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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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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皇帝長年閉關,也不妨礙廢太子每日進宮晨昏定省。

李重珩不說比前任做得更好,至少不能更差。東宮官屬和李保嚴陣以待,一早就來請。

玉其被他鬧了一宿,困得起不來,他倒精神,又是抱又是哄,親自為她梳頭畫眉。

祝娘同婢子們笑鬧,玉其難為情,瞌睡醒了大半。進宮路上車駕晃啊晃,她頭跟著點,不自覺靠在了李重珩肩頭。

“還困?”李重珩自然地摟住她,撓她小臉。

玉其努唇嗯了一聲:“……怪你。”

李重珩大方應下罪名,附在她耳畔說:“就怕太子妃口是心非,今晚我得更賣力些。”

玉其敷衍地點頭,而後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麽,險些跳起來。她攏了攏頭釵,又暗暗睇他一眼。

李重珩指尖攏著公服寬袖坐得端正:“講笑幫你醒醒神。”

他們現在的身份與從前大不相同,稍有差錯都會被人逮住大做文章。玉其默了默,打起十二分精神。

聖人本就潛心修行,深居簡出,這一連舉辦宴會大典已是破格。趙內侍說聖人吩咐今日不見任何人,李重珩客氣一番便走了。

到了蓬萊殿,宮人也稱皇後昨夜宴飲還有些乏,不便見客。

玉其為難地看了看李重珩,他對宮人說請醫官來瞧瞧。

“宣太醫署的人來過,並無大礙。太子殿下改日再來吧。”宮人說罷便進了殿,四周步廊空無一人。

李重珩道:“走吧。”

玉其一楞:“可是……”

李重珩面上一點惱意也無,看玉其眉頭緊蹙,牽起了她的手:“你還要跪在這兒求見不成?”

“只是今日也就罷了,就怕長此以往皇後都不見你……”玉其亦步亦趨跟著他,仍不住地回頭張望,“禦史參你可怎麽好?”

手下忽然緊了一分,玉其看回身旁的人。

冬日陽光從屋檐傾瀉而下,曬在李重珩棱角分明的臉上,他莞爾一笑:“五娘擔心我?”

昨夜他擁著她用不同的聲音喚這聲五娘,有時濃得化不開,有時低而輕,帶著他滿足的嘆息。

玉其一下就臉紅了,還好面上胭脂抹得多,陽光底下瞧也瞧不出。她佯作鎮靜:“殿下今日來之不易,妾只是……”

李重珩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今日天氣這麽好,不如回去睡覺。”

“……”

李重珩不願在宮裏多待,回了東宮更衣就寢。

東宮屬官都想知道皇帝和蓬萊殿的情況,李保代他們來傳話。李重珩拿個枕頭扔出去,把人通通都打發走了。

玉其疑惑:“你當真要睡覺?”

李重珩把她拉進青帳圈在懷裏,聲音慵懶:“不然?”

“可是……”

“事事都要問我的意思,又何必用他們?晾他們幾日,讓我好好陪你睡覺。”

玉其赧然,故意板起臉孔:“還以為殿下出師不利,便把氣撒在他們頭上。”

李重珩單手揉捏她雙頰,她腮幫子鼓鼓的:“唔,什麽……”

“你惱什麽?”李重珩“不睡的話別怪我不讓你睡了。”

玉其有所感覺,忙抓住被褥:“我睡!”

李重珩安安靜靜抱著妻子,屋子裏的炭火細細作響,陽光把一切鍍成美麗的金色,仿佛無限接近幸福。

一到冬天玉其就犯困,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已過晌午。李重珩把她抱在懷裏,半倚而坐,手邊榻邊一大堆書卷竹簡。

玉其埋怨他把床當書案,都弄亂了。因嗓音軟綿,倒像是撒嬌。

李重珩溫熱的手心摸了摸她額邊頭發,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屏風外邊響起聲音,玉其這才意識到李重珩在議事。

玉其睜大眼睛,立馬就想起身更衣,怎知李重珩拎起一卷書丟在了她面上。

玉其拿起書看了一眼,嗆了一聲。正是魏王妃送的賀禮,文辭直白,更有插圖供人賞玩。

“殿下?”外頭的人關切。

李重珩裝模作樣道:“你接著說。”

“東宮屬官人任用一事,崔令公有意從地方選拔人才,然臣以為不妥。關中以外,各地節度使勢力盤踞,尤以河北節度使穆雲漢最為猖獗。當年的河北舉子案,正是因廢太子與河北勢力勾結所致。崔令公出身博陵崔氏,與河北牽扯頗深……”

玉其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只因手裏捏著一卷不正經的書。

李重珩似笑非笑瞧著她:“你可知崔令公是太子妃的大伯父?”

