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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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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座主在場,門生都收斂了,無人提及請願的事。客主盡歡,李重珩同刑部來的人走了,囑咐宇文放送王妃回府。玉其才不想回府,二人一拍即合,去慈恩寺。

豆蔻在江岸的茶鋪打盹兒,聽見鹓扶君嘶鳴,一下沖了出來。她只看見宇文放,以為是哪個不要臉的五陵豪來偷寶馬,劈頭蓋臉打去。

“豆蔻!”玉其驚呼,他們適才“不打不相識”。

豆蔻忌憚李重珩,只是因為他是玉其的夫君。從此地位遜於他的,更不放在眼裏。

在河西的時候,宇文放見識過李重珩的鷹與馬,威風極了。不要說借了,李重珩碰都不讓人碰,跟要了他的命一樣。

他竟讓玉其一個娘子隨意驅使他的座駕,果然是娶了妻子,大不一樣了。

玉其吩咐豆蔻:“將玉兔牽回去,我坐阿放的馬車。”

“玉兔……”宇文放更是酸醋了,“出生入死的馬將軍,你給它取個小名叫玉兔。”

玉其疑惑:“不叫玉兔叫甚麽?”

“鹓扶君啊。”

宇文放還沒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麽,興致勃勃道,後羿在巴山狩獵,獲一巨兔,馬一般大。這只巨兔便是鹓扶神,後羿因此遭到了報覆。

二人乘車至慈恩寺,宇文放講了一路的神話傳說。什麽望舒,禦月也,玉其耳朵都累了。

去他的雁塔題名,不看也罷。

紫毫粉壁題仙籍,進士登科,在慈恩寺的雁塔題名,是他們的榮耀。謝清原也在信裏說過,有朝一日,他的名字與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並肩,請不夜侯見證。

水花打在油紙傘上,玉其遠遠地望著一群老少在如墨的煙雨之中,吟詩揮筆,展望著他們一生的仕途。

玉其想起了阿兄,蘇家獨子,本該繼承萬貫家財,卻也戀上紅塵中那一縷難以尋蹤的傲骨。但他是商籍,沒有資格參與科考,只能向達官貴人投行卷。他詩才不大,文章作得極好,尤其寫世情故事,引人入勝。

聽說他在西京的生活舉步維艱,謝清原幾個同鄉接濟他,才不至於淪為乞丐。如今他幫人寫墓志銘維生,這個差事說不上壞,崔修晏就因文辭為故太子妃寫過墓志銘。

玉其想救出姨母之後再去找他,否則,彼此也沒有顏面相見。

“謝明初!”雁塔之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人們議論說那是落第的舉子,河西人士,正是他發起了上書請願的倡議。

“你謝明初的詩作一吟悲一事,頗有白詩之風,兼濟天下之心,實則不過是個蠅營狗茍之輩。你家醉漢給人養鬥雞,死在賭坊。你家老娘自甘自賤,跑去旗亭賣酒,做了商賈的別宅婦。你拿著你老娘的賣身錢,到了西京,搖身一變成了靈運公之後!”

宇文放奇道:“說的是那探花郎?”

玉其沒有出聲,走近了想要看個清楚。

同鄉進士噓聲:“沒有考中,來年再考便是了,你攻訐我們算什麽本事?”

“我說他虛偽,極盡虛偽!身為河西人,未曾親眼目睹河西戰亂,也該聽說河西百姓遭受了怎樣的苦難!”

“你,謝明初,你們幾個河西人,高中進士,雁塔題名,卻連上書請願一事也不敢。是啊,你們怎會舍得大好的前程,河西百姓再苦,苦不到你們!”

舉子滿腔憤懣,手中的酒壺不慎落下,人們倏爾退開。酒壺在觸地的一瞬碎裂四濺,玉其心裏一驚:“阿放,快將人帶下來。”

宇文放一個健步沖進雁塔。

“岸東府仗著與河西以金河為界,苛刻商賈,蔑視鄉民,一旦他們的爛賬平不了了,便大鬧洪災匪患,河西誰人不知?而今有人瞞天過海,阻止朝廷徹查此案。你我皆是河西貢生,一個個曾都發下豪言壯語,齊家治國平天下,可是呢?!”

舉子懸在門洞邊沿,伸著脖頸大吼:“懦夫,懦夫!”

“下來吧!”進士們笑鬧著。

舉子高舉雙手,身影一斜,直直墜下。

宇文放來到洞門邊,伸長的手懸在空中。他望見一襲白衣蕩開了雨霧,落在地上,猶如艷紅的杜鵑。

人群爆發嚎叫。

玉其丟開傘,跑了上去。謝清原試圖抱起舉子:“叫醫師啊,誰去叫醫師!”

