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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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殊奴哭聲洪亮,是個鬧騰的孩子。

玉其在懷他的時候便有所感覺。懷他的過程非常辛苦,即使有成百上千的宮人精心照料,她也寢食難安,比戰時更為惱火。

或許是因為那時不得不把心力勻出來治理地方,對身體的感知就遲鈍了些。

在如此安逸舒適的環境,所有人一門心思伺候為了她腹中的孩子,反而引起她不安。

蓬萊殿的內侍與李保兩股勢力初現,也因此放緩了對抗。

徐內侍每日在橫街穿梭,去紫宸殿遞信兒,搞得李保一顆心七上八下。

那天,崔玉寧說為她做瓶花,同祝娘一起去了蓬萊池上的琉璃花室。

玉其走到檐廊上遠遠地看她們,陽光熾盛,教人頭暈目眩。她跌在地上,宮人大呼小叫地圍上來。

她腹痛難忍,更加惶恐,抓住徐內侍,不讓他去紫宸殿。

她密傳薛飛之來看診,得知安好,狠狠哭了一遭。

李重珩來的時候正撞見她眼睛紅紅的樣子,他臉色極其難看,立即就要懲治蓬萊殿的宮人。

崔玉寧告罪,把他勸住了。

那個晚上,李重珩守了她一夜,連一早的朝會都罷免了。

他索性把案牘搬到了蓬萊殿,日夜守著她。

文殊奴降世的時候,他就在身邊。

人們把婦人的血視為不吉,極力阻止他進產房。他怒叱荒謬,闖進產房。

玉其想她多麽狼狽,多麽猙獰,可是顧不得那麽多了,她咬濕了丈夫的緞帶,後來變成咬他的手。

生產從半夜持續到天亮,她快要昏迷。嬰孩的啼哭把她叫醒了,人們喜極而泣,說是龍子。

玉其來不及去看李重珩的反應,陷入了深睡。

孩子分走了母體的生命,玉其從未捱過那麽冷的冬天。興許是連著心一起冷掉了,好一陣子,她排斥抱文殊奴。

何況文殊奴常常哭,吵得人不得安寧。

可這是從出生之前就備受期盼的孩子,李重珩十分珍視,甚至親自照料。深夜,他會把哭泣的孩子抱在懷裏走來走去,昏暗蓬萊殿環繞旋轉的燈影。

玉其什麽也捕捉不到,心底升起了幽幽的怨恨。

直到觀音婢見了這孩子,表現出好奇與喜愛,她這股感覺才慢慢消散。

她害怕有一個孩子就會失去一個孩子。

李重珩似乎懂得,並沒有責怪她的反常。他讓孩子們親近,產生超越血緣的感情。

文殊奴在地上爬來爬去,觀音婢吧唧一口咬他的屁股。

文殊奴哇哇大哭,玉其捂住耳朵,叫他們走,都走。

文殊奴說話之前,很少得到母親的呵護。或許是這個原因,他對母親恭敬而疏離。

文殊奴五歲,得知母親要帶阿姐去太原禮佛,默默恭送了她們。

蒙山有佛窟,開鑿數百年。當初李重珩派太常寺與工部官員勘察選址,相中了這座靈山,興建如如寺。

玉其少時並不篤信神佛,如今置身高處,為求安寧,反而虔誠起來。

玉其禮佛的時候,觀音婢在檐廊下逗弄她的老猧子。

外面植被繁茂,大樹與藤蘿纏繞在一起,掩映依山而建的廟宇。玉其回頭再看,哪裏還有觀音婢和猧子的身影。

玉其心緊了緊,叫崔玉寧去找。到底耐不住,同住持告了一聲,也跟著去找。

隨侍的宮人與比丘尼全都出動,一時間人仰馬翻。

出了寺廟到後山,在一堆亂石野泉之中,找到濕漉漉的猧子和毛孩子。

崔玉寧不由大松了口氣。

人們氣喘籲籲地停下了,玉其站得遠遠的,睨著她的孩子。就那麽看了半晌,她忽然轉身就走。

嘻嘻哈哈的表情凝固在觀音婢臉上,她從溫泉裏爬出來,也不管多麽滑稽,拖著一身水朝母親奔去。

崔玉寧上來給她裹上皮襖。母親兀自走遠了,她不知怎麽有些焦急:“母親……”

