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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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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崔三娘子自從遠嫁淮南,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半年之前,她決心離開這個地方,還沒出揚州呢,就被沈崢的兵抓了回去。

來抓她們的是一個夥長,叫蔡餅。崔玉至笑出眼淚,問怎麽會有人叫蔡餅,車上的豆蔻卻不搭腔。

崔玉至也不說話了,茫茫地看著車駛入了揚州城,萬家燈火映入眼簾。

這半年沈崢大都不在府上,偶爾回城裏也是去畫舫談情說愛。崔玉至一個人侍奉婆母,應付妯娌,怨恨地想起在家中的日子。

至少那時候,沒有這麽多煩人的事。

崔伯元變法引起朝堂軒然大波,崔氏門生遭到貶謫。沈崢諷刺她說,你不是要走嗎,找你父親去啊。

崔玉至便明白了,丈夫不一定靠得住,再好的家世也一樣。如今這世道,黨同伐異,誰都隨時會倒。

但怎麽也沒想到,仗打到西京,堂堂的中書令攜家帶眷來投奔親家了。

崔伯元一行緊趕慢趕到了揚州,節度使府豈有不招待的道理,一大家子吃了頓酒,在府上安頓。

大鄭夫人發覺女兒在這裏過得不大如意,加之戰亂陰霾,母女二人手拉著手,敞開心扉,冰釋前嫌。

聖人臨幸蜀地益州,朝廷還是那個朝廷。

崔伯元得到消息立馬就要動身,他身體大不如前,一路都靠夫人照料。

崔玉至說什麽也不肯讓母親走,除非他們帶上她。母親諄諄教導,淮南是後方支援,你在這裏我們安心。

崔玉至心慢慢冷了。怎麽會不懂,沈家掌握淮南財政,正是各方需要淮南的時候,她這個沈家婦大有用處。

但她在沈崢面前都說不上話,還有什麽用呢?

大鄭夫人面露愧色,又勸說當初是你選的,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小鄭看來看去,說,你們照顧我家這麽多年,也該小六來照顧大伯了。

如此,崔玉章跟著大伯與家中兒郎啟程了。一家人到碼頭相送,船開出去好遠,崔玉章還在朝她們揮手。

小鄭也立在碼頭不動,大鄭夫人說,又不是去打仗。

小鄭仍沒有說話,直到豪奴說他要吃蜂糖糕。她抱起孩子往回走,想未來就都看小六的了。

豪奴六歲的娃,會背孟子,很知禮節。大房庶子阿寶比他小,給庶母寵得有點淘氣,兩人時不時拌嘴,沈府的人看著新鮮,但老話說禍從口出,孩子玩笑的話,偶然得罪了婆母。

兩個孩子掰扯張姐夫好,還是沈姐夫好。

如果不是大人時常議論,孩子怎麽會說這種話呢。

婆母本就覺得自家兒子娶一個結過婚的女人吃了好大的虧,崔家的人背後竟把他和贅婿比較,簡直奇恥大辱。

這天婆母樂呵呵地帶一家人游船,逗孩子說這個年紀該做學問了,父兄不在身邊,但三娘這個做長姐的要上心呀。

崔玉至諾諾應下,回頭就被大鄭夫人訓了。大鄭夫人遣人稍加打聽,才知這刺耳的話從何而來。

遂與小鄭商量一番,賃個二進的宅子搬了過去,借著為孩子們找夫子的由頭,把崔玉至也帶走了。

崔玉至舒坦了,心寬了,似乎連東宮也不恨了。

這時,沈崢拎著菱、蓮子還有肥美的紫蟹來了。

大人去張羅了,崔玉至一人留下來招待他。她說這裏沒有好水好茶,沒什麽能招待的。

沈崢忽然說揚州有個地方官,因為怕老婆,不敢留客人吃飯,只好偷偷從袖子裏摸出聚香團給客人吃。

崔玉至睨著他,就見他笑起來:“娘子不留我,是因為家中藏了讓你怕的人嗎?”

“……”

崔玉至不想聽他找茬,起身便走。袖子忽然被拽住,回頭見他定定地仰視她,她心像被什麽紮了一下,用力甩脫。

不想沈崢預判了她的反應,倏地沖起來,直把她束縛。

“你不和崔令公一起去投奔太子,是在等什麽人嗎?”

崔玉至一怔:“我父親是去漢水……”

沈崢冷笑:“太子收覆河南,受封討北元帥,沒過兩日又晉升天下兵馬大元帥,朝廷的兵任他調動,就連河北薛家的孩子都封了河南節度使,治在汴州。你信不信崔令公出了淮水,便改道北上?”

崔玉至強硬地辯駁:“那又怎樣,他是太子翁伯,不該體貼太子嗎?”