舉子湧出一口烏血,浸染了謝清原的白袍。他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指,又無力的滑落,一卷血書從袖子裏露頭:“明,明初兄……奸佞當道,國之不國,他們殺了我的妻子,我要報仇。”

謝清原閉上眼睛,蒼白的臉上布滿青雨:“你不在了,又怎能……”終是沒能說下去,舉子在他懷中變成了一簇映山紅,“對不起,子規。”

武侯趕來的時候,謝清原已將杜宇的血書藏了起來。謝清原告訴玉其,舉子叫杜宇,字子規,春闈之前他們一起吃了狀元花糕。

玉其想說些安慰的話,可聲音堵在喉嚨,發不出來。

本來今日,真心為他高興的。

人生最美好的一天,卻變成了友人的忌日。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玉其說著,見謝清原臉色難看。

“此,非明初之難。”謝清原作揖,“明初敬謝,請王妃恕罪。”

今朝士人好晚婚,等官做大了上娶。杜宇不一樣,與青梅竹馬的的酒家女成婚,相敬如賓。去年十月,娘子陪他進京趕考。為了貼補生活,娘子找到西京酒坊的活計。

河西戰事大捷,隨之而來的是關於軍資軍糧對不上賬的議論。讀書人關心時局,杜宇第一個站了出來,倡議大家聯名請願,徹查此案。

本以為這是正義之舉,可有人千方百計地阻止他。他們匿名恐嚇他,他不能中第。他依然沒有放棄,直到從考場出來,得知娘子被捕。

酒坊參與了朝廷軍需調運,大理寺以調查軍糧案為由,將人提審。杜宇四處申告娘子無罪,就在今日,得知了娘子的死訊。

大理寺聲稱娘子有罪,故意害死了她。

今日原本該是他們一起慶賀的日子,他們約定好開一壇春釀慶賀。可他不僅落第,還失去了摯愛,一切成空。

杜宇獨自挖出了娘子親手埋的春釀,大醉一場。

永遠地醉去。

謝清原與人們離去了,大雨沖刷地上的血水。

宇文放從雁塔走出來,好似失了魂。

“阿放!”玉其疑心他是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他作為監軍,沒有上過前線。

宇文放擡起頭來,於茫然間找到了她的身影:“五娘,你看見了嗎?”

她也是第一次目睹人的自我了結,但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這次不用逃亡了。

“我們回去,好好洗個熱水澡。”玉其不忘拾起地上的油紙傘,領著宇文放往前走。

八百聲鼓從承天門開始,一浪一浪傳遍西京。金吾衛縛甲帶刀,出沒街頭。坊正關閉坊門,親仁坊裏散發花香。

玉其梳洗更衣,挽了一個簡單的發髻,來到廳堂。

宇文放換了身鼠灰色的圓領袍,李重珩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有些寬松。豆蔻在一旁燃香,悶了一肚子取笑他的話,卻也沒說。

“著人去找大王了……”豆蔻來到玉其身邊。

“取壺燒酒來。”玉其給了豆蔻一個肯定的眼神,在案前坐下。

安息香徐升,酒傳來了。玉其給宇文放倒了一杯,他一把奪去,一飲而盡。燒酒過喉,他咳嗽兩聲。

“你盡管笑話我吧。”宇文放自顧自又倒了一杯,“酒是忘憂物,少時不懂得。我在肅州,見七郎與那些武官都愛喝酒,起初還覺得他們不務正業。那天,敵人的火箭燒到軍營裏來,戍衛帶著我撤退,我以為七郎也會和我一樣。他沒有……”

年輕明媚的臉上添了一抹陰翳,他垂眸:“從前人們都說七郎飛揚跋扈,他只是心裏裝著許多憤怒,不甘困在宮墻之中。他親近我,是因為羨慕我能夠自由出入宮廷。他說他讀了那麽多書,想要看看這天下究竟是什麽樣子,只有見過了,才知道他真正應該做些什麽。我始終不知道他在邊地經歷了什麽,他和我不一樣了,對不對?”

原來他們曾經那麽親厚。玉其道:“我認識的他……是一個安定的人。這樣的人很容易親近,卻不容易走進內心。話說回來,人與人也不必了解得那樣透徹,所謂情深不壽。”

“那個舉子與友人決裂,以如此暴烈的方式,就是因為兩個人對考功的看法截然不同。一個以為這是雪中送炭,一個覺得這只是錦上添花,路還在後頭。”

玉其斟酌道:“求仕之人,所求的其實都一樣。阿放也一樣罷?”

“你盡管說。”

“漠視他人,打壓他人,操縱他人,從而確立我們。”

宇文放為之一震:“我……”

“因為弱小,才要放聲大喊。因為弱小,只有以死解困。因為弱小,天然就感到被掠奪。難道阿放心裏沒有區別他們與我們嗎?”

“可我也想要做正確的事。”

“為了家族,我們都只能做正確的事。這個正確,也包括漠視他們罷,漠視,是否也是一種扼殺?“

宇文放大口喝酒,緊攥著酒杯:“那你說,怎麽做才好!”

“以我淺薄的見識,我只知道,想要做成一件事,往往要想得更大一些——”

“宇文放。”李重珩的聲音響起,接著人走了進來。他襆頭帽上帶著雨,緋袍也有些濕潤,匆匆趕回來的樣子。

宇文放臉上紅透了,脖子也起了紅點。他喝酒顯臉,尚是微醺,擡眼瞧見主人家來了,便要撐案起身。

李重珩皺著眉頭,扶了他一把,他咧笑:“來,喝酒。”

“讓你送王妃回府,你把人帶去哪兒了?”李重珩掃了眼案幾,低斥,“跑到我府上來撒野。”

“五娘她……”

玉其怕他說錯什麽,起身道:“那是意外。”

李重珩命人帶宇文放去廂房歇著,玉其道:“不送他回去?”

