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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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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風雪之中,螢燈星河,朱紫衣冠在朱雀大街上匯集成洪流,奔湧向九天閶闔。

刑部的案子還沒審出結果,河南送來急報,沈崢發兵乘淮水而上,進犯汴水。

李重珩不欲讓戰火毀了天下糧倉,等到沈崢率先動作,即刻命忠武軍於汴水河段攔截淮南戰船。

薛成之早有準備,在汴州城外修築堡壘,他對守城很有信心,打算耗盡淮南先鋒的戰船,同時阻攔後續軍備補給。

然而,柳思賢一聽聞動靜便調集叛軍南下,進攻河內。

河南腹背受敵,戰事焦灼。

朝臣終於放下了各自的爭執,集體勸諫皇帝,只因李重珩有意親征。

這些文臣飽受戰火摧殘,想到打仗便是屍橫遍野,十分恐懼。他們勸說陛下克覆西京不易,帝守王都安萬民,何況朝中猛將眾多,何須陛下親征。

李重珩讓他們舉薦,他們支支吾吾,最後說虞大將軍。

河北自立,地方藩鎮無不效之。為了防範各方勢力異動,李重珩還都之後做了周密的部署。

河西軍扼守隴右,隴右軍在安北大營,防河東南有漢中,三軍對西京形成包圍之勢,一動則牽全局。

阿虞率王師護衛京畿,但禁中還有南衙十六衛與飛龍軍……

李重珩都懶得罵這幫蠢貨。當初就是因為外強內虛,派出禁軍,以至於西京無力抵抗河北鐵騎。

朝會開到一半,玉其接到內侍密報,又是君上不悅。

盡管有所料想,這話還是讓人心口緊了緊。

近來李重珩下朝之後都會來和觀音婢一起用膳,從無例外。大抵這個孩子來之不易,他格外愛重。

內侍省的宮人對此諱莫如深,都將玉其視作了皇帝的後宮。

諸如那個內侍巴結她的不在少數,膳食安排一應來過問她的意見。她從未表露意見,但今日是個例外。

近晌午,諸事俱備,等來的卻是皇帝移駕延英殿的消息。

延英殿在麟德殿南,毗鄰紫宸殿。皇帝在此宴請禁軍武將,似乎是要邃了群臣的意。

皇帝不是好大脯的人,可今日的宴飲格外久了些,李保差人來紫宸殿傳話,請貴主按時飲食。

貴主說的是觀音婢。玉其問傳話的人,陛下還說了什麽,那人直搖頭。

玉其困惑,置身紫宸殿偌大的內殿,更覺惶惶。

宮人宣唱的時候,玉其正擺弄一堆香寶子,試圖用熟悉的事物來平覆內心。

那深長的影子投在了她身上,她拜了拜:“陛下。”

“這是給朕做的嗎?”李重珩俯身,聞了聞還未成型的香膏。他讚嘆風雅,盡管濃郁的香氣快將他們淹沒,她還是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他竟然在這個時候飲酒,似乎還不少。

玉其嗔聲:“妾身無長物,唯有這淫巧之技欲討陛下歡心了。”

過謙的言辭令他微微蹙起眉頭,他眼裏盛著醉意,又帶了些揶揄似的:“好個淫巧之技,香夫人就是這樣奪取了城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玉其膽戰心驚,面上卻笑得狡黠,“若說奪取,妾真有一樣想從陛下這裏拿走的東西。”

“但說無妨。”李重珩懶洋洋的掀了掀眼簾。

“當然是……”玉其輕輕勾著他的玉帶,仰頭湊到他耳邊,“陛下的愛慕啦。”

李重珩笑了笑:“朕當然愛慕夫人。”

玉其沒來得及去看他的神情,驟然聽到這句呢喃似的言語。他停頓,覆說:“我愛慕你,此間天地唯一。”

心慌亂地踏著舞步,玉其顫顫地掀起睫毛。她多思多慮,又總是怕他多疑,可此時此刻他卻用這麽真摯的眼神望著她。

好似他們還是少年少女,從無欺騙與背叛。

愛就是他們活在紅塵中唯一需要的東西。

“陛下……”玉其別過臉去,不敢讓他瞧見泛紅的眼尾,“可明白什麽是愛慕?”

