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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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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伊水上氤氳朦朧,小船在水上棚屋邊飄搖。

屋子裏兩碗豆油燈,不比天色明亮。長案上幾盅酒,幾乎沒有人動。

“太子妃做說客向黃堂老謀求婚姻……”

“晉國公府宴之後,竇家郎便做了剿匪參謀。如今都說黃堂老倒戈東宮……”說話的是新晉禮部員外郎,舉子案發時他正在河北地方做官,因在查案中有功,升遷回京。

另一個是東京地方縣令,他道:“黃堂老率領我等上疏廢太子,得罪東宮至深,竇家怎會輕易放過他?黃堂老這分明是以退為進,為我等謀取機會!”

一屋子人議論不休,隔門從外面打開,黃彥走了進來。他們瞬間安靜了,好不尷尬,縣令率先起身問候:“黃堂老,崔令公他……”

黃彥擺手道:“崔令公有要事在身,叫我來主持清議。各位不必多禮,我在旁聽就好。”

人們面面相覷:“這……”

那禮部員外郎道:“晚生有一事想請教黃堂老。”

黃彥道:“但說無妨。”

“時下朝局動蕩,當如何看待?”

他們都是清流文官出身的倒太子黨。聖人久不臨朝,對廢太子的議論置若罔聞,他們只好密會商議策略。

黃彥道:“太子失德,有違天下之大任,某以為當奏請聖人改立太子。”

後生嘩然,縣令猛地拍手:“說得好!”

大家接著追問:“黃堂老讓竇家郎隨晉國公世子剿匪,當真是權宜之計?”

黃彥撩袍坐下,道:“剿匪一事事關工部……”

“淮南轉運的賦稅歷來有所折損,工部修渠便能減少損失,那幾個官吏勘察制圖卻在呈奏關頭出了事。這顯然是有心之人所為,竇家急著去抓水匪,把晉國公世子也帶上了。只怕東宮與晉國公聯手……”

本該主持清議的崔伯元正在那小船上。烏篷底下沒有點燈,對座一個郎君披著大氅,崔伯元看不清他的神色,頓了頓,接著道:“說來那山火蹊蹺?”

“嗯。”李重珩適才出聲,“我從後山取了燒焦的樹皮,找專人看過,上頭浸過桐油。有人提前在後山布了桐油,著實蹊蹺。倘若我們都跟著太子一道上山獵虎,豈不都難以逃脫?”

崔伯元點頭:“每年入冬的圍獵歷來有獵虎作彩頭的說法,太子想獵得頭虎的心,只怕人人皆知。有誰料定此事,又膽敢謀害太子呢?莫不是鹿城公主?”

“何以見得?”

“大王參與修渠一事,尋來了能工巧匠,然工部這些年都在公主掌握之中。他們對工部下手,公主怎會坐以待斃?此番或是敲打太子,公主就沒有與大王商議?”

工部位居六部末流,大多都是勤懇做事的匠人,但管錢的是另一撥人。

就拿燕王府修造一事來說,當時李重珩獲了軍功,聖人撥了大筆款項,最後工部實際花費了多少款項卻是不明。

李重珩與鹿城交際這兩年,才漸漸摸透她與工部的關系。

近來忙著修渠,李重珩與她私下沒有說起太子。不過,即便她另有打算,只怕也不會告知他了。

“我倒覺著,晉國公家參與剿匪同鹿城有些關系。”李重珩道,“淮南茶稅推行了一年,正是收時。這筆賬還未呈至聖人面前,倘若東宮為了從中貪墨,制造事端延緩修渠一事,鹿城未必不會動心。”

崔伯元道:“軍糧案端了岸東府那幾個貪官,鹿城公主後來都沒有動作。今年出了舉子案這麽大的事端,東宮還不知收斂!從前果真是我看錯了人,大王為了聖人與朝廷,也要追查到底。”

“當年河西戰事平定之後,吐蕃妄加侵犯,擾亂邊城互市。聖人從宗室裏挑選了一個女郎封了公主,和親吐蕃。那河北的範陽節度使聽聞,自恃軍功,要靈山公主下降。”

“當時朝臣議論,聖人看重河北三鎮,對範陽節度使頗為賞識。他是胡虜出身,許他做了駙馬,定能穩住他。不過,有人擔憂靈山公主是太子胞妹,靈山嫁去範陽,便等同東宮掌握了兵權。竇公本就仗著國舅在朝中橫行霸道,有了這個賢婿,豈不要翻天覆地?”

