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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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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雨下不停,蓬萊殿的貍奴被雷劈了。檐廊下的宮人互相推諉責任,一見李保來了,連道中貴人救命。李保焦頭爛額,打發人去太仆寺尋只一模一樣的來。

他撣了撣青袍上輕微的雨珠,躬身進入殿宇。獸爐升起的香驅散了雨水的氣息,珠簾背後的人輕聲交談。

李保通稟了一聲,李千檀招手讓人進去:“娘娘怎麽樣了?”

“這天兒怪,皇後身子乏悶,請了醫官問診呢。”李保答畢,適才拜見太子太子妃及一眾貴主。

“今兒真是不巧,你們循例來給娘娘請安,怎的惹得人不安了。”李千檀說笑,座下無人附和,氣氛凝滯。

“皇後蓋有鳳仙護持,慈躬弗侵,微恙無虞,殿下不必憂心。”太子妃言語悅耳,小輩們暗自舒了口氣。

太子是長子,公主是嫡出,兩位殿下,一山不容二虎。不過昔日太後臨朝,殘殺李家宗室,如今的世道只怕再容不得母老虎。

李景把玩著袍帶上的玉佩,笑道:“鹿城,姊妹來陪你說話,你卻是嫌煩了。”

李千檀道:“我討厭下雨天。”

“開春的時候你帶著女眷們祈福求雨,這靈驗了,你倒不高興了。”

今春的雨落個不停,關中良田怕是又要遭殃了。李千檀不接這話,問李保:“那個金吾衛中郎將昨夜吃醉了酒,在城外鬧事,人找著了嗎?”

李保作吃驚狀:“這,這是甚麽個事啊,宮裏沒聽說啊。”

李千檀皺眉:“趙淳義他們為了此事急得團團轉,你個蠢物,甚麽也不上心。”

“那禦前的事,奴……”李保說著為難噤了聲。

李景道:“人犯了錯,自有老天來收。”

李千檀道:“咦,太子說的天是哪個天?”

太子妃道:“聖人貴為天子,此事當由聖斷,我等不好妄議。”

李千檀挑眉:“倒是忘了,這些腌臜還是不要拿到太子妃面前說了,免得受驚。你這身子該將養著啊,你去禦前為七郎求情,這種事往後就別做了。”

太子妃笑而不語,那太子只是低頭把玩玉佩,就好似沒聽見。

吃過一盞茶,燕王夫婦姍姍來遲。兩人不知鬧什麽,玉其捂著一邊臉頰快步闖入珠簾。

眾目齊齊望去,玉其立即斂了姿態,欠身問安。李保給宮人使眼色,把坐墊放置在了李千檀旁邊。

珠簾晃蕩著,李重珩挑開簾子來到玉其身邊,攬人落座,附耳說話,害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坊間歷來傳宗室作風放浪,卻是不曾示人,何況這是蓬萊殿。他們的姿態過於自然,還未成婚的小輩吃了一驚,忙又捂住嘴巴。

“你七嫂嫂昨夜讓蚊蠅叮嚀,不好見人,非要塗白一張臉。我說她似新羅婢,她不高興我了。”李重珩一面說著,一面示意宮人取來茶碗。大婚以來,蓬萊殿便備了童子戲蓮、交頸鴛鴦、並蒂石榴一類的紋樣器物。

靈山公主的目光跟著紅石榴碗繞了一圈,終是大膽直視嫂嫂。白霭霭的光透過窗戶映入,玉其褐色的眸色顯得更淺了,清透明亮。

靈山公主赧然道:“沒有這樣的新羅婢……”

李千檀笑:“靈山還是孩子,哪兒聽得懂你的瘋話。”

李重珩道冤,似笑非笑睨了身旁的婦人一眼。

玉其臉頰的傷未見好,茶不思飯不想。從前她可沒這般計較容貌,李重珩不知怎麽哄她,便親她傷痕,一不小心蓋了個印。她氣昏了,提早花了兩個時辰梳妝,進宮的一路還在問,看不看得出。

玉其端作無恙,靈山公主卻是困惑了:“你們說什麽啊。”

李千檀乜了李重珩一眼,道:“惹你七嫂嫂的蚊蠅,家中行七。”

靈山公主一楞,反應過來,兀自紅了臉。

李景笑瞇瞇道:“終是成了婚的人,怎的還與從前一樣孩子氣。”

“我們王妃就喜歡我這樣呢。”李重珩湊到玉其臉邊,“是與不是?”

