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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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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雷雨嘩啦大作,天際劃過一道藍紫的閃電,瞬間照亮宮殿上的鎮獸。天驀地暗了下去,廊下一個緋袍官員踱步:“這都幾個時辰了?”

趙淳義道:“聖人天人感應,今晚怕是不會出來了。”

黃彥停駐腳步,焦頭爛額大嘆一聲。

“還是回罷。”

“這……”

趙淳義擡手,比了個請的手勢。

黃彥佯作躊躇,攏手告辭。剛轉過連廊,便瞥見宮殿角落一個青袍身影,鬼鬼祟祟。

黃彥迎了上去:“李給使。”

黃彥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平章百姓,意思是處理國家大事,有了這個頭銜權同宰相。李保躬身作揖:“堂老。”

“李給使也聽說了吧,燕王昨日大發雷霆啊。”

李保指了下變幻的天色:“堂老,可不興這麽說,沖犯了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又一笑,“這春風化雨,定是豐收的好兆頭。”

“等聖人出關,自有裁斷。”

黃彥頗有看戲的意思,李保假惺惺地說:“堂老忙了好幾天,沒出過宮,勞神了。”

“南省那才叫忙,兵部,戶部,忙著核帳,也不知道大理寺卷宗寫得怎麽樣了,給刑部過目沒有……”

原本大理寺審案,交給刑部覆核,再呈奏聖人。但如今的大理寺卿是竇家的人,妥妥的皇親,但凡刑部意見不一,他便面奏聖人。

刑部尚書懸空,主管刑部的韓侍郎出身寒門,一把年紀坐到這個位子,不說左右逢源,也是廣結善緣之人,慢慢對有的事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黃彥這話裏有話,李保權當聽不懂,攏著手裏的油紙傘,道:“小的送堂老回政事堂。”

黃彥連道不用:“我差遣誰也不能差遣李給使啊。”

李保望著那身影遠去,東張西望往殿前打探,怎料趙淳義就在轉角,將他逮個正著:“李給使也有事啟奏聖上?”

李保從懷裏翻出一個金香爐:“今兒個下這麽大雨,公主殿下擔心聖人睡不安穩,命奴來送香。”

“紫宸殿裏多少人伺候,需得你?”趙淳義作勢打趣,又道,“公主殿下一片孝心,東西給我罷。”

李保佯作一驚:“聖人還未出關,這都半夜了……”

“老天的事,怎說得準。”

李保又笑:“中貴人教訓的是。”

廊檐下的燈籠在風雨中飄搖,門窗咯吱作響,兩個小吏拿起長桿將門堵住。見黃彥回來了,道:“館主吃了藥酒,歇下了,崔令公他們還在值夜。”

弘文館掌修國史,教授學生,門下侍中知弘文館大學士,基本就是一個榮譽稱號,凸顯群相中最受尊崇的人。

大學士年紀大了,已向聖人提出致仕,只待吏部的手續。大家心裏門清,這個稱號即將屬於崔伯元,但現在似乎又說不準了。

前些日子盛傳燕王請旨賜婚,實際在宣召之前,大家都不知道這回事。聖人命翰林秘密制詔,越過了中書省,聯合門下侍中直發。所以那天,是尚書省的盧尚書與黃彥及趙淳義等人到崔府宣的旨。

之前聖人就有過幾次試探,這次也一樣,以此事屬於天子家事為由,斥駁了中書省官員的反對之言。崔伯元無可奈何,只能奉旨嫁女。

然後宮裏流傳著一個說法,東宮早就有意娶崔伯元的次女,這個崔二娘子是個妙人兒,自己跑去終南山女觀奉道了。崔家女兒眾多,這個跑了,總不能全跑了,這次東宮意在崔修晏的女兒。

這個消息真是駭人聽聞,崔伯元在朝中的影響可謂如日中天,若他與東宮締結姻親,朝局就要失衡了。

政事堂裏只有窸窸窣窣的翻動書卷紙張的聲音,黃彥掀開防風的門簾走了進去。案邊幾個同僚奮筆疾書,有人叫了聲黃堂老。

黃彥眼風一掃,沒看見崔伯元。不等他問,有眼力見的人低聲道:“令公在寮房,怕館主出什麽事。”

早上兩館生不知為何去了曲江宴飲,他們目無法紀,讓燕王抓住了把柄,一下全都送去了刑部。

門下侍中知弘文館大學士的小兒子也在其中,消息傳來,他險些背過了氣。

方才黃彥進宮,正是因為崔伯元請他上奏此事。

那幫孩子在哪兒胡作非為都好,非在荒廢了的海棠林,所幸聖人閉關不出,否則他還不知怎麽開這個口。

老翁倚在榻上,背後墊了幾個布枕,崔伯元在一旁守著。黃彥走進屋子,沖他搖了搖頭。

崔伯元臉色一沈,老翁似有所感,掀開了眼縫:“堂老,黃堂老……”