“正是如此。”那人聲音不卑不亢,“當以竇家為鑒,望殿下思量!”

玉其正想悄摸下床,李重珩抓住她的書。

拉扯之下,書卷飛了出去,落在屏風旁邊。

外頭的人是東宮左庶子,出身河西,李重珩督造修渠時從地方提拔上來的。

左庶子原就負責對太子諫諍,且他為人正經,只當太子氣到丟書,也不得不直言:“太子殿下自是為難,然臣有一計。若禦史臺上疏,請吏部姚相公銓選,他們兩黨鬥法,豈不就給了殿下化被動為主動的機會?”

“禦史臺那幫人是石頭托生,敲打不響。”

“臣有一人選,便是謝清原。”

空氣靜了片刻,左庶子自顧自道,“謝明初確是參與了彈劾,但說的是太子妃冊立一事,足見他不受黨爭裹挾。而且近來傳聞,他與崔令公政見相左,大有分裂之勢……”

“你當如何說服他為東宮做事?”

左庶子說他們都是河西同鄉雲雲。

玉其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想把書拿回來。她趁了機會下床,爬向屏風,伸手去摸書封。

她指甲上有阿納日調皮給她染的丹蔻,一縷陽光映入,艷得明晃晃。

那光裏出現一抹人影,她似有所感地擡頭。

謝清原剛進殿,怔怔地盯著她。

“謝端公。”左庶子低聲提醒他拜見太子殿下。

謝清原一點一點挪開目光,躬身大拜。

玉其抓住書的一角,轉身藏進屏風。她擡眸撞見李重珩的目光,陰測測的像是要吃人。

她心道不好,抱著書便跑過橫廊。

紗簾飄蕩,李重珩肆無忌憚的笑聲傳來。玉其抹了下汗濕的頭發,恨恨剜了眼空氣。

平覆了心情,玉其叫來婢子更衣。

祝娘趨步來說大事不妙。原來今日李重珩嫌阿納日鬧,叫何媼把人帶去逛街。

阿納日平日本就給玉其慣得無法無天,牽了噪天在街上狂奔,何媼是追都追不上。

好在遇見金吾衛的弟兄,三番兩次游說把這祖宗給請下來了。

可曾想,就這樣撞上了一輛車駕,駕車的是裴公麾下的前鋒將軍老馬。

那老小子聽人說這是虞將軍的孩子,大吃一驚:阿虞來西京才幾年,娃娃都這麽大了!

裴公讓金吾衛把阿虞叫來,阿虞哪說得出這孩子的來歷,於是一行來到東宮,要把事情說個分明。

一行人直闖內院,阿虞被裴公抓住了襆頭帽,整個人歪歪扭扭,就像只可憐貓兒,哪還有平日的威風。

玉其禁不住笑,阿虞朝她慌裏慌張道:“孩子她娘——”

阿納日聞聲掙脫老馬,飛撲過來:“阿娘!”

玉其把孩子抱個滿懷,正想做足禮數迎接裴公,卻見他一雙怒目定定看著她。

“你是這孩子的母親?”

“正是……”玉其將將開口,裴勖一把拽起阿虞,擡手便往他身上招呼。

“好你個小子!上哪兒哄了這麽個娘子,也不教義父知道!哈哈哈哈……”裴勖爽朗的笑聲越過庭院,四下的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說明。

“阿耶可看仔細了,”裴書伊大搖大擺走來,手裏的馬鞭還未來得及放下,“這是太子妃。”

裴勖詫異,回頭端詳玉其。

李重珩成婚的時候,專門托人給他寄了妻子的畫像。畫上也是這麽一張端莊的臉,可畫終究是畫,難以還原本人的神韻。

“原是……”裴勖笑得更加爽朗,毫不尷尬。不愧是威震四方的大將軍,這點場面不以為意。

“常聽太子殿下提起大帥,百聞不如一見。”玉其上前行禮,裴勖當即就要屈膝回禮。

玉其將人扶了起來:“大帥切莫折煞晚輩,快請上座。”

一行人圍坐,玉其親自煎茶。

待何媼來把阿納日哄走,他們方才說起孩子的身世。阿納日是阿虞長姐與叔父所生的孩子,是阿史那部的遺孤。裴公是殺伐果決的大帥,決不允許留下這等禍患。

阿虞也是怕裴公知道了真相,所以才來找玉其幫忙。

從孩子的年紀來看,是成婚以前就有了的。玉其只好把責任推脫到李重珩身上:“太子殿下身居高位,稍有不慎便會被千夫所指,是以對外稱這是虞將軍的孩子……”

裴勖臉色一沈:“所以,那是七郎的孩子?可我見那孩子生得一副胡相,孩子生母莫不是那些個胡姬樂伶?”