“雲中。”崔玉寧嚴肅起來壓迫很強。那位過世以後,她便以國夫人的身份在宮中陪伴母親,就連尚宮也聽她差遣。

觀音婢垂著頭說:“不過玩鬧,就和平常一樣,怎就惹惱了娘娘?”

崔玉寧把人帶回寺裏更衣,讓人煮了姜茶給她祛濕,見她乖乖喝了,方才軟和了些:“你可知道,你原有個長姐。”

觀音皺眉,印象中是有個叫作孝仁公主的人,可人們從不提起。

“你的長姐跑出去了,再沒回來,與你現在一般年紀。”

觀音婢一驚,崔玉寧捧起她的手,道:“你是殿下最珍貴的孩子。”

她是國朝的公主,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自然珍貴。可她能感覺出來,姨母的話裏另有深意,就像,就像她背負了更重要的使命。

“比文殊奴還珍貴嗎?”觀音婢微微蹙眉。

“殿下拼盡一切守護你,恨不能把世上最好的都給你。”崔玉寧語重心長,“你是大王的阿姐,或許還會是更多孩子的阿姐,你要替殿下守護她們啊。”

皇後對女主政權頗具野心,可不僅有前朝百官,還有地方蕃軍。

神應之亂損害了二百年基業,留下頑疾,皇帝為了制衡各方,殫盡竭慮,皇後怎麽忍心為了一己之私與他對抗。

皇儲只能是晉王。

觀音婢懵懵懂懂地點頭:“因為我頑劣,教娘娘失望了嗎?”

“娘娘沒有失望。”崔玉寧一頓,“娘娘只是……太心痛了。”

皇後離宮不久,皇帝便帶著晉王來了,說是巡視封地。

皇帝駕臨寺廟,公主正沒臉沒皮地拱著皇後撒嬌:“娘娘,我再不犯了,你就笑一笑吧……”

“這是怎麽了?”李重珩問外面的宮人。

人們不敢言語,李重珩臉色沈了沈:“說。”

崔玉寧上前,低聲說那猧子帶雲中去找野泉,殿下擔心雲中受涼。

這話顯然有矯飾的成分,他的女兒他清楚。

李重珩進了客堂,觀音婢眉梢一喜,撲了上來:“耶耶,你終於回來了!你快哄哄娘娘吧!”

玉其施施然起身,端正地行禮。

這不冷不淡的樣子,許是連他也一起埋怨上了。李重珩解開佩刀,撣了撣衣袍上的風塵:“你犯了什麽錯?”

“就一定是我犯了錯麽。”觀音婢癟嘴,“我都認錯了。”

“好。”李重珩淡然,“說說看你錯哪兒了?”

“我,我……”

“帶公主下去。”玉其出聲。崔玉寧瞧了眼李重珩的臉色,似是默許,便牽著觀音婢退下。

“娘娘。”李重珩噙著笑靠近,玉其一下就想起觀音婢那副死皮賴臉的樣子像誰了。

“看你的好女兒!”玉其氣鼓鼓地嗔聲。

“蒙山上下都是朕的神策軍,有甚麽可怕的。”李重珩是知道她的,他是她的丈夫,怎能不明白呢。

他們失去了第一個孩子,最艱難的時候他沒能與她共度,往後的時光都在彌補。

“昨日才收到信,今日陛下就到了,行路勞累了吧?”玉其擡眸觸及他的目光。

“不累。”李重珩捉住她手上的佛珠,瑪瑙珊瑚與青石捂得溫熱。他把珠子纏繞在她手腕上,“你對觀音婢寄予厚望,朕如何不是。”

玉其別過臉去:“陛下敢說沒有偏心你的長子。”

李重珩失笑:“皇後,那也是你的長子。你就忍心把他一個丟在宮中?”

