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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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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一抹身影匆忙走了過來,李保瞧見,低聲將人攔住。

“哎呀……”何媼語無倫次,“李給使!”

“噓。”李保朝遠處看去,兩個人就這麽在雪中漫步,多好,多自在啊。他希望沒有人打擾他們,他也不行。

何媼朝那邊看了看,急得不好:“李給使可曾看見豆蔻娘子與阿納日?”

“那個小石榴?”李保遲疑地搖了搖頭。

“完了完了……她們過來好一會兒了,我看這時辰也不早了,想著來看看,可就沒找著人。”

宮裏誰人不知,那小女郎是燕王王妃的養女。李保叫老婦莫驚慌,吩咐下去找人。

內官提著燈籠到處找人,驚動了李重珩和玉其。問起何媼,詳說一番:“有幾日大王王妃不在,都是我哄著睡覺的。今兒真是怪了,王妃一走,那孩子就鬧個不停,豆蔻也沒法子,就帶她過來了。怎的人就不見了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保在宮裏這麽多年了,只覺大事不妙:“豆蔻娘子可是上天入地的主兒,哪有能攔住她的路……”

“雪下大了。”玉其緊張地捏了下李重珩的衣袖,“大王,我們也分頭去找吧!”

李重珩應聲,玉其就要走。他把她拉住,從李保懷裏拿起手爐塞給她。

玉其不及言謝,快步走了。

這一片靠近南麓山林,有一處禁地。據說最好的溫泉就在其中,整個宮殿用琉璃與銅鏡打造,千燈照明,湯池氤氳裊裊,如臨仙境。

那是貴妃的宮室。

來東京的時候,聽雪教導過王府的人,包括玉其身邊這些個女使,都知道那地方是不可說的。

現下到處都找遍了,除了那地方,就在她們面前。何媼膽戰心驚:“王妃……”

玉其也感覺到了什麽,回頭看向宮墻。雪覆蓋墻頭的瓦,裏頭沒有一點燈火,幽深而神秘。

琵琶聲傳了出來。

玉其一驚,同何媼對視。後邊的宮人也聽見了,趨步而來:“王妃,這是……”

另一個膽子大的湊到宮門去:“門是開著的!”

大門開了一道縫隙,輕輕一碰就打開了。門年久失修,門扇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灰塵落了下來。他捂住鼻子,胡亂揮開:“你們聽,這聲音是從裏頭傳出來的嗎?”

膽小的往後退:“難不成真的有鬼?貴妃,貴妃……”

玉其驚異:“胡說什麽!”

“王妃,這是真的。”宮人雙手握住燈柄,光自下映照著他的臉,有股說不出的詭異,“近來宮裏夜裏時不時就有彈琵琶的聲音,都說是這裏頭傳出來的,因而人們說貴妃的魂魄回來了。”

玉其大大的眼睛把人看著,像在瞪人。她向來不信這什麽鬼神之說:“這些胡編亂造的話也能拿出來說?”

“貴妃,貴妃就是在這兒過世的。據說過世的時候,沒能見燕王一面……此番燕王與王妃回來,貴妃有所感知,想見見你們呢。”

關於貴妃的傳言不曾傳入燕王府,玉其懷疑有人別有用心:“誰說的?”

“都,都是這麽說的。”

何媼貓著腰鉆了進去:“王妃別怕,奴一探便知。”

風雪吹來,人一下就不見了,而後傳來老婦大喝:“誰在裝神弄鬼!”

玉其決定跟上去看看,交代門邊兩個宮人不要聲張,他們是李保底下的人,叫李保阿耶,也算心腹。

他們對上了眼,抱成一團。

玉其跨進宮門,走向何媼手裏那一抹光亮。地上長滿了雜草,拂過她的小腿,發出簌簌的聲音。

何媼嚇一跳,提著燈轉身,把玉其也一嚇。

“王,王妃……”何媼松了口氣。

玉其表現鎮定,握住何媼的手臂,一步步往建築走去。她指尖微微顫抖,何媼反覆住了她手背。

貴妃生前受寵,宮室大得不像話。原本有山有水的地方,現在一片荒蕪。連接建築的廊橋已然腐朽,剛踩上去就咣地斷裂了。

腐敗發黴的氣味有點刺鼻,玉其捂住了口鼻。

“那琵琶聲不見了……”何媼握緊了燈。

“先找人。”