李重珩道:“聖人身邊一幫道士,還有那個大內侍監為賢妃傳話。賢妃當然表現出不願嫁女,打消聖人猜忌。鹿城豈會讓他們如意?年初聖人出關,問了一句,便再也沒提過了。”

“話說回來,如今朝野事端頻發,聖人臨幸東京,那晉國公府定不能獨善其身了。既然東宮與鹿城公主都可能收買他們,我們未嘗不可一試?”

“大伯怎知魏王就沒有雄心壯志?”李重珩眉梢上挑,少郎意氣鋒利地劃開夜水薄霧。

崔伯元淡笑,想他到底還是個年輕後生。

遠處傳來行船的動靜,戴著鬥篷扮成漁夫的喬大郎在船頭張望,鷹低空飛來。喬大郎喜道:“縣主來了!”

兩船相接,胡椒撐著船篙朝李重珩行了個禮。

崔伯元看了過來,胡椒低低瞧了他一眼,退了下去。

“王妃所言非虛。”裴書伊高馬尾似個俊俏郎君,卻是神色嚴肅,“那巖島果真是個質庫,四通八達,就連河北的飛錢都能在這兒換。”

淮南運來的錢帛在途中折損,所謂折損的部分實則輸向了河北。

裴書伊接著道:“那幾個工部小吏有所察覺,所以竇家買兇殺人。”

李重珩皺眉,難怪連他都沒有看到圖紙,他們就出了意外,“人呢?”

“死了。”裴書伊道,“若不是胡椒兄弟,只怕連這點消息也打探不出。那巖島著實有些門道,說的都是江湖行話,不過多是流亡之徒,給錢便能買到你想要的東西。”

竇家為了掩蓋真相,大費周折找了殺手。看來東宮在河北的勢力,比想象的更深。

李重珩道:“往河北查,拿到證據。這次,不能讓他們逃脫了。”

岸上有巡邏的火影,喬大郎壓低了帽檐:“大王,怕是該回去了,王妃還等著……”

“你送崔令公回府。”李重珩轉身朝崔伯元頷首,輕盈躍上旁邊一艘小船,隱入了夜色。

記得孟王傅說,君主信任臣子,愛護臣子,才能獲得忠心的擁護。

他認可崔伯元的能力與影響,可他們的結盟本就是步步為營,如今因為妻子的家事,他更加留心他們之間的關系。

事有進展,李重珩步履輕快,大步進了宮室,卻沒見著人。

聽雪說聖人因太子抱恙,叫了那天圍獵的人問話。

李重珩轉身就走了。

行宮環繞山頭,像座迷宮。從親王暫居的溫泉宮苑到皇帝的宮室經過一片園林,夜裏下著雪,石燈映著薄雪,冷氣縹緲,猶如夢中仙境。

李保早在路上候著了,見李重珩走來,急忙上前撐傘,又把懷裏的手爐塞給他。

李重珩沒接,李保唯恐他以為他知情不報,道:“聖人臨時起意,那趙淳義也不知道,忙裏忙慌地向皇後稟報。王妃說,就說你上外頭給孩子尋樂子了。”

“什麽樂子?”李重珩瞥了眼手爐,那顯然是宮裏的東西。

李保低頭:“奴叫小的去找了,總歸是要找出個宮裏沒有的玩意兒……”

“不必了,驚動了那些個賤奴,倒給人說辭。”

李保一驚,只見李重珩道:“我有說辭。”

皇帝的宮室叫紫玉洞,建成了道觀的模樣。前些年鹿城公主為他賀壽,送上的大禮。

金獸香爐鎮殿,檀香繚繞,冬日裏罕見的花開了滿室,環繞著臺階上的王座。中間垂著幾道輕薄的帷幔,隱約見一個穿著道袍的美人,只一道側影,香艷至極。

玉其和其他人站在臺階下,屏息靜氣不敢出聲,等待著什麽似的。

李重珩直直朝她走去,玉其回頭看見他,獲救似的,暗暗舒了口氣,卻又立馬緊張起來。

“臣叩見聖人!”李重珩大拜。

“朕叫你們過來說說話,你倒好,來得這樣遲。你去哪兒了?”威嚴而充滿壓迫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臣出宮辦事了。”

“何事?”

“臣不能說。”

“不能說?”美人清脆的笑聲率先飛出,纖細的手撩開了帷幔,露出一只極美的眼睛,“什麽事,不能當眾說?”

