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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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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自神應年後,虛室再開,然而那昏暗幽深的殿宇深處,玉簾背後一回坐了個婦人。

皇帝禮聘秦國夫人為後一事鬧得沸沸揚揚,夫人尚未行冊封大典就行監國之權,朝臣集體罷朝,抗拒婦人稱制。

李保每日都派猴子猴孫去請,相公堂老門無動於衷,底下的官員就更不敢妄動了。

玉其效仿皇帝,卯時起,辰時就準時坐在虛室裏了。裏面聽不見外面的風聲,靜得像禪坐。

李保看不過去,小心地說:“陛下有令,臣子不從,貴主應代陛下責罰他們。”

“罰得完嗎?”玉其淡淡道,“逼迫並不會令人心生敬畏,反而讓人輕蔑,會認為你沒有本事,只能這樣張牙舞爪地示威。”

李保在河西見到還是少女的她時,就知道她天賦異稟,這些年過去,蟄伏的小動物已經變成山中猛獸——

她與皇帝是同類,用最真摯的面孔吞噬著權力。

李保垂眸奉上熱茶,玉其呷了一口,按住茶蓋:“陛下登基以來,你可曾見他高調處置哪個朝臣?姚相公之失,枉害裴公,又因不該有的仁心放走了長公主,造成了如今的局面,陛下卻也只是讓韓尚書審查做做樣子,因為姚相公是太上皇的舊臣。還有那個趙淳義,陛下不也沒有處死麽,還準他到太上皇跟前侍奉終老。

“只要太上皇還在世,這些舊臣就會有念想,就像吊在驢面前的柰果,陛下正是利用他們的念想讓他們賣力做事。南北兩省,六部九寺十二司,還都西京,衙署重新運作起來,局勢尚不穩定,此時傷敵,自損一千。

“更不要說我一個婦人了,我只要動他們,他們彈劾的理由就又充足了一分。今日陛下命我監國是錯,明日連著陛下都有罪了。外有蕃軍,內有宗室,他們想易主多麽容易。”

李保大氣不敢出:“是小人思慮不周。可眼下這是僵局,貴主不舞,拖下去也會亂……”

“舞自是要舞的。”玉其揉著額角思量片刻,擡眼,“你先下去罷,叫中書舍人來。”

不日,妙仙道姑出山,在坊間道觀開壇布法,為出征健兒祈福。

中軍將士的家眷有不少跟著來了西京,紛紛參與,一呼百應。

百姓都知道前線打仗,後方要團結一致給他們給他們支持與安定,享受膏糧與俸祿的官爵卻是眼盲心瞎得厲害。

門下省錄事宋石宣稱洋洋灑灑寫了一片雄文,把秦國夫人孤兒寡母的形象微微勾勒,立即引發了坊間熱議。

在乎清議的郎官多少感覺臉面掛不住,可相公堂老還沒表態,他們哪敢踏進宮門。

玉其派人暗訪陳昂,姓徐的內侍回說:“陳堂老言語之間有些為難……”

“他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我。”

“陳堂老說,說,有心,無力。”

李重珩嘉封太子,是陳昂親自來宣的旨。他接替了黃彥的位子,又送走一個崔伯元,在北省一家獨大。

玉其相中了他門下的宋石,大作一番文章,還是沒能撼動這些堂老相公。

他們用沈默與她對抗。

“管糧草輸送的是何人?”

“兵部底下的倉曹參軍,西京兩縣衙門亦有協作。但負責度支的還是戶部,據說因舊年軍糧案,軍需相關的票據都由鄭尚書親自批閱。”

徐內侍因族人獲罪受到牽連進了內侍省,從前讀過書,不懂攀附,為人排擠。

此人用著比李保的猴子猴孫趁手。

玉其寫了封手諭,又收回來,改口道:“去崔府。”

大鄭夫人誥命衣冠帶麻,大大方方走進大殿。可一擡頭,她平靜的情緒瞬間瓦解。

“崔玉其,你這是在做什麽?”

“休得無禮!”徐內侍道,“還不拜見殿下?”

大鄭緊緊盯著珠簾背後的婦人,金燭輝映著她華麗裝束,那麽年輕而又威儀。

儼然無冕的中宮之主。

大鄭像是受了刺激,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孤兒寡母,你也稱得上這四個字?蛇蠍婦人,操縱輿論,蒙蔽君心……”

徐內侍驚道:“你雖有誥命,可這番言辭於殿下於陛下是大不敬!”