“亂世之下,位極人臣,你父親考慮過你的處境麽?”沈崢撩起妻子柔順的頭發,擡眸盯住她,一點細微表情也不放過。他放低了聲音,很溫柔似的,“他剛走,朝廷的轉運使就來了,淮南成了他們分而奪食的肉,你說我該割肉救誰呢?”

自開茶稅起,朝廷賦稅愈發繁重,沈崢練兵便是為了有朝一日應對危機,不想河北先亂了。

李重珩領兵,武統政權是遲早的事。崔伯元這個時候投奔他,等於做出了最終抉擇。

沈崢一點,崔玉至便明白了,但猜不透的是丈夫的心。她皺起眉頭,故作蒙昧:“你說什麽呀,你會甘願受制於人?”

仆從來請他們移步飯堂,瞄見兩人合在一起的身影,忙閃開來。

沈崢拽起崔玉至往宅門走,那仆從又冒頭說:“衙內,這是要帶三娘子去哪兒啊?”

“玩兒去。”

沈崢為人霸道,崔玉至想他準是心氣不順,把邪火亂撒,可看他把人帶來畫舫,她也忍不住了。

“沈崢——”崔玉至把手一甩,卻見珠簾背後走來一人。

朝廷為了控制淮南糧稅,任命了一個淮漢轉運使,正是張覓。

嶺南酷暑不曾毀壞他白凈的臉,還是高高瘦瘦的,就連這副不善言辭的樣子也是一樣。可誰不知道,張知止是禦前最會作詩那個。

崔玉至整個都僵住了,沈崢笑著招呼假母:“今投歡會面,顧盼盡平生。你家還不擺酒,為轉運使接風洗塵?”

假母把樂伶舞姬推了過來,張覓不動聲色:“在下一介白衣,因崔司馬身體不豫,托我傳信,這才貿然前來。”

當年張覓為崔修晏頂罪,崔修晏才沒有被罷官。崔修晏是個不堪用的,不像張覓。大家心知肚明,他就是公主欽點的話事人。

這樣想著,崔玉至覺得他更對不起自己,不由松緩了些:“郎君說的是,張翰林來了揚州,也該嘗嘗雲液酒,雅士都交口稱讚呢。不過,既是議事,婦道人家就不做陪了。”

張覓適才擡眼,對上的卻是沈崢審視的目光,視野裏的倩影早已遠去。他又斂眸:“在下是為公事而來,不知郎君能否請使君面議?”

這是覺得他一個衙內作不得主。沈崢眸光一暗,撩袍在上首落座:“朝廷租庸,歷來是秋後征收,今年淮南的賦稅、鹽稅、茶稅皆已交納完畢,已於上旬轉運漢水,你們沒有收到嗎?”

“淮南赴蜀,因三峽險阻,需走漢水至漢中再轉陸路入蜀。然梁州爆發疫病,水陸皆阻,益州刺史稱尚未收到淮南的稅。”

“個麽你該找二州的人。”沈崢揚起明快的笑,娃娃臉上多有狡黠,“你丟掉的東西,還要人家賠你不成?”

張覓微微壓下眉頭:“敢問郎君,淮南官船出了揚州,去哪兒了?”

對手終於有反應了,沈崢十分得意:“去哪兒了,憑空消失了?我會變戲法不成?”

崔令公把全副身家押在太子身上,他這個連襟還能說不麽?

淮南的貨跟著崔伯元去了汴州,但該給朝廷的一樣沒少。現在朝廷說沒收到貨,也不知是敲詐還是勒索,著實蹊蹺。

“此乃一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張覓沒有點破沈崢與崔氏那點勾當,拿出一封敕書,“目下戰火肆虐,百姓流離失所,逃戶的不在少數。朝廷改推兩稅法,無論籍貫在何處,一律按居所入籍,按每戶人擁地多寡定額,士農工商皆有稅可收。”

沈崢蹙眉而笑:“是我記錯了嗎?東宮發教倡議兩稅法被聖人懲治。哪位上官這麽找死,又把這事拿出來說?”

自然是掌管朝廷財政的鄭侍郎。張覓不好說人家找死,只道:“相公們奏議,聖人已蓋了印,讓淮南試行。”

“朝令夕改。”沈崢擡手推開侍酒的都知,烏黑的眼瞳直把張覓盯住,“張翰林便是如此效事,以至於被人拋棄,淪落至此?”

張覓面色一緊,穩穩握住酒盞。

“你們的曲子我聽膩了。”沈崢起身,跨越闌幹上岸,“想淮南敞開錢袋子,找個有官身的人來談。”

“衙內……”都知攀在闌幹上,好不失落,“衙內難得來一回呢。張郎君,你怎的把人氣走了?”