玉其撥撚佛珠,低聲說:“他是晉王,日後會做陛下的太子,而不是我們的兒子。”

李重珩啞然片刻,道:“他是文殊奴,是我們的孩子,永遠也不會變。”

“陛下,我們的孩子會是好孩子麽……”

李重珩雙手捧起她的臉,麝香與熱氣侵襲,讓人再也說不出話。

佛珠撒了開來,他念著邪惡的咒語,要她墮入紅塵,要她感受愛欲,即生。

後來,朝廷財政轉圜,利好邊戰,吐蕃主動議和,請尚公主。

皇帝拒絕和親,收覆失地。

裴劍吾襲爵,封武威郡王,虞將軍入贅。按民間風俗,婚禮大擺三天三夜。望北樓湮沒在深深草場之中,牛羊成群。

群馬震聲而來,牧戶家的娘子宿醉剛醒,披著毛毯從營帳裏出來。

“巴依!”哈布爾粲然而笑。

李重珩立於馬上,衣袂翻飛:“賽罕何在?”

“賽罕……”哈布爾四下張望,指向山坡,“不是在那兒麽?”

風拂綠草,浪濤陣陣,緋衣婦人那麽醒目。身邊的孩子推搡,教她滑下了山坡。

“胡鬧!”李重珩打馬前去,揚起手裏的馬鞭,“觀音婢,過來!”

觀音婢一嚇,猛地滾下去,又把玉其撞出去數尺。

“阿娘!”文殊奴快步沖過來,扶起玉其,“阿娘可好?”

“好孩子。”玉其捏了捏文殊奴的手,文殊奴悄悄紅了耳朵。

“還不過來?”李重珩呵斥。

文殊奴忙道:“阿耶,不怪觀音婢,是我要玩鬧的……”

“裝什麽老好人。”觀音婢拍拍屁股爬起來,輕推他一把。

“觀音婢。”文殊奴低聲提點,觀音婢才不買他的賬,仰臉走到李重珩面前。

“陛下罰我好了!”

“玩鬧罷了。”玉其把兩個孩子攏在身側,蹙眉而笑,“陛下,這很好玩的。”

李重珩忍了又忍,俯身拽住玉其,瞬間就把人抱上了馬。大馬飛馳出去,玉其驚呼:“餵……”

“阿耶!”兩個孩子跟在後頭呼喊,見大人遠去,當真急了。

“小鬼。”哈布爾招手,“來,阿媼給你們做茶吃。”

觀音婢吐吐舌頭,小聲說:“這個老媼做的茶最難吃了,文殊奴不要上當。”

“我們是客,當給主人家面子。阿姐不要這麽說阿媼。”文殊奴朝哈布爾走去,回頭看觀音婢還在原地,“阿姐,來啊。”

落日斜沈,遼闊的草原陷入混沌,一馬一雙人的剪影愈發模糊。觀音婢看入了神:“絕代佳人,浪跡天涯。文殊奴,阿舅寫的故事原來是真的。”

“甚麽故事?”

觀音婢回頭白了他一眼:“笨猧子,阿娘來河西的一路都在看《燒尾經》。”

文殊奴捂住嘴巴:“阿姐,你偷看阿娘的藏書?”

觀音婢狡黠一笑:“我要去找阿舅,讓他給我講耶娘從前的故事!”

“觀音婢——”文殊奴喚不答應,只好追上去,想起來又匆忙向身後的哈布爾作了一揖。

天際泛藍,望北樓張燈結彩,琵琶聲環繞在葡萄美酒的香氣裏。

一張張可怖的儺面出現在眼前,觀音婢絲毫不畏,牽著阿弟在人群裏鉆來鉆去,“舅母!”