庭院的海棠老樹雕敗了,枝椏張牙舞爪朝著昏暗的天空。一陣風吹來,宮燈熄滅了。何媼叫了一聲,玉其也有點害怕了。

黑暗讓人面臨未知,而未知總是令人恐懼,尤其對近乎偏執地想要掌控局面的人來說。

“王妃,多叫些人來找吧!”何媼緊緊貼著玉其。

“我們闖入禁地,若是走漏風聲那可怎麽辦?聖人本就忌諱貴妃的事情……”

“豆蔻也不是不知道,興許她們根本就不在這裏面。”

玉其忽地一頓,豆蔻性情放縱,可絕非不明事理的孩子。她不可能帶阿納日來這裏,這一切是有心之人所設的局。

玉其拽住何媼就往走,忽然聞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味。她回頭看去,只見林子深處亮起了火光,眨眼間便燒成一片。

“走水了!”何媼大驚失色。

“快走……”玉其話未說完,聽見那火海之中傳來孩子的哭喊。

“娘娘,阿耶……”

何媼呆住了,看著玉其說不出話。玉其道:“是阿納日……”

孩子像是從噩夢中驚醒,聲嘶力竭地喊著。大片海棠枯樹燃燒,枝頭搖曳,像跳著舞的巫祝。

玉其沒再猶豫,一頭沖了進去。這場火和那山火一樣詭異,她感覺到了什麽,循著孩子的聲音找了過去。

火勢包圍了池子,那是個溫泉池,已然幹涸了,裏頭堆著石頭,像什麽巫術陣法,阿納日被困在其中。

“別怕,阿納日別怕。”玉其環顧四周,把披肩的狐裘脫下來擋火。

“王妃,太危險了……”何媼拽住狐裘。

“孩子在裏頭。”玉其什麽也不管了,跨進了火圈。狐裘瞬間燃燒起來,她丟了開來,一把抱住了阿納日。

孩子終於有了依靠,哇地哭了出來。

“沒事了,有娘娘在。”玉其安撫著阿納日,“快,我們快離開。”

話音剛落,一群宮人喊著走水闖了進來,像是早已準備好大幹一場。

領頭的年輕內侍道:“爾等何人,膽敢擅闖禁地,在宮中縱火!”

“你胡說什麽……”何媼話還沒說完,水潑了上來,接著幾個內官圍了上來。

果然,這是一個設好的局。

玉其外衣濕透了,更覺得心寒。她盡可能護住阿納日,道:“敢問中貴人是哪個宮的?”

內侍不準她們離開:“你們犯下罪責,到皇後面前去說吧!”

“你們是蓬萊殿的人?”

內侍冷嗤:“這宮裏誰不是聖人的東西?”

“你說誰是東西?”李重珩帶著李保大步走來。

四下火光搖曳,宮人紛紛看過去。李保宣唱:“燕王駕到!”

眾人行禮,李重珩視若無睹,來到池子邊上把孩子抱了過去。他一面安撫著,一免把玉其牽了上去。

玉其自覺狼狽,分外無措:“我來的時候,這兒不知怎麽起火了……”

李重珩輕輕捏了下玉其的手,不讓她解釋了。至少他不會怪她,她寬慰了幾分,摸了摸他懷裏的孩子:“大王耶耶來了,沒有什麽能傷害我們阿納日了。”

“豆蔻呢?”何媼問。

阿納日臉上掛著淚珠,說不清話。

李重珩道:“你們去找找。”

那內侍道:“燕王可是要壞了這兒的規矩?”

李保認得,此人姓魏,大內侍監的假子,近來在聖人跟前伺候,同那個寵妃有些交情。在這宮裏得寵便是得勢,有權有勢,便不把旁人放在眼裏了。

李保橫眉:“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在清思殿放肆!”

“清思殿?”魏內侍作勢環視整個宮室,“十年前這兒就是幽閉的冷宮了。”

李保臉色一變,見李重珩神色淡淡。

“既是如此,這冷宮燒了便燒了。”李重珩說著彎了彎唇角,像是在說多麽風雅的玩笑,“你們這麽多人來作甚?”

“小的倒想問,王妃帶個孩子來這兒究竟意欲何為?”

魏內侍與旁邊的宮人嚴防死守,不讓他們動作。李保道:“事後大王自會到皇後跟前請罪,何勞中貴人費心。”

魏內侍輕蔑地睇了他一眼:“你這把年紀了,仍是宮闈局的給使,哪來的臉面說話?”

宮裏的人一貫踩高拜低,可他面對一個得勢的親王,怎會這般猖狂。玉其胡亂猜測著,就見魏內侍朝宮人吩咐:“怎麽起的火,都給我查仔細了!”