玉其蹙眉,卻也沒有回避。她低低嗔聲:“癡漢

唐代罵人語錄,傻子的意思

。”

李重珩朗笑,李千檀也笑起來。靈山公主只道是逗趣兒,跟著笑起來,一邊的親嫂嫂暗暗睨了她一眼。

李景卻不以為意:“新婚燕爾,羨煞旁人也。”

“太子哥哥可納側妃啊。”李重珩做作道,“東宮掛紅,也是喜事一樁……”

兩度提起這個話題了,可見他在挑起戰爭。玉其有點緊張,悄然看向太子妃,而太子妃正註視著她。

太子妃莞爾一笑,好似寬慰。大抵在太子妃看來,李重珩這些不過孩子把戲,不願與他計較。

李景道:“太子妃有喜了,便是東宮最大的喜事。”

李重珩端起茶碗:“說來還未向你們道喜。”

玉其便也捧起茶碗,太子妃目光盤桓在那對紅石榴碗上,頷首言謝。

李景又道:“本欲安穩些了再稟明聖人,太子妃卻是等不及……”

太子妃笑意難持:“妾盼了已有三年,還不許人家高興嗎?”

“都說那金仙觀靈驗,我卻道求子的人心誠。太子妃去終南山修行可是風雨無阻……”李千檀看向李重珩,“說來你們成婚也有日子了,不如也去拜一拜。”

李重珩咧笑:“王妃拜過了。”

李千檀面露意外:“哪兒的道觀?”

天家崇道,玉其不知如何作答。李重珩道:“坊裏的小廟,走遠了我不放心。”

李千檀乜他一眼,嫌沒出息。

趙淳義來稟,召燕王去麟德殿議事。

李重珩走後,玉其身邊空了一塊,殿裏的氣氛不知怎麽也冷了下去。李千檀叫大家打雙陸,太子興趣缺缺,起身告辭。

靈山公主還不想走,太子妃便留下作陪。

眾人擲著玉骰,吃起鮮果,在方寸棋盤間爭奪天下,只嘆辰光易逝。

麟德殿內堂,眾人嘩嘩翻著案上的賬冊,假裝忙碌。

“船自揚州始發,每至一渡口,便核實所載物資損耗的情況,行船日志與賬目一一對得上數。淮南節度使府的賬,諸公若是看不明白,我今日便甘作那賬房先生,為朝廷撥正這算盤!”

李重珩一來便聽見這話,打眼一看,周光義堂而皇之坐在長案上。

據他自稱,他天生無發,所以一路扮作和尚化緣而來。不知他是否戴了義髻,蓋個布襆頭,正用毫筆搔著邊沿。他一腳翹在膝蓋上,不耐煩地抖擻著,還當是在揚州畫舫。

周光義轉頭看見他,大袖一揮,起身作揖:“燕王。”

老臣神色各異,卻是起身相拜。

內堂一幅對聯,額批“虛室生白”。此間乃虛室,凡議事審賬,都在這裏舉行。今日聖人沒有駕臨,李重珩想他應當也在背後聆聽。

李重珩來到長案端首,漫不經心地翻閱起成堆的賬冊:“朝廷先後共撥了二百萬貫用於河西的軍資軍糧,這筆錢到河西軍手裏變成了三十斛米,請問這是何地的糧價?”

一時寂靜,李重珩知道他們輕慢他這個不成氣候的親王,便也不急,坐下來又翻看了一陣。餘光瞥見長案兩側的臣子交換眼色,他道:“這些賬是你們各部支出,我只問那二百萬貫用在了何處?”

兵部尚書道:“淮南調糧入京走漕運,時夏風浪頻發,船只折損,需要造船,這開支便是一筆巨款。”

黃彥嗤道:“造船那是工部的事。周參軍,你們運糧用的船可是工部造的新船?”

周光義把毫筆往耳後一別,攏著雙手放在腰間:“回黃堂老的話,某熟悉漕運,府上接到朝廷旨意,便將此事交給了某來差辦。為了讓糧草快速遞京,某將淮南至東京的河道劃分為三段轉運。朝廷派給的船只,數量不足以支撐,某在地方征集了商船,依托商賈百姓之力,將糧草損耗控制在了三成以下。”

黃彥看著兵部尚書:“高尚書所說的船,造到北海

《逍遙游》典故,這裏指宇宙

去了嗎?”