“讓她說。”崔玉寧走了進來。

大鄭的目光緊隨崔玉寧來到玉簾上,珠玉發出細微響動,不知崔玉寧和裏頭的低聲說了些什麽,隨後轉過身來。

崔玉寧玩味地笑了下:“大伯母是想因言獲罪,和三姐姐在刑部監牢團聚?”

“我家沒有你這種背信棄義之徒!”大鄭臉色發白,“你們對三娘做了什麽,你們休要害她……”

崔玉寧點頭:“大伯母若有憐憫,我母親也不會走得不明不白。”

大鄭嘴唇囁嚅:“這麽說你是故意的,你與我家主君一道去的漢中,獨獨你回來了。三娘說的沒錯,是你們合起夥來害了他!”

“刑部韓尚書是我父親的舊友,當年的事他也清楚。牢獄的日子不好過,三姐姐嘴裏都是車軲轆話,瞧著有些癡了,大伯母給殿下磕個頭,認個錯,殿下開恩,興許就把人放了。”

大鄭氣得手指她們,可理智與情感搏鬥,她抓住了最後的希望:“你肯放了我們?”

“阿寶還小,”玉其清麗的聲音循著香飄來,“你們若是戴罪之身,沒入教坊,誰來照顧他呢。尚有個庶子也是你的福氣,你說對不對?”

大鄭在沈默中掙紮,焚香的氣息燒得她喉嚨心肺巨痛。她跌跪下去:“主君犯錯,臣婦有不察之過,懇求殿下原諒。”

“四姐姐,你聽見了嗎?”

崔玉寧冷冷地俯視大鄭:“殿下聽不見。”

大鄭垂下僵硬的脖頸,俯首,咚地磕在了金石宮磚上。

宮磚熏染了香氣,她聞不到,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磕上去。

磕破了,血流出來,她也感覺不到痛:“臣婦為當家主母,本該友愛姐妹,使家宅安寧,然而臣婦遇人不淑,嫁了個虛偽無恥的小人,看他淩辱姐妹而心生懼意,只為保全自己與子女,乃至無動於衷,令姐妹蒙難,令貴人與殿下痛失母親,臣婦,願以死謝罪!只求殿下放過我的子女一命,臣婦若有來世定報答殿下恩情……”

“不必,恐你害我。”玉其話音剛落,大鄭猛地磕頭,像是要撞碎金石,撞死在上頭。

“臣婦但求一死,來世墮畜生道,為殿下當牛做馬,做殿下口腹之餐!”

“夠了。”玉其語氣有慍。

那地上已是血泊一片,崔玉寧明白玉其不願在皇帝的殿宇裏殺人,上前拽起了大鄭淩亂的發冠。

玉其道:“我可以饒恕你們,你到底是滎陽鄭氏,對吧?”

“殿下……想讓臣婦做什麽?”

“我看你家兄弟,一點不心疼侄女啊。你告訴他,明日辰時我在虛室見不到他,立馬殺了崔玉至。”

“不!”大鄭想要申辯什麽,觸及那淩厲的目光,仿佛被一只大手扼住了喉嚨。她伏拜,“倘若事情辦成了……”

崔玉寧道:“我就親自送三娘回府,閉門思過。待汴水休戰,你們自回滎陽老家,從此再不入西京。”

大鄭渾渾噩噩地跟著徐內侍走了,玉其從座椅上起來,竟踉蹌了一步。

崔玉寧嚇出聲,驚動了殿外的祝娘。

“無事。”玉其撇開她們走到廊下,望著天空聚集起的烏雲,今春的雨又要來了。

“殿下,大鄭都來求告,小鄭母子卻比往日還要安靜……”祝娘奇怪。

“崔修晏死了。”崔玉寧方才和玉其說的就是這件事。

祝娘一怔。

“中原人哪受得住嶺南瘴氣,他在那邊也有好多年了啊。”玉其有些出神似的,過了會兒才說,“你替我打點,讓那邊的人好生安葬了他,就不要返鄉了。”

客死異鄉,殘酷的是她,惻隱的也是她。祝娘輕應了一聲,領命去了。

華麗的狐裘也掩不住玉其單薄的背影,崔玉寧擡手想要拍撫,可握拳垂下了:“殿下。”

“我乏了,四姐姐守著我睡一覺罷,就像小時候那樣。”玉其轉身,崔玉寧窺見她眼底洇濕一片。

閃電劃破長夜,大雨席卷西京。鄭守與陳昂接連入宮,接著是摩肩接踵的各司主事,風雨沾濕了他們的袍服與烏靴,虛室暗處的婦人命李保添炭。

那聲音如玉相擊,年輕而高貴。他們齊齊俯拜:“殿下千秋。”

“眾卿免禮。”玉其擡起下巴,“起奏。”

他們從食本說到京中糧儲,一件一件梳理。大抵不願再婦人面前落了面子,這些人反而乖覺起來,都不吵鬧了。

虛室之下有相公堂老,內殿之外是浩浩蕩蕩的百官。

玉其垂簾聽政以來日夜不怠,這日罷朝,按官品賞賜百官香囊與香膏等物,以示天恩。

徐內侍慌慌張張跑來,在殿外摔了個狗吃屎。

祝娘難得見他這個樣子,還沒把人扶起來,他抓住她的手,大呼:“反了!反了反了!”