庭院的火滅了,人們不知在搜羅什麽,搬動池子裏的石塊。

終於,有人查獲了什麽,大叫著來到魏內侍身邊。

魏內侍斥責了一句,那人邊對著他低聲耳語。

魏內侍拔高了聲音:“好哇!你們竟用壓勝之術!”

玉其心口一緊,就看見魏內侍把那東西舉了起來。一卷寫著部落番語的羊皮紙,字跡是暗紅色的,像牲畜的血。

玉其看見了火,還有太子的名字。

燕王妃用秘術詛咒太子,證據確鑿。人們都說難怪發生了山火,太子也因此病倒。

大殿之上,一眾嬪妃交頭接耳。

皇帝披著鶴氅來了,李重珩護著玉其,還沒出聲,一方鎮紙就砸在了他背上。

“跪下!”皇帝大喝。

李重珩跪了下來:“王妃不知那是什麽地方,孩子走丟了,我們找孩子。”

“放肆!”皇帝鶴氅一揮,轉身坐在了王座上。大內侍監捧著那羊皮紙在側,皇帝瞥了一眼,露出驚疑而厭惡的神色,“聽說你和那個孩子平日說著番語?”

“聖人……”

“我問的是崔氏!”

玉其惶恐道:“回稟聖人,那孩子出身河西,會說番語,妾在河西時出入互市略識番語,可是……”

皇帝道:“那羊皮上寫的是什麽?”

玉其眼皮一跳,擡眸看見皇帝陰森可怖的面孔。她心口一顫,道:“妾只能聽說,不會寫番人的文字。妾實是不知……”

鴻臚寺的人接待外臣,擅番語,皇帝早就把人叫來問過了,知道那上頭具體都寫了什麽。皇帝不相信玉其不知,正要發怒,皇後低聲說了句什麽,朝李保道:“把人帶上來。”

幾個內官押著一個人走了進來,正是豆蔻。他們把豆蔻丟在大殿之上,豆蔻忍氣吞聲,瞧著委屈極了。

李保道:“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實話實說。”

豆蔻這才出聲:“今夜孩子鬧得兇,奴想著帶孩子來找大王王妃,怎知碰見了太子妃的女使,那個時雨同奴生了口角,逮住奴不放……”

太子妃身後的時雨當即道:“你好歹毒啊,明明是故意與我糾纏,好掩人耳目,讓燕王妃作法!太子今夜病情加重,定是這妖婦所為……”

宇文念一巴掌扇在時雨臉上,時雨捂著臉跪下。宇文念起身道:“妾管教無方,請聖人恕罪。”

“你們,”豆蔻咬牙切齒,“原來是你們!”

宇文念驚慌地瞧了豆蔻一眼,怯怯地垂眸:“此等大事,妾不敢妄議,可是有一事……”

皇帝道:“但說無妨。”

宇文念道:“東宮的夏奉儀與燕王妃是舊識,夏奉儀說那個叫阿納日的孩子是番人之子!”

趙淳義帶著夏順來了,夏順言之鑿鑿:“燕王妃在河西時出入互市,與番人來往密切,不僅如此,還與石家郎有過婚約,那石家與阿史那部勾結走私!”

舉眾嘩然。

“竟有這種事?燕王妃,你還要如何狡辯?”

玉其腦子嗡嗡的,身子沒有力氣,勉強掌著地板。如果阿虞是阿史那庶子的身份暴露,他們就都會沒命。而李重珩作為燕王謀劃來的一切,將付諸東流。

“河西多番奴,妾確與他們打過交道。”玉其道,“那孩子的阿娘是一個番奴,我見那孩子可愛,便想抱來做養女。只是虞將軍遲遲不肯松口……”

皇帝道:“做燕王王妃的養女可是好事,那中郎將為何不允?”

玉其道:“虞將軍是裴公假子,本該同大王有些兄弟情誼,可兩人生疏得緊。妾也是這才得知,原來大王也鐘情那個番奴娘子。也是因此,妾想要那孩子。”

“那個番奴在何處?”

“河西一戰,百姓流離失所,娘子已過世了。”

夏順急道:“人死無對證,便任由燕王妃信口胡說?”

玉其閉了閉眼睛,看著她:“往昔我待你不薄,你是受了太子妃脅迫,才這樣說吧?”

太子妃很吃驚似的:“難不成這一切都是我所為?太子纏綿病榻,我日夜守著,同賢妃娘娘抄經祈福。我作為妻子,作為媳婦,恨不能病的是我!燕王妃,你一貫厭恨我,你何不詛咒我呢?我死了,你就會放過太子——”

“夠了!”皇帝指著玉其,“拖出去嚴加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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