兵部尚書敷衍地翻動手裏的賬冊:“黃堂老,我們歷來照章辦事。這錢是從戶部支的,戶部支給誰,支了多少,具體的明細,你再看看呢。”

戶部尚書盧敬才道:“賬都在上頭了,誰都看得見。即便聖人在上,我也敢說,我們戶部的賬,沒有一筆糊塗賬!”

“哈。”周光義發出一聲怪笑,“徒馬之爭倒是難得一見。”

西周六卿之中,大司徒掌財政,大司馬掌軍馬。朝堂無人不知,唯有擅用典故的黃彥會心一笑。

兵部尚書反駁:“戶部沒有糊塗賬,這麽說,都在那些運糧的商賈頭上了。”

聽到這裏,他們每個人的立場已然明了。只見周光義道:“此話差矣,淮南的船行至東京,船上的糧草便移交給了朝廷。”

兵部尚書道:“東京至西京,走渭水,或過潼關,都是他們戶部倉部司說了算。”

盧敬才吹鼻子瞪眼:“誰說了算?誰說了算!朝廷說了算,他們北省的詔令說了算!”

戶部掌管國庫糧倉,卷入此案裏外不能做人,他們應當保持中立,上峰怎的就與兵部對沖,胡言亂語了。鄭守有點焦躁,低聲道:“盧尚書,北省與堂老們也是依聖人旨意辦事。我們戶部的賬都在這裏了,若有甚麽細微之處需要核查的,叫度支司的人來問便是。”

盧敬才意識到什麽,攏拳咳嗽一聲。

周光義道:“某只有一問,盧尚書所言的商賈,是奉了哪個衙署的令差辦軍需?”

盧敬才只作口渴極了,轉來轉去找茶甌。

趙淳義上前為他添了茶,請他坐下:“這天兒悶,盧尚書仔細上火,不放品品這茶。這茶乃禦賜的霍山黃芽,用的是揚子江南零水。”

盧敬才道:“老夫少時在任過江南地方的縣尉,江南茶道講求清雅。這茶可是趙內侍烹的?”

趙淳義頷首。

盧敬才一下比出大拇指。

旁邊的鄭守背無語至極,背手走開了。這上峰平日也不是這個性子,趙內侍也看不過去了才出面袒護。怎知他作起勢來,好似有了天大的顏面。

李重珩對這些老臣多少有點了解。盧敬才出身範陽盧氏,早年明經及第,三朝老臣,胡打誤撞守在了戶部尚書的位子上。崔盧門當戶對,聽聞他有意與崔氏結親,為崔氏婉拒。方才盧敬才話指中書門下,便露出了端倪。

不過他有了茶喝,總不至於再被人激怒,卷入爭端了。

眾人將盧敬才望著,佯作忘了回周光義的話。

吏部尚書同平章事作為宰相之一,不曾參與此案,直到今日奉旨來麟德殿。他道:“大家都羨慕盧尚書有茶吃,把周參軍晾一邊了。”

“無妨。”周光義道:“關中多雨,反倒讓人惹火。我們能否向中貴人討碗茶喝啊?”

“周參軍折煞小人。”趙淳義叫給使上來奉茶。

“湯湯水水的弄到賬上來,又該晾半晌。”李重珩話裏有話,趙淳義只好又讓人止步。

“得了,茶沒得吃。”黃彥哀嘆一聲,想起似的說,“前線烽火連天,六部二十四司五監九寺都運轉不過來,要向商戶采辦軍需,讓商戶承擔轉運。”

周光義道:“黃堂老怕是沒有經辦過地方實務。轉運糧草可不是小事,最缺的便是人手與馬力。地方的糧草到了東京,東京至西京,西京又去往涼州,這麽長的路程,需要比軍隊更多的人才能走得通。”

黃彥道:“所以啊,只有兵部才能送去軍需補給。”

兵部尚書坐不住了,要斥駁,周光義又道:“某聽聞東宮發了手教,把參與運糧的商戶都抓起來了。審案也審了一些時日了,可有甚麽線索?”

大理寺審案,審來一個個商戶竟向衙門索要應結的錢款。誰也沒拿到錢,錢飛走了,說來說去是兵部吞了。兵部尚書不認這個賬:“冊戶、度支、調倉,哪樣不是戶部的事。我們在朝為官,秉公辦案,怎的你們戶部一味推諉?”

角落的盧敬才耳朵一動一動的,卻是把肩頭勾著,忍著不接這個話。

可這火燒過來了,總要設法跳開。鄭守道:“戶部的責任,戶部自然該擔,此事戶部擔也擔不了呀。委派監軍的是兵部,真正押送糧草抵達軍營的只有監軍,此事是否應該找他們來對證?”