“猜疑,卻責怪自己,怨恨,從不夠徹底。朕的發妻早就教會我了。”李重珩喉嚨滾了滾,“成婚以來,五娘處處為我謀算,從無悖逆。一切一切,朕之失也。”

“在青城山,五娘說今生願與朕死同穴,可作得數?”

玉其面上染了緋色,可對視之中,漸漸失去了所有顏色。她聲音緊澀:“陛下可是要走?”

“朕,當去。”李重珩含情的眼底翻湧起烏雲,即將在河東原野施罰雷霆。

“陛下坐守王都,萬方伏仰,是以天下安定。陛下為了……”玉其攥著手指沒能把殘忍的話說出口,“陛下去了,誰來監國,召蜀王入京麽?南方蕃軍虎視眈眈,蜀王一旦動身,天下皆知!帝不在京都,京都就是路邊野狗都想搶的骨頭,陛下非要意氣用事?”

“朕做父親了,不是少年,哪來意氣。”李重珩一寸寸掰開她的指節,貫穿指縫,緊密交握,“你替我監國。”

“荒謬!”她氣得發笑,“妾一個凡婦如何聽政,如何監臨國事?”

“你怨朕沒有給你冊封。”

玉其瞪大眼睛,掙脫不開他,直到感到熱汗,分不清是誰的。

“那個位子早該是你的!”李重珩反剪她雙手,森然的氣息完全將她籠罩。

“就因為他們,他們害我夫妻分離,”他咬著牙笑,“呵,朕巴不得現在就把那些畜生一個一個拖到城樓下問斬。”

他說著又柔和下來,無限繾綣,“此番倉促,來不及為你籌備大典。待朕凱旋,定以龍城為聘,為你興修廟宇,祭告祖宗,你是我的皇後。”

聽到這個字眼,玉其心顫了顫。

她胡亂思索著:“江淮魚米之鄉,尚未受鐵騎踐踏,有的是精力與河南打消耗戰。朝廷痛失南北兩地,唯漢中能夠給予充足的糧草支援。妾當……”

李重珩一腔熱血瞬間就冷了:“朕詔梁州府援撥,糧草不日就會押送入京。你的青鳥俠肝義膽,請命渡江陵,出兵江南,分奪淮南水師的註意。朕命她們守漢水之陽,以免顧此失彼。”

玉其沒有收到任何消息,顯然,李重珩出於對軍事的秘密部署,下了密詔。

她人在宮中,軍府上下不得不答應朝廷的一切要求。

想必,援撥數字龐大,超過了她的底線。

“關中歷來多雨,戰時以來就更缺糧草。”李重珩貼心地解說,“守西京也需要耐力,朕並非中軍出征才有此安排。”

玉其緩緩點了點頭,盡顯譏誚:“很好,陛下什麽都安排好了,妾豈能不從?”

“你呢?”李重珩定定把人望著,有希冀,有惘然,有皇帝不該有的執迷。

你也愛慕我嗎?

“監國一事,還望陛下思量。”

李重珩起身,寬袖拖曳過地,他後退了好幾步,一面端詳她,像要把她看清。

“觀音婢是我們的孩子,我不會允許任何傳言。朕要嘉封她,要把天上雲送給她。”

皇帝振袖,頭也不回地離去。

“祝娘……”玉其回過神來,啞聲喚了好幾聲,祝娘從廊下趕來。

“觀音婢在哪兒?”

皇帝剛剛走得極快,祝娘看她臉色發白,心知不好:“醒了有一會兒了,何媼婢子都陪著,就在後頭玩雪呢。”

“哦。”玉其整個人放松下來,“你速去找崔安,叫他找個由頭讓四姐姐進宮,我有要事與她商議。”

李保到底是向著皇帝的,這個時候不可能讓她與娘家的人見面。

皇帝立她為後,未必沒有思量。崔氏倒了,她這個崔氏女真正沒有了家族依仗,就像當年的王皇後,沒有了外戚勢力。

可不同的是,她有城池,有青鳥軍。

她的夫君容得,皇帝不會容得。

崔玉寧扮作青袍內侍進了紫宸殿,聽說皇帝立後的想法,大吃一驚。

“四姐姐,我該怎麽辦?”玉其抓住她的袖子,像個迷惘的孩子。

崔玉寧清楚,若不是因為崔伯元的死,玉其恐怕不敢信她。一直以來,她都在向李重珩盡忠,如今她們姐弟深得他的信任。

直接讓崔安上諫是不可能的,會觸怒皇帝。

“你既沒有這個打算,為何帶觀音婢入宮?”崔玉寧想深入了解玉其的想法,以便幫她決策。

“四姐姐也覺得是我之過?”玉其怔了怔,“我想與他商議的事會惹惱他,但他見了觀音婢,應會高興些。”

“你先以孩子挾他,他怎會無動於衷?”