“胡鬧。”皇帝低斥,美人身影一晃,依偎在了他懷中。

皇帝披著寬大的鶴氅,頭戴玉冠。輕紗飄蕩了一下,他的神情隱藏在背後,又不可窺視。

李重珩捏緊了手指。

皇帝道:“回答朕。”

李重珩道:“臣的私事,容臣不能說。”

“大膽!”皇帝怒喝,嚇得美人跳了起來,伏跪他座下。皇帝一手指著底下,“反了你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出去見什麽人?”

“臣的確去見了人。”李重珩擡起下巴,迎向皇帝的驚疑,“臣若是說了,聖人壞了臣的事,要賠嗎?”

皇帝冷笑一聲,似乎松了些:“你是朕的兒子,何事朕不能知曉?”

“臣馴馬去了。”

玉其見李重珩還在胡說八道,想殺人的心都有了,他卻是泰然不已。

“王妃可不是這麽說的。”皇帝起身,拖著大氅走了出來,“你們,誰在說謊?”

“王妃並未說謊,是臣找了個借口出去。”李重珩看著玉其,莞爾一笑,“王妃兒時在東京失了一匹愛馬,臣為王妃尋了一匹良駒,想要作為禮物送給她。”

玉其楞了下,震驚得不知說什麽好。他竟然能臨時編出這麽個說辭,卻是比她的說辭更真。

一旁的宇文念臉上浮現淡淡的嘲弄。

皇帝頗為意外,眉頭微蹙:“那馬在何處?”

李重珩道:“百官居住的宅子,那附近的草場,這宮裏管馬的人應當知曉吧?”

皇帝叫趙淳義去查證,沒一會兒便回話確有此事,燕王從飛龍廄討來一匹大馬,近來都在那兒馴馬。

皇帝微笑,瞧著面前一對年輕人:“看來是朕的不是了?”

“是啊,臣準備給王妃一個驚喜,眼下王妃已然知道了。哎,王妃從前埋怨我,不懂娘子的心,如今想要懂一懂,卻是被聖人攪和了。”

“說吧,想要什麽?阿耶只允你一樣,你可要想好了說。”

李重珩瞥了玉其一眼,揚起了唇角:“轡頭好了,我要聖人那寶玉轡頭,流光溢彩,與王妃相襯。”

“該賠,是該賠……”皇帝失笑,朝趙淳義說,“瞧這小子,同朕當年一個樣!”

那美人在高處嬌嗔:“聖人,可是羨煞了妾……”

皇帝便走了上去,把那美人擁在身側,朝著廊下而去。那溫泉的熱氣徐徐飄出,眾人怔然著沒能回神,趙淳義悄聲叫他們散了。

玉其頷首跟著人們走出去,宇文念從旁而過,冷漠而高傲地睨了她一眼,唇邊帶著得意的笑。

玉其覺得古怪,沒來及細想,就被李重珩牽起了手。

兩個人踏進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往前走,與人們分開了,腳步聲就更明顯了,不知為何他們都變得安靜。

“李重珩……”

她認真的時候,縱使沒規矩地直呼他大名。

他聽慣了,覺得這名字變得特別。

“我說的是真的。”他說。

玉其抿了抿唇,聲音好小:“嗯。”

“原想把你叫去天津橋,在那兒送給你。走吧,去看你的小七。”

玉其怔怔把他望著,深藍的夜色裏昏黃的燈明明暗暗輝映,細雪飄在他頭發與肩頭,像戲中人,夢中畫。

“李重珩。”

李重珩咧笑,有點壞,有點真摯。他俯下身來,離她愈來愈近,她羞赧地低頭,手不敢松開他。

他靠在她耳邊,低聲道:“我也知道你的秘密。”

“什麽?”玉其懵然。

李重珩摸出一支巴掌大的羌笛,吹出那個她從河西記到現在的音節。

鶻鷹劃過長空,慢吞吞地落在了他臂彎。它抖擻羽毛,蹭了蹭他大氅的絨毛,貪戀溫暖似的。

“你……”玉其瞪大眼睛,耳朵全紅了。

李重珩用指節撫摸鷹:“不知你給它起了什麽名字?”

“小蟾。”玉其有點不好意思,“蟾蜍貌醜,微不足道,小小的名字活得長久。”

李重珩笑了:“她是我的了嗎?”

“當然了。”玉其側過身去,看也不看他,“別教我後悔,我養了好久呢。”

李重珩笑意更盛,捧著手爐跟來的李保也笑了起來,不願上前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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