他家的宅子也在親仁坊,宵禁之後,一坊之內還能走動。李重珩斜睨她一眼:“送他回去,哪還有五娘關心他。”

作為宇文家的嫡子,他背負的不一定少。但帶他回來,更多出於私心,她也不想一個人面對這樣的夜晚。

玉其叫豆蔻通傳,為大王備巾櫛。豆蔻來回瞧著二人,吞吞吐吐:“在在在哪兒啊?”

玉其低頭,露出柔美的脖頸:“大王以為呢……”

“正有事與你說。”

寢殿裏展開皇後賜的童子戲蓮繡屏,熱湯散發白霧,李重珩解了衣袍,目光掃過女史與一眾婢子:“下去。”

女史道:“王妃從未……”

李重珩神色頗有些駭人,女史偷瞄了一眼,只好領著婢子告退。

玉其剛取來澡豆,瞧見人走了,奇怪:“是有甚麽不妥?”

“過來。”

玉其心中警鈴大作:“大王,妾恐怕不會伺候……”

“不需要你伺候。”李重珩好笑,“行軍打仗誰還能伺候誰?”

玉其道他慣說假話,猶豫著進退,他忽然捉住了她的手,以為他要做什麽,卻是說:“嚇著了罷?”

其實還沒有習慣王府的生活,沒有把這裏當成歸屬。

但這一瞬間,熱湯氤氳籠罩,讓人變得柔軟而熱乎。她有點感性地想,他們也會成為相伴的人嗎?

玉其默了默,道:“我擔心姨母……”

“姨母沒事。”似乎覺得這話分量還不夠,他又補充,“有人關照著。”

“我想去……”

“你知道這筆賬是多少?”李重珩脫掉了衣衫。他們身邊總有人在,生來就不覺得裸露是件大事。他在她面前理所當然的樣子,還是讓人震驚。

還好只匆匆一瞥。

李重珩跨進熱湯,大馬金刀環臂一坐。玉其開始擺布澡豆,緩解某種不可說的悶熱:“是多少?”

“七十七斛。”李重珩閉著眼睛,“按基本口糧來計算的,算上鹽與肉蔬,遠不止這個數。還有戰馬與軍備的馬四萬餘匹,光豆料就是十萬斛——”

“哪有這樣算賬的?”

“嗯?”

玉其知道自己毛病犯了,道:“大王說具體些。”

李重珩說,最低標準是指一日二升粟米三錢鹽,一個士兵作戰時需要的食物遠高於這個標準。一個月一人給二鬥米,九鬥麥飯,一鬥各色豆類醬菜,二升鹽,三斤肉,一升酒。

似乎很小的數,換成七萬人十個月,便很有規模了。

玉其默算了一下,問:“這個糧價是多少?去年粟米漲到了百文一斛,戰時完全瘋漲,沒有具數。”

“一斛粟米百文,一斛麥八十文,一斛豆五十,一鬥鹽百文,一腔羊六百文,一鬥酒二十五文。你在算?”

“十二萬五千六百五十貫。”玉其很快給出答案。

“不對。”

“怎麽會。”玉其對自己的算學很有信心,“或是說這筆錢分批撥的,每批有變?”

“二百萬貫。”李重珩睜開眼睛,“打仗不是會食,耗資不計其數,朝廷不願打仗,打起來就不能不撥款。也就有人以為,能從中貪墨。”

玉其算賬的時候,手裏忙亂地掰著澡豆,不知掰了多少個,金箔撒碎一片。

忽然停下來,視野裏是他暴露在水面上的胸脯、汗涔涔的鎖骨與喉結,水珠滑過燕麥色的肌膚,還有在熱氣裏熟透的嘴唇。

與他四目相對,濕漉漉的眼睛在昏暗的燭光之中,搖曳著春夜的秘密。

已經不是秘密的,他的欲望。

玉其想自己的臉一定和熟透的柰果一樣,但他一反常態地沒有任何動作,就像瞬間吃掉了欲望,幹凈利落。他道:“你算一晚上也算不清。”

比起顯露欲望,克制欲望更能顯示一個人內在的強大,這多少讓人心悸。玉其轉身把布巾遞給他,只聽見他從水裏出來,攏起衣袍。他隨意地說:“留我嗎?”

她不可告人的驚怖與悲哀,在心底形成了漩渦,差點就要被淹沒的時候,他來了。

這話更像是說,你需要我嗎?

玉其沒有否認。

有人進來收拾,熄滅了燈。

雨拍打屋瓦,整個世界搖搖欲墜。他們在青帳裏,猶如乘上一只烏篷船,逃離了漩渦。

就放任這樣的感覺吧,今晚而已。

卷四:燕夜語

檀郎謝女眠何處,樓臺月明燕夜語。李賀《牡丹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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