兵部尚書道:“你胡亂說些什麽,派誰去監軍,那是他們北省和政事堂審議過的。兵部,兵部管得了他河西軍,管得了他淮南軍嗎!”

周光義莫名發笑:“哎呀,這個說法,崔堂老有何高見啊?”

最後一個沒說話的就只有中書令了。

崔伯元十分認真地審閱各部拿來的文書與賬目,手中的朱筆不時勾線畫圈。他眉頭緊鎖,適才擡頭看向議論不休的同僚:“文書是實實在在的,看過了,看清楚了,沒有問題,那才能談論究竟是誰的問題。”

崔伯元秉持中庸之道,一貫春風化雨。與他共事已有的黃彥卻是沒想到他會這麽說,面露詫異:“文書看來看去都一樣,若能看出端倪,何必抓了那些商賈審案。崔令公此言不甚中肯。”

盧敬才把著茶碗,幽幽道:“敕令監軍押送糧草,過隴右,至河西,人馬死在路上,就都成了賬上的一筆墨點。各個說起來官官是道,誰又真正裝下了天下十五道……”

清流文士慣是宣稱齊家治國平天下,諷刺的誰不言而喻。

鄭守攏緊五指,想要抵住額頭,卻是只能抱手攏袖,目不斜視地端坐。

兵部尚書卻是橫眉冷對:“盧尚書所言何意,入河西經隴右,本就是難渡的咽喉要道,人為國死,死得其所。”

黃彥拍案:“好一個死得其所,大丈夫當以此志報國,我們都該拖家帶口去!”

兵部尚書道:“好哇,起戰的時候,一個個屁都不敢放。現在倒好了,罵起戰時開支來了。”

茶碗砰地落地,盧敬才回身指著他:“什麽開支,罵的就是你!同在廊下食,誰聞不到你的屁,一屋子烏煙瘴氣!”

兵部尚書咬死道:“足數的軍資軍糧,過了黃河生生的沒了,岸東匪患未治,你們找岸東府說理去。”

盧敬才還要說話,鄭守一把將人按住。黃彥和緩道:“高尚書莫急,莫急。朝會已經議過了,岸東府到底有治理不力之罪,人便交由刑部審理,等他們松了口,是否貪墨,貪墨多少,屆時不就知道了。那是否與此案有關,也得等到那時再說不是。今日先把這邊的賬對了,該放的商戶也早些放了,鬧得人心惶惶的,於誰都沒有好處。”

怪道黃彥對崔伯元的態度感到詫異,他們北省早已有了立場。

兵部尚書覷眼瞧著他:“我看你們是有親戚參與了買賣。”

這是猜測還是詆毀,趙淳義驚訝不已,瞧了眼李重珩的側影。殿裏微暗的光披在他身上,猶如一件大氅。

趙淳義隱隱有不好的感覺,眉頭一跳,只見他一把推到書冊,踹開案幾起身。燭臺滾落到地席上,趙淳義撲上去護住。

李重珩喝道:“河西軍七萬健兒,要死,也該死在戰場上,卻有半數因饑餓,因暑熱,困死在山嶺河谷。戰事拖延,百姓飽受戰亂之苦,離喪之痛。你們身在這廟堂,自是無法體會,亦無需體會。”

兵部尚書道:“燕王這是……”

哐嘡一聲,案幾掀倒在地。李重珩道:“我這人脾氣壞,耐心差,諸位擔待。岸東府貪墨證據確鑿——”

兵部尚書的胡須輕微顫抖,道:“淮南沒有問題,入京也沒有問題,過了岸東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恐怕還得找監軍對證。”

黃彥道:“是太子身邊的那個宇文放?”

重音在太子,趙淳義心頭一驚,悄然回望隔們。聖人在臨,至今仍未有任何訊號,便是讓這場會議繼續下去的意思。

然而堂中寂靜,兵部尚書不接話了。

崔伯元俯身拾起書冊,把案幾擡起來。他一面整理一面道:“派去監軍的人,最好讓刑部去審,我們在這裏是問不出什麽的。正如黃堂老所說,該審的人要審,該放的人也要早些放了。我們坐下來,好好的把事了了,也不負了聖人賜的這身衣袍。”

李重珩坐了下來,以手托腮,另只手輕點著案幾:“相公們在此,一道來審吧。”

崔伯元緊繃著臉擡頭,他這話可不是為了給人遞刀。

李重珩氣定神閑,已不知方才發的是哪通脾氣:“把人帶上來。”