“門生在。”黃彥來到老翁跟前,躬身屈膝,握住了館主伸出來的手。

“聖人……”老翁瞧著黃彥,緊握的手也漸漸松開。

黃彥卻覆上了另一只手,雙手夾握,一片赤誠似的:“等明早點卯,我立馬就去戶部找鄭侍郎。鄭十三那個德行,京都誰人不知,他一個人惹出來的事,定不能牽連我們的好兒郎。”

“這個時候,你去找鄭侍郎?他們忙著核查河西戶籍,調配倉儲,這天兒一過還得趕著征收夏稅……”

“是,別說戶部,兵部、工部,南省的人哪個不在收拾這攤子賬。”

老翁撒開了手:“聽說淮南節度使的兒子也遭到了牽連,他燕王這樣亂來,戲耍我們一班老臣啊。我是要致仕還鄉的人了,人家卻是在淮南如日中天,怕是用荔枝,砸也能砸垮刑部監牢。”

“館主別說氣話。”黃彥把枕頭往上擩了擩,扶老翁躺下,“方喝了藥,歇一歇。我在這兒陪著,令公還有事要忙,南省那邊還等信兒。”

陰影裏崔伯元不動聲色,老翁也不看他,徐徐道:“你們都是身兼重任的人,這孩子大了,胡鬧起來,管不了,也沒空管啰。”

黃彥垂眸,只當不知崔伯元還沒走,閑話家常一般:“燕王這麽一鬧,倒是讓人多想。鄭十三是東宮親隨,據說還是燕王妃的舅舅。於君臣,於孝義,打誰也不能打他。”

“館主。”崔伯元道。

老翁看他一眼,同黃彥不約而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崔伯元道:“算一算,燕王妃回門就是這兩日了。”

黃彥頓了頓,笑道:“春秋晉文公聯秦圍鄭,鄭危在旦夕。燭之武夜出面,勸說秦穆公,使秦退兵。晉文公念秦曾經的仁義,並未殺秦,亦決定退兵,該發生戰爭就這樣消弭。昔有燭之武,今有大伯父,費心了。”

崔伯元捋須點頭:“館主,瞧你的門生,這才學當總領修史啊。”

名義上總領修史的是弘文館大學士,這話揭穿了他的內心。黃彥微微一僵,繼而笑道:“我打趣一句罷了。”說著朝微微響動的窗欞看去,“這個天氣,難免讓人夜長夢多。”

崔伯元回到前堂,一個胥吏忙湊上來,低聲耳語。

崔伯元面色一駭:“哪兒來的消息?”

胥吏道:“金吾衛正在搜查他們聯名上書的證據。”

崔伯元思忖片刻,道:“那個舉子指著明初說事,你且去打點那些學生,莫讓話傳出去牽扯了他。”

胥吏撐了把油紙傘,消失在風雨裏。

街巷昏黑一片,勁風直刮油紙傘。謝清原一手拽住竹節傘柄,一手揣著袍衫裏的手書。雨水拍打在他臉上,他的步履愈來愈快。

杜宇的遺體被衙門的人帶走了,他原本應該拿著這封手書去找老師,可坊門將閉,他只能明日趕早再去。

平康坊寸土寸金,他為了省錢,賃屋在偏僻的地段。不知是他錯覺還是什麽,他覺得有人在跟蹤他。

謝清原進了賃屋,轉身栓好門閂。屋子裏黑洞洞的,熟悉的地方竟讓人生出驚怖之感。他摸著熟悉的路去找燈碗,喚書童的名字,剛出聲便被一個力道拽了過去。

他大駭,下意識捂住了懷裏的手書。

“謝郎君,是我!”胡椒壓低聲音,“快,跟我走。”

“胡掌事……”

此前胡椒來給謝清原送端硯,拿了不夜侯的親筆書信相認。謝清原對他頗為信任,也不問他怎麽藏在他家中,忙跟著他從裏屋的窗戶翻了出去。

還沒走幾步便聽見有人闖入了屋子,提著燈大肆搜查,他們壓低身子悄然走了。

“那是武侯,他們收錢辦事,在找聯名上書的證據。今日去了雁塔的進士都被他們跟蹤了……”

胡椒一直以粟特胡商的身份在京活動,今日他去曲江做進士團的生意,忙完之後跟著去了雁塔。事發之後,玉其暗中給了他信號,讓他盯住謝清原。

他們來到胡椒合作的酒肆,人們對今夜發生的事無知無覺