。”李重珩倚著她倒在灑滿石榴的床榻上，手指撥弄她柔順的頭發，“五娘。”一遍又一遍喚她，終於得她回眸。
“是觀音婢像我。”她咕噥。
“是。”李重珩笑著親了親她臉頰，她又要推他，被他緊緊箍在懷裏。
“朕愛屋及烏，要嘉封她龍城公主。”
“陛下！”
像是預料到玉其的反應，李重珩微微偏頭：“那麽，雲州怎麽樣？代北水草豐茂，有小馬，有大鳥，你喜歡麽？”
“又不是給我的。”
李重珩眼睛烏黑而明亮，要望進她心底去：“你是皇後，天下沒有甚麽不是你的了。”
玉其垂眸：“其實，我也有給陛下的……”
“好啊。”
李重珩應得如此順當，反而讓人赧然。玉其攥著他的衣袖：“應是，有兩個月了。”
“當真？”李重珩大喜，當即俯身湊近她的腹部。
“幹什麽呀，這時候還不顯的。”
李重珩一頓，半撐著身子看她，瞧著有些可怖。
玉其困惑：“七郎……？”
李重珩再度擁住了她，這次輕輕的，他用下巴磨蹭她額頭，“我會陪在你身邊，哪裏都不去。”
靜默半晌，又聽他說：“讓你嫁了這樣一個丈夫，你可曾後悔？”
是問那年，她顛沛流離。
“李重珩。”玉其很久沒有直呼他的名諱了，教人心悸，“我思慕你。”
“我無時無刻不思慕你。”
“我愛慕你。”
李重珩閉上眼睛，大戰得勝都比不上此刻的滿足，他喉結滾動：“再說一遍，說大聲些。”
玉其說：“我嫁給了我少時就愛慕的人。李重珩，我真真切切地愛慕你。”
嗚嗚嗚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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