據說在飛龍廄馴馬的虞將軍提著岸東府石參軍進來,人們面面相覷。李重珩攤開面前一本賬簿,道:“哦,虞將軍此前在河西節度使府,差辦了涼州薩保走私案,此案與岸東府有些牽連。”

阿虞把人往地上一丟,那石參軍生平頭一回入傳說中的虛室,在眾位宰臣的註視下,竟有點犯怵。阿虞壓住他肩頭:“說。”

石參軍緩了緩,囁嚅道:“臣,臣收了錢,罪無可恕——”

石參軍負罪,已去帽冠,阿虞逮住他潦草的束發,道:“老老實實說清楚了。”

宰臣們皺眉,這武夫好野蠻的作派,把邊地軍營的風氣帶到虛室來了。還有這個地方參軍,宵小之輩,怎配入虛室?

可聖人沒有傳話,他們礙於燕王的身份,也不好說什麽。

石參軍從頭到尾稟明實情:“一年前岸東發洪水,毀堤淹田,盜匪橫生。朝廷撥款治災,可成效不佳……岸東府怕交不起稅租,便向過路的商賈增收了商稅。有的商賈,例如石家薩保這般的,千方百計賄賂!”

黃彥道:“如何賄賂?”

石參軍道:“河西商賈慣用胡椒進行大宗交易,是以……”

李重珩把手頭的賬簿傳閱下去,石參軍接著道:“岸東府打算用這筆款項購糧,事情落到了臣頭上。當時只能往西京購糧,臣輾轉托人,兵部的人找到了臣,說能夠解決臣的難題。此事當即談攏,臣萬萬沒想到他們運來的糧是給河西軍的軍糧啊!”

兵部尚書有些按捺不住,道:“兵部誰人?”

“兵部駕部司郎中賴大!”

這名字一出,周光義哈哈大笑。

顯然是個捏造的名字,兵部尚書道:“兵部沒有這個人!你們的交易可有憑據?”

石參軍底氣不足:“這種事怎可留下憑據,無非是靠著在在朝為官的義氣……”

兵部尚書義正言辭:“你這是汙蔑!”

“有沒有,一看不就知道了?”李重珩說著,阿虞把另一個人帶了上來。

此人生做一張麻子臉,石參軍激動地指著他:“就是你,賴大!”

兵部尚書皺眉:“我不認識他,這不是兵部的人。”

黃彥緊追不放:“‘賴大’,你是否認識高尚書?”

“不認識……”

兵部尚書看了眼同僚們,默然宣告兵部的無罪。李重珩笑了下:“‘賴大’,你此前可在兵部任職?”

賴大被刑部輪番審訊過,失魂落魄,聲如蚊蠅:“小的是兵部底下一個無品差吏,今年初被革職了。”

“誰革你的職,為什麽革職?”

“小的不知,想是因差事沒辦好。”

李重珩把第二本賬簿拋了出來,是一本裝訂成冊的質庫憑據:“可是這差事?”

賴大瞳孔猛縮。

一旁的兵部尚書面露猶疑,李重珩又道:“高尚書不認得此物,‘賴大’,你好好解釋一下。”

賴大緊閉嘴巴,而後道:“小的不知……”

阿虞拍了他一把:“此物是質庫憑證,兵部收了岸東府的胡椒,經各個質庫兌換了錢帛。”

“小的不知……”賴大暈倒了。

兵部尚書忙道:“來人啊,請醫官,千萬不能讓此人有何閃失!”

黃彥冷笑,招呼守在外頭的內官來掐人中。他們折騰一番,賴大直翻白眼,卻是怎麽都不醒。

阿虞凝重地看了李重珩一眼,李重珩甩出了第三本賬簿。

兵部尚書捧起來翻看,上面的字跡全然陌生,清麗而鋒利,似是出自少年之手。然而一筆一筆賬目幹凈清楚,對齊岸東府給賴大的胡椒數額,賴大向質庫兌換的財帛,最終指向河西軍軍費的差額。

“這又是……”

“這是請我府上賬房先生整理的賬冊,諸位可仔細瞧瞧。”李重珩莞爾一笑,“鄭侍郎,你且驗一驗,可與戶部度支對得上?”