玉其垂眸,算是默認。

李重珩從前在西州別館養了一大幫樂伶,河西人人皆知。那時裴勖只當他需要慰藉,不想他竟幹出了這麽荒唐的事來。

啪!裴勖驀地拍案:“成何體統!那人姓甚名誰?”

“那人早已不在人世。”玉其緩聲安撫道,“太子殿下疼愛這孩子,我也早已把她看作我們的長女。可惜聖人不喜她的胡相,不能為她求個封賞……”

“太子妃此言差矣。”裴勖一本正經,“即便是個女娃,也不可亂了親疏。你們尚且年輕,會有自己的孩子。我瞧這孩子的秉性,只怕是驕縱慣了,不如就交給老夫好好調教!”

裴書伊奇道:“阿耶你一把年紀,哪管得了……”

“我帶兵打仗幾十年,豈會連一個娃娃都管不了?”裴勖哼聲,“當年阿虞和七郎在馬場打駕,都給我修理了。”

“若是修理好了,還有這檔子事?”裴書伊說著偷偷朝玉其眨了下眼睛。玉其怕她故意拱火惹惱裴公,不想裴公只是聲悶氣,不好道太子的不多。

堂間靜了下來,玉其差人再去通稟,崔玉寧卻來請她去主持工作。

李重珩今日原就打算設宴款待裴公,怎知孟鏡一家也遞了拜帖,崔安也會來。既有這麽多人了,索性把東宮屬官也叫來,一起熱鬧熱鬧。

玉其對方才的場面還耿耿於懷,暗罵他就會給人找事。

司閨是宮裏的老人,要求嚴苛,尤其今晚是新太子第一次在東宮舉辦宴席,她前前後後來來回回張羅,要求眾人馬虎不得。

司饌平日對司閨這位老媼言聽計從,但司閨過於幹涉食官署內務,令人不快。

二人當著一眾仆役就吵起來了,司閨嘴快,司饌說不過,氣得抓個大勺就要打人。

崔玉寧沒和玉其說這一出,玉其一來便撞見這幅景象,仆役圍在一起看熱鬧,亂哄哄的活似兩市米店。

今日一連三番的沖擊嘩地點玉其的怒火,正要訓斥,崔玉寧的聲音率先響起:“你們當這是什麽地方!”

人們陸續收聲,看見玉其大駕,那些怕事的仆役直接溜了。司閨司饌爭先拜見太子妃,又彼此瞪了一眼,一副世仇模樣。

玉其按耐情緒冷靜片刻,緩緩睨了崔玉寧一眼。崔玉寧裝傻:“東宮之中豈容爾等放肆?驚擾了太子妃,還不知罪?”

司饌忿忿道:“稟太子妃,今日太子殿下宴客,命我多備些佐酒小菜。司閨卻要我臨時更換菜肴……”

司閨駁道:“你備的那些腌菜根本就是粗俗之物,怎能呈至太子殿下面前,何況你也知道,今日貴客雲集……”

司饌急忙說:“因著宴請河西節度使,我特意準備了西北風味的菜肴,今日的菜單一早就擬好了,時蔬和魚都是托人從司農寺拿的鮮貨。事已至此,若是我有錯,我認便是,可萬不能耽誤開宴啊!”

玉其做王妃的時候便不大管府上內務,東宮少說有千百人,背後的關系錯綜覆雜,一旦管了就要與人鬥。

今時不同往日,真鬥起來,這些人未必是她的對手。

玉其上前攬住司閨,和顏悅色地說:“都是我的不是,冬日困乏,忘了差人通傳。裴公乃太子舅父,只當家宴便是,這天兒冷,吃些酒也是好的。郎君們吃酒倒也不計較佐酒小菜,況且他們多是行伍出身,聚在一起便是自在。今日東宮舉眾宴飲,內坊的娘子也該同樂……”

司閨板起的面孔有所緩和,卻是疑道:“太子妃可是要賜宴?”

“司閨吩咐下去,還不是食官署的活兒。既然他們做了讓你不快的事,罰一罰也好。至於受賞的宮人,自然就鬥記著你的好了。”

司閨到底是老資格,一聽這話,當即告罪:“下官萬萬擔不得這名頭!既是太子妃賜宴,便……”

玉其一笑:“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且記住了,是誰的東宮?”