張覓看了眼杯中五光十色的倒影,仰頭一口飲盡。

一水靡靡之音,沈崢在青瓦白墻之間游蕩,接到蔡餅急報,田校尉押送淮南賦稅赴蜀,有去無回。

沈崢眉頭一皺,快馬回水師營。周光義正在堂上審人,押送官船的兵逃回了兩個人,他們宣稱船快到漢中,田校尉忽然發瘋殺人。弟兄們害怕,棄船逃了,可很快就有朝廷府兵追來。

“帶兵那都尉說我們貪汙朝廷賦稅,冤枉啊!”

沈崢同周光義對視一眼,看來朝廷這個門戶也不太平。他摸了摸下巴,眸光瞥向角落的蔡餅:“姓田的也給人殺了?”

蔡餅嚴肅道:“可要派人前去查探?我那一夥弟兄水性上乘,想那漢水也難不倒。”

沈崢又看回周光義:“你怎麽看?”

“田校尉性情是剛烈了些……”周光義下堂來,攏起雙手,悄聲道,“可他家老娘在營中效事多年,未曾貪汙毫厘,屬下以為田校尉不大像會貪汙的人。”

以前官船都走廣濟渠,他們第一次走漢水。正是因為沈崢信賴田校尉,才命他領兵押送。

“花大娘何在?”沈崢問。

蔡餅去了一遭,回稟:“花大娘不見了!竈房裏有個夥計偷了一頭牛,也不見了!”

營中接到急報那日,豆蔻便鬧著要去找太子妃。她自小就沒離開過太子妃這麽久,除了她,誰能保護太子妃呢。

豆蔻嘴巴都說幹了,終於等到蔡餅松口。大好機會,她問蔡餅走不走,蔡餅搖搖頭,他除掉了田校尉是為了接近沈崢,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豆蔻不懂也不想管他們的謀劃,一掌拍暈花大娘,用牛馱著,往山上跑了。她把花大娘放在避人耳目的田舍鴨場,趕著牛出城。

淮漢兩地通商日漸頻繁,豆蔻在寄附鋪換了一張去漢水的船票,到了漢中換矮腳馬,一個乞丐似的婆子沖上來。

豆蔻嚇一跳:“何媼?!”

婆子涕泗橫流,汙泥滾滾,露出何媼的臉。她作勢乞丐糾纏,把豆蔻帶到偏僻的地方說話:“太子妃在子午驛為人……為人所害,不知所蹤。祝娘與我險些被活埋,幸得魏王妃所救,他們叫我們來漢中尋人,可前些日子祝娘又被人抓去了!”說著癱坐在地上像個孩子吃的大哭。

豆蔻瞪大眼睛,一番忍耐才沒有跳起來大叫。她摸出兩張胡餅,同水囊一起塞到何媼手裏。

何媼一面哭,一面狼吞虎咽:“我一個老嫗,啥啥本事沒有,就會吃……你說太子知道了,可就得真把我活埋了!”

“何媼,”豆蔻面露鎮靜,“你可知祝娘被誰抓去了?”

何媼立馬點頭,這些天她四處乞食,便是為了打探祝娘的下落。抓人的是府兵,說是治理流民,實則是把花兒一般的娘子們抓去賣。

達官貴人紛紛赴蜀地避難,需要人服侍,需要人來賞玩,軍中也需要營妓。

“你來的時候可看見西縣碼頭了?那邊爆發疫病,除了官府的人都不能去,他們借著這個便當把人關在碼頭的糧倉,夜裏偷偷運走。”

豆蔻拍了拍何媼肩膀:“我知道了。”

何媼望著遠去的背影,驚覺那孩子也是一身傷痕累累。

經過數日調查,是夜,豆蔻用繩子紮了袖子羅褲,揣著宰牛的彎刀摸進折沖府。她上梁,揭開瓦片,果見艷色。

都尉正在馴服一個娘子,巴掌招呼了好多回,那娘子仍不屈地仇視他。

豆蔻原想悄無聲息地行事,實在不忍娘子被折磨下去,便把瓦片往外一丟。

都尉倒是警覺,倏爾停下,掃視窗外。什麽也沒看見,他放松下來:“準是外頭的貍奴偷偷看我們呢……”

都尉的身影與娘子重疊,豆蔻啪地踢飛好幾片瓦。

他猛地擡頭,攏起外袍,抄刀來到窗邊。突然出現的人影把他一驚,豆蔻倒吊而下,懸空一躍,破窗而入。

都尉後翻躲閃,紮穩馬步,嘩地亮刃:“賊?”

榻上的娘子臉色慘白,一動也不敢動。豆蔻給她遞了個顏色,霎時大喝:“受死!”