祝娘驚詫,徐內侍跨過門檻,快步進殿:“殿下,隴右軍變節,為叛軍敞開大門,兵臨奉天!”

玉其驀地擡頭:“他們入關了……”

“只是前鋒,大軍尚不知所蹤。虞將軍已率兵戍守京畿,差人來傳話,請殿下下令戒嚴。”

李千檀原本就把持著隴右的勢力,河東淪陷以後,隴右軍雖有心克覆,但久未攻下河東南部。

李重珩克覆西京之後,對隴右軍將領一視同仁封賞,但暗存疑心。

李千檀入京以來尚未動用隴右軍,然而隴右兩個字在崔三娘子車軲轆的供詞之下,令李重珩戒心更甚。

李重珩大張旗鼓地出征,就是為了試探這股勢力。

河西與隴右歷來是相生相克的弟兄,所以李重珩必須留下阿虞,守護京畿,守護他的妻女。

“我知道了。”玉其定了定神,吩咐祝娘,“取金印,閉宮城,全城戒嚴,傳南衙十六衛將帥見我!”

宮人來來去去,玉其適才想起李保沒來。

出了這麽大的事,他怎會沒有動靜?

玉其讓人傳李保,不一會兒,回稟說李大監一早就出宮了。

李保領飛龍使,麾下北衙禁軍都是李重珩從安北帶來的王師。他們駐守西京城北,得聞戰事,應當聽從玉其的調令。

李保與南衙禁軍遲遲不來覲見,難免讓人起疑。

難道李保還惦記著李千檀的恩情,還是說與趙淳義有所謀劃……

就在這時,徐內侍連滾帶爬地回來了:“殿下!南衙的人抓了李大監!”

因戰時軍馬有限,禁軍的馬匹暫由飛龍廄管。今早南衙禁軍宣稱衙司死了馬,找飛龍廄討個說法。

李保為免南北禁軍矛盾擴大,驚擾了玉其,親自去處理此事。他出面豈有壓不住的勢,可沒想到,南衙禁軍直接圍了飛龍廄,把他挾持了。

飛龍小兒不敢輕舉妄動,一時僵持。

“金吾衛也參與了?”玉其惱怒。

金吾衛多是阿虞舊部,與舊東宮衛合並,由蔡酒親率。

然而蔡酒隨皇帝出征,南衙的人全都翻了天,搶了金吾衛杖院,集體鬥毆。

就是因為這出鬧劇,誤了營救李保的時機。

“徐內侍!南衙的人進宮了!”外面傳來一道急呼。

徐內侍臉色煞白,惶恐地望著玉其:“殿下,這是要逼宮啊……”

玉其站了起來:“祝娘。”

“但憑殿下吩咐。”祝娘也很緊張,卻是面露無畏。

“速去玄武門調神策軍。”

“殿下……”

“這是陛下的宮室,豈容豎子放肆,我不能退。”玉其擰眉,“速去!”

崔玉寧正趕來,與祝娘撞個正著。她們叮囑彼此小心行事,各奔東西。

“南衙的人敵我難分,就要闖過崇明門,沖紫宸殿來了。”崔玉寧嚴肅道,“我等當如何應對,請殿下示下。”

玉其攥住匕首藏在袖中:“如此陣仗,定是受人指使。偏偏這麽巧,叛軍打到西京來了……”

南衙前十二衛戍衛京畿,領地方折沖府,各衛將軍都是從李重珩的親衛中選拔的。

怎會他人一走,他們就作亂了。

禁軍之中必有內賊。

玉其迅速召集宮中的近衛與宮人,把人聚集在紫宸殿中。

叛變的禁軍與金吾衛弟兄在崇明門廝殺,聲勢浩大穿破昏黑的雨幕。殿中燭火搖曳,大家瑟瑟發抖。

他們騎著飛龍馬來了,通身甲胄。

“婦人聽政,牝雞司晨,你未經皇帝,擅自命禁軍戒嚴全城,可是要造反?”