“是,是太子殿下與太子妃的東宮……”

“司閨辛苦了,今日的宴席我會親自安排。”

“是……”司閨垂首。

司饌被勝利沖昏頭腦,忙叩謝太子妃。

玉其讓崔玉寧留下安排,臨走低聲說:“四姐姐設計讓敵人內訌,從而將他們趕出東宮,我自然不會拒絕。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與人鬥其樂無窮,那是勝者之言。兵家沒有常勝,我不希望哪天醒來聽說東宮出了命案。”

崔玉寧張了張嘴,說:“一切為了太子妃。”

東宮有個臨龍泉的禪室,李重珩不喜求佛問道一類的東西,讓人做了修造。

今日晴好,卻也下起雪,雪花紛紛揚揚,很快便在屋檐上覆蓋了一層薄雪,更顯泉庵古拙之意。

玉其四處沒見著祝娘,過來聽見琴聲,便知道裴書伊又央著她彈琵琶了。

東宮屬官裏有幾個善音律的,載歌載舞,酒席才剛剛開始,眾人就似醉酒了一般。

孟鏡同謝清原談論古今,裴勖看不過那老頭子糾纏後生,把人叫來吃酒。

孟鏡連連擺手說他不會飲酒,裴勖啐罵假正經:“七郎在河西的時候,托你寄來蜀地名物,那幾壇劍南燒春可是你千叮嚀萬囑咐叫馬夫莫要碎了的!你個老酒鬼,吃不了酒了,還做甚太子太傅?”

孟鏡無奈一笑,只好與武官同席。

不大的泉庵群英薈萃,文武屬官列席而坐。李重珩就在他們中間,手中的杯盞沒有空的機會。他骨子裏的氣勢完全釋放出來,舉手投足盡是風流得意。

玉其悄悄穿過人群,不想給崔安發現,叫了一聲太子妃。於是一聲高過一聲,人們接連停下來拜見。

“臣見過太子妃。”人影之中,那一抹綠袍猶如雪中翠柏,冷冽的風從背後花窗吹來,他襆頭垂帶飄蕩,白皙的臉上泛起酒漬的紅。他高舉酒盞,期待地望著她。

想來他們也走過了四季,而他什麽都不曾改變。

玉其感到心悸,正要去拿那杯酒,只聽高處傳來一聲:“太子妃。”

玉其恍惚回頭,李重珩道:“太子妃,來我身邊。”

只一瞬遲疑,她走了過去。人們讓開了道,又擁簇上來。

琵琶錚錚,雪更深地覆蓋了宮室。

聖人特許裴公在西京過年節,偌大西京他卻嫌無趣,每日趕早來東宮找孟太傅下棋。

孟鏡做了太子太傅,對李重珩的功課要求更加嚴格。李重珩原不是認真讀書的性子,做了太子竟裝模作樣起來。

玉其每次過去都看見他在認真讀書,後來同孫夫人說笑,才知道他因聖人縱容,開蒙得晚,讀書比不過兄弟和一幫官家子弟陪讀。他傲氣,不肯落於人後,索性裝作不愛讀書。

“澄明做他老師,那是他母親親自勸說來的……”孫夫人說罷,又叫玉其當沒聽過。

玉其印象中貴妃應是極其縱容李重珩的,原來也有為他苦尋名師的經歷。

貴妃對於李重珩到底有怎樣的期望?

難道貴妃其實是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如傳聞中的與情郎合謀了鹽課案……

玉其胡亂猜測著,等到李重珩回來就寢,幾度想要開口,卻都沒有機會。

李重珩抱怨舅父想把阿納日帶走,為了這個橫空出世的孩子,他沒少挨罵。

李重珩一面解袍領的扣子,一面轉身質問:“你怎的想到那番說辭?”

玉其幹笑:“阿納日那麽大了,未必說是我婚前所生?我倒無妨,可若是傳出去,皇家威嚴何在?”

“好個皇家威嚴。”李重珩冷嗤,眸光一暗,“東宮屬官一事,謝禦史幫了我的忙。太子妃可要替我答謝他?”

玉其總覺得在金仙觀那段時光成了李重珩的心結,抑或他原本就不相信女人會對丈夫忠誠。

這是他們之間真正的禁忌,所以她很少再提謝清原的名字。

今夜他主動說起,讓人感覺到一場戰爭的逼近。

“妾是太子嬪妃,怎能過問前朝之事。不過太子殿下向來賞罰分明,應是能找個合適的賞賜。”

玉其淡淡笑著,李重珩也笑:“他這個年紀還是獨身,不如就許他一樁好姻緣罷?”

可笑,他竟拿這種事威脅她。

“殿下若能成人之美,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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