風吹拂燭火,豆蔻靈巧一閃,手起刀落,斬牛刀直把男人胸毛割。他正伸手出刀,來不及脫身,便被逮住了褲腰。

鮮血四濺,淋漓一地,都尉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去。

豆蔻冷笑,往他肩頭一踹。他撲倒在地,手指攏著刀柄想要還擊,豆蔻踩住他腦袋,猶如剖牛一般,割喉放血,剖肝取膽。

那娘子想要尖叫,卻只能發抖:“俠女饒命……”

打鬥已引來廊下守衛,豆蔻迅速熄滅了燭臺,將衣袍往娘子身上一披,緊握住她的手:“與我走。”

“有賊人!”

“都尉——!”

都尉慘死的消息傳了開來,原定今夜裝糧的府兵不知如何是好。河灘上正在焚燒屍體,惡臭漫天,亂上加亂。

豆蔻翻進倉房後院,撬開鐵鎖,進入儲米的倉室。屋子昏暗,連空氣都是靜滯的,門吱嘎推開的瞬間,一片嘩然。

“我願意服侍你們!求求不要賣掉我……”

“我原是良籍……”

“我會彈曲兒,官人,看看我吧……”

火折子劃亮黑暗,豆蔻目光炯炯:“祝娘,祝娘可在裏頭?”

指甲滲血,仍緊緊捏著一枚撥片的女人睜開了眼睛。

“祝娘!”豆蔻眼睛濕了,攥住祝娘淩亂的衣衫,咬牙道,“快跟我走,我們去找她。”

祝娘似乎活過來了一口氣,點點頭:“把姐妹們都帶走吧!”

“我們走!”豆蔻握著殺牛刀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前頭。

一群人逃出倉房,必然引起府兵註意。他們提刀上來阻攔,豆蔻逮住一個殺一個,婦女們亦使出牛勁把人推搡。

她們跨越屍體與火場,漫天塵埃揮灑,她們手牽著手闖入了封鎖的縣城。門上的驅邪符文飄落,有人回頭,發覺自己跌進了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那是她們從未見過的自由。

豆蔻在夢裏看見了竹子,成片的箭竹,風一吹,似雀鳥抖毛一般,竹葉嘩啦啦地落。

“俠女醒了!”這聲音驚醒了美夢,原來不是美夢。豆蔻回頭,看見一個又一個娘子湧了過來。

豆蔻定定的,終於看見了日思夜想的臉。

“大夥兒把你背回來的時候,你渾身是血。”玉其跪坐下來,梳著長辮的阿納日把木盆放在了旁邊。

“主子……”豆蔻艱難地挪動位子,沒能動得了。玉其將打濕的巾櫛抹在她臉上,涼涼的,可她還是止不住地發熱。

“太……”

“噓。”玉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仔細地為豆蔻擦拭手臂,周圍的娘子話沒個停。

“先出去罷。”玉其發話,人們嘰嘰喳喳退了出去。不知為何,豆蔻覺得她身上籠罩了光輝似的,好柔和,像在河西石窟見過的菩薩。

豆蔻一瞬不順地端詳她,出聲便讓淚珠揮灑:“主子,我好想你啊。”

玉其垂眸微笑:“我就知道你會來尋我的。”

“我們,”豆蔻哽咽了一下,不再好意思讓主子服侍,收回了手,“我們在哪兒?”

“山裏。”玉其輕輕搓洗巾櫛,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落下一條尾巴,“背後就是武侯墓了。”

州府治理疫情十分敷衍,只把人封鎖在裏頭了事。縣城一帶不斷有人死去,數月過去,變得破敗荒涼。

謝清原組織了醫官,按癥狀把人分到不同區域,疫情沒有進一步擴散,但外頭送來的草藥根本不夠救治那麽多人。

她們當中有個姐妹沒有接觸病區,只是幫忙浣洗衣裳也感染了疫病。玉其懷疑病原其實在水裏,四處排查之後,發現問題出在井水。

玉其當即和姐妹轉移到了大山深處,此處的山泉是清澈的。她在姐妹裏選出懂香藥的,會木工的,還有織布種田的,開始自給自足的生活。

這個竹屋就是她們建的,她們還要起箭樓,立哨塔。

豆蔻愛聽三國的戲,每次聽到白帝托孤都熱淚盈眶。沒想到她平生能見到武侯墓,還是在這樣的境地裏。

“最難的是冬天,我們開始準備過冬的家夥什了。所以你要快快好起來,加入我們。”玉其說著撫了撫肚子,又朝豆蔻赧然一笑。

豆蔻不由自主把手伸了上去,寬松的袍服下腹部輕輕隆起,那麽有力:“主子……”

“嗯,我有孩子了。”婦人展露前所未有的柔情。

竹林灑下斑駁的光,天又要黑了,窗下的孩子緩緩垂下了腦袋,一跑就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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