玉其咬著牙齒,氣得微微喘氣:“混賬——”說著直直走了出去。

眾人競相阻攔,玉其甩袖拂開他們,跨出殿宇,站在高臺玉階之上:“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咚一聲,李保被丟到了地上。丟他的人桀桀笑道:“夫人不記得我了,卻是記得保保吧?”

“李大監!”徐內侍忙要上前,一支冷箭射了過來。他下意識撲到玉其身上,把人擋在身後。

“夫人,我為你牽過馬啊。”

玉其看不清那人的樣子,道:“為我牽馬的兒郎多如繁星,我只記得我的丈夫。”

“謝清原你也不記得了嗎?”將軍不知怎麽暴怒,“水性楊花的女人,你定是對陛下施了幻術,否則陛下怎麽一而再再而三為你涉險!他執意要去河東,是為親手殺了他!”

“豎子休得胡言!”李保振臂高呼,一道冷箭射過他耳畔。他跌進水花,血與水沿著臉頰淌落。

他爬起來,腿上又中了一箭。他不屈不撓地往玉階上爬,“殿下莫怕,陛下的神策軍過了玄武門很快就會來保護殿下。他們都是陛下的好兒郎,願為殿下效死!”

將軍破口大罵,“賤人!很快整個西京都會被鐵騎踏破,就像你一樣——”

崔玉寧想起來了,低聲對玉其說,此人是東宮時期的親衛,有些年紀了,卻一直沒能受到李重珩的重用。

因香積寺一役與蔡酒並肩作戰,出生入死,蔡酒向李重珩請功,提拔他做了將軍。

玉其朗聲道:“禽獸尚知結草銜環,你蒙陛下恩典做了武官,這就是你報答陛下的方式嗎?”

“只要你在,陛下豈有一日安寧?我要殺了你這個罪孽深重的婦人——”

“慢著。”一道女聲響起,明滅之中,照見彼此相似的臉。

玉其大駭,不由撐住了崔玉寧的手。祝娘震然:“崔玉章……”

“把那孩子交給我,我可以繞她一命。否則,你們就都去死吧!”崔玉章面目猙獰。

“為什麽?”玉其真是困惑極了。

崔玉章大喊:“我的父親是博陵崔氏,母親是滎陽鄭氏,我是嫡女,崔氏皇後,只能是我!”

“瘋了……”崔玉寧不忍那個天真蒙昧的妹妹變成這幅樣子,“崔伯元死了!這些話做不得數的!”

崔玉章一直活在崔氏的保護之中,被動地接受長輩一切安排。只要是長輩的安排,就都是最好的。

當長輩承認他們的決策錯了的時候,她長出了執念,她要主動更正錯誤,回到原來的軌跡上。

這個決策便是,嫁給李重珩。

最初燈會的相遇,成了怦然心動的回憶,東宮時期,他用絹帕為她擦拭眼淚,是他們愛慕的證明。

她要奪回他,奪回屬於她的一切。

“你這個謀害生父,殘殺大伯的毒婦!”崔玉章用盡了全身力氣,想要甩開痛苦的感覺。為了達到目的,她不惜利用自己,用這張與五姐姐肖似的臉蠱惑了這個卑賤的人。

她太痛苦了,她軟弱的父親,無力的母親,從來就不可靠啊。

為什麽沒有早些明白呢。

“交出那孩子,否則——”

“來吧!”屋檐的雨如細密的珠簾,掩蓋了婦人的容顏,可那氣魄卻如雷霆閃電,照亮了雨夜,“從我的身上踏過,否則我不會把這一切給你。”

崔玉章尖叫:“殺了她,殺了她,就永遠是你的了!”

箭矢帶著雨珠射了下來,人們倉皇逃竄。

近衛在屋檐下殊死抵抗,血跡濺了整排的門。

玉其的衣袍染成了緋色,發絲黏在蒼白的臉上,她必須擋在她的孩子前面。

她要守住他們的宮室,他們的城。

玉其握著鮮血淋漓的匕首,告訴人們,也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北衙禁軍就會來了,虞將軍就會來了……

熟悉的臉孔來到了面前,好似陰曹地府來索魂的鬼。

謀害生父,殘殺大伯,令姐妹家毀人亡。

“你該死。”

“五娘——”崔玉寧撕心裂肺的吼聲抓回了玉其的魂魄。

玉其眼睜睜看著那把刀刺進了心臟。

刀下是她的妹妹,持刀的是她的姐姐。

大雨吞沒了她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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