崔玉寧見玉其只是一時嚇壞了,安撫道,“陛下是什麽樣的人,你比我清楚。可你不知,當年你不見了,陛下是什麽樣子。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恐懼,他沒能保護好你,如此自責。現在你要他怎麽容忍你不在他身邊呢,何況你們有了觀音婢。”

“可我又怎麽容忍?他是皇帝,膏沐萬民……”

她們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如何為人妻女,嫁給門當戶對的子弟,主持中饋,興旺宗祠,延續家族榮光,就是最完美的一生了。

官家且有三兩妾室,遑論皇帝。

可五娘是那麽不同,天山雪水培育了她不凡的心氣。

崔玉寧單膝跪在旁邊,捧起她發僵的手:“五娘,你想做皇後嗎?只要你說一個想字,四姐姐此後人生甘為你的刀柄。”

“安哥兒的仕途……”

“他長大了,不需要我了。”崔玉寧無限期待地望著她,“四姐姐答應你,只為你一人。”

玉其小心而鄭重回握了她的手。

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年少愛篤,生死為盟。

她想要與他同穴而眠,想要流芳百世的傳說。

她深深渴望蓬萊高臺的權柄。

皇帝出征那天,天空清澈得像河西的海子。雲雀盤旋在高聳的紅墻上,李重珩指給觀音婢看,那叫噪天,鳴之則天晴。

觀音婢睡眼惺忪,抱著阿耶的肩頭不肯放手。

“阿耶去去就回。”李重珩把觀音婢的狐毛小帽理了又理,俯身抱給了何媼。

目光匆匆掠過旁邊站著的人,他策馬出了宮門。

中軍馬蹄震聲,飛馳原野。

“陛下!”

通往蒲津的林道忽然響起清脆的喊聲,人們接連轉過頭去。

一匹棗色大馬闖入了行軍的隊伍,騎兵忙不疊讓開了道。

來人面上薄汗涔涔,秀目飛揚,穿著胡服,未減分毫風姿。將士們別開目光,不敢直視。

李重珩立身馬上,回頭看來,眉頭微攏,一點沒有驚喜之色。

玉其策馬迫近,小七許是跑累了,見了自家弟兄,用頭拱了拱它。

鹓扶君嫌棄地往後退,讓李重珩一把勒回來:“天這麽冷,你行遠路也不看身子受不受得住。”

玉其緩了緩微喘的氣息,“妾有不情之請。”

想必她已經收到那個匣子了,裏面有金冊金印與他親手寫的敕令。

李重珩面色冷冽:“不可能。”

玉其蹙起眉尖,面上緋色更深了些,“陛下就不怕青鳥蔽日……”

“你再說胡話,朕收了你的城池。”

將士們不知發生了什麽,茫然地望著樹梢驚起的飛鳥。

玉其含恨瞧著面前的皇帝,眼裏漸漸起了霧。她抿了抿嘴唇,道:“妾是有丈夫的……”

將士們聽了天大的八卦,暗自深吸一口氣。有人按捺不住嗆了一聲,只好握拳掩飾。他們都把臉轉向別處,林中寂寂,連馬兒都放下了不安分的蹄子。

李重珩耐心地等待玉其說絕情的話,亦如往昔那樣。

玉其自顧自說著,“妾的丈夫是河西牧子,他有海子一般的心,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懇請陛下把我的丈夫帶回來。”

“……朕記著了。”李重珩烏黑的眼眸升起了光華。

“若是帶不回來,妾也不要城池,妾自回河西,一輩子再也不出來了。”

李重珩哼嗤一聲,點了蔡酒傳令,即刻行軍。

將士們喊著為陛下效死,風馳電掣向前進發。人馬的影不斷從他們身邊離去,玉其用目光緊緊抓住他,最終他也消失了。

玉其周圍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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