鄭守狐疑地湊近一看,這賬做得太好,只怕叫戶部精於算學的人來看都瞧不出問題。

自然,這本賬目是玉其親手所做。

玉其營救姨母之心懇切,提出要參與今次的審議。她以車坊少主的名義,與他們一起查找胡椒的流通與憑證。她為了做這本賬冊,日夜不怠,他挑燈陪伴在側。

眾人將三本賬冊拿來仔細核對,殿宇安靜下來。

外頭天色陰沈,會議進行到這個時辰都有些疲乏了。趙淳義傳聖人口諭賜食,小歇片刻。

周光義問李重珩借一步說話,來到側廊。他拱了拱手:“燕王,臣赴京只是為了大帥的兒郎。”

“不妨告訴周郎,我也是為了一人。”李重珩摘下銀球香囊,紫藤蘿色的細長流蘇滑落指尖,“我要的人在大理寺。周郎滿懷熱忱而來,一定有辦法讓大理寺放人。”

周光義訝然而笑:“聽聞那日救了假參軍的是燕王妃……”

“不錯。”李重珩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少年意氣,“正是吾妻。”

數著日子,玉其乘車來到順義門,不住地掀開卷簾張望。

李重珩說此案還未蓋棺定論,她們的關系不便聲張,因而不能親自到大理寺迎接。玉其一貫很能忍耐的,此刻卻只感到躁動。

“王妃……”豆蔻欣喜的聲音傳來。

玉其晃眼一看,急忙跑下車。天青色,煙雨朦朧,蘇如如忘記了要看來人。她擡頭望著天空,伸出手掌。

玉其循著視線看去,雲雨間隱約有大鳥的影子。

雨水同時落在了她們的臉上,眼睛與嘴唇上。蘇如如喉嚨裏滾出含混的聲音:“阿芝……”

“阿芝,真好啊。”

雨讓人變成了濕潤的小獸,想要依偎在血親懷中。玉其竭力克制著這股沖動,退了開來,讓豆蔻帶姨母離開。

天色暗了,玉其方來到平康坊一間胡商牙行。胡椒做了進士團的買賣,便開設了這間中介牙行,他平日也都宿在此處。

今日店行早早打烊,胡椒悄悄給玉其開了門。蘇如如已梳洗過了,換上了幹凈衣袍,在燈下翻看胡椒的賬面。

屋子裏彌漫著淡淡的柚子氣味。這個節氣,也不知胡椒哪裏找來的柚子,玉其沒有忍住,捂住了臉。

“阿芝啊。”

如今這世上除了姨母,還有誰會這樣喚她呢。玉其再也克制不住,撲入了蘇如如的懷抱。

“好孩子。”蘇如如撫摸著她梳起來的頭發,她為了行動便利,扮了男裝,就跟在河西的時候一樣。

哪裏想得到她嫁作了人婦。

蘇如如哽咽著,“阿芝一直都是好孩子,為了我,生受了。”

“阿娘……”玉其擡頭。

“給阿娘講講吧,這一年阿娘沒在你身邊,你都是……”蘇如如眼角泛起淚花,又笑起來,“你過得好嗎?”

玉其一時只能點頭,張唇呵出一口氣,方道:“阿娘,我與他,我們在河西的時候就已相識,所以算不得受迫於人。阿娘你放心,如今我過得很好,只要阿娘好,阿芝便萬事大吉。”

母女摟在一起,又哭又笑。燈影暗處,胡椒與豆蔻抹著眼淚,不由頭碰頭,發現彼此,大跳開來。

胡椒燒柴,端來西北風味的馎饦。他們擠著一張案大口吃面,大口喝湯,而後是無盡的細碎的低語。

再度安靜了,母女躺在地席上,望著窗外飄搖的夜。

“關坊門了,該回去了。”蘇如如道。

“今夜我不回去了,沒關系的。”玉其雙手攏在胸前,小心地,更小心地靠近了姨母。除了記憶中朦朧的母親,蘇家的女人都是有些冷情的。為了讓她成長為擔負得起自己人生的人,姨母待她嚴苛,她們甚少有這般親密的接觸。

蘇如如終於擁抱了她,就像母親那樣。

“可惜大娘沒能見到你成婚,我也錯過了你的婚儀。”蘇如如緩了緩道,“那是個很美的夜晚吧……”

“很美,”玉其心下五味雜陳,“很盛大。阿娘,我不想離開你。”

姨母握住了她的手。姨母的手柔軟而有力量,她漸漸平靜下來。

“見到天光的時候,我也見到了一個舊人。他問我‘如如’作何解……”蘇如如嘆道,“我與你母親,我們在河西也曾度過了美好的青春啊。”

玉其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卷五:爛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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