馮善至舉著酒杯回頭:“小鬼頭,你們耶娘呢?”

“私奔了,不要我們了!”觀音婢天真地說。

“阿姐……”文殊奴著急解釋,“舅母莫聽她胡言。”

“來。”馮善至放下酒盞,把兩個孩子攏在懷裏,仔細擦他們糊花的小臉兒。他們是密訪前來參加婚禮的,在座的掌事娘子以為這就是尋常親戚的孩子,說話逗弄起來。

馮善至笑瞇瞇地問文殊奴:“望北樓的點心你家可吃不到,想吃什麽?”

“那就把最好的都奉上來!”觀音婢神氣極了,妙語連珠,娘子們讚嘆不已。

“阿姐,可是阿耶說了,不要胡亂吃外頭的東西……”

“舅母不是外人。”觀音婢適才想起來此的目的,拽了拽馮善至的袖子,“舅母,我要找阿舅。”

“你阿舅趕稿,來不及了。”

文殊奴說:“甚麽是趕稿?”

“就是趕著把故事說給我聽。”觀音婢又白了他一眼。

“你想聽阿舅講故事?”馮善至奇怪,“阿舅那些故事,你不害怕麽?”

觀音婢清了清嗓子,壓低聲線:“話說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亂世之中,有個大尾巴狼化作了玉面郎君……”

馮善至掩唇而笑:“玉面郎君偷來羊羔,向富家娘子下聘。”

“後來呢?”觀音婢眼前一亮,文殊奴悄悄豎起了耳朵。

“後來啊,玉面郎君被抓去充軍,富家娘子等了一個春秋,等到羊羔肥了,宰來為鄉親充饑。玉面郎君終於出現,與富家娘子結發為夫妻,安安心心去西京謀生。”

“後來後來呢?”

“後來後來啊,玉面郎君被京中老道士勘破,把他打回原形。富家娘子被迫與夫君分離,遇見西王母的青鳥,求青鳥為她傳信。”

“玉面郎君可是收到了?”

“玉面郎君找了一處寶地修作人形,法力大增,闖入天宮,向太陰星君求得天命姻緣。上元燈會,百鬼夜行,青鳥為他們指引,紅線把他們綁在一起,今生今世再也不會分離。”

“哇……”文殊奴說,“他們的孩子是妖怪,還是人呀?”

“呀!”觀音婢敲他玉冠,“就是你這個笨猧子!”

文殊奴捂頭:“阿姐,你再胡鬧, 本王可是要生氣了。”

“嘻嘻。”觀音婢湊上去吧唧一口親他臉蛋兒,“大王大王,你是好阿弟,我是笨猧子。”

“哼。”文殊奴紅著臉轉頭,“我要告訴阿耶,你罵他是笨猧子。”

……

河水潺潺,斑駁的月光點綴在姹紫嫣紅的野花之間。

碾碎的花瓣滋養著豐腴肉身,芬芳迷人。

正值壯年,皇帝聽取醫官諫言有心克制,可欲念生發,來勢兇猛。兩道身影纏綿不休,難分彼此。

就是那年,多了一只叫普賢奴的笨猧子。

真幸福啊一家五口真好

幸福ing

故地重游好啊!河西還是這麽熱鬧,巴依和賽罕又有新的回憶了 (好奇裴書伊和阿虞誰主動kkk 所以豆蔻還在漢中嘛

觀音婢好鬧騰哈哈哈哈,文殊奴雖然生下來鬧騰,但現在好懂事啊,會是三個好寶寶的吧!!

小也,番外更新完了嗎?我看提示顯示你還在更新中,沒完結誒

文殊奴真是可愛的寶寶,呆萌,我還想多看看他們(′`*)ノ

請再多多撒糖吧嗚嗚嗚太少了

要是石榴沒死就好了,熱熱鬧鬧一家六口多好啊 (*)

美好得像童話!年度最佳,拍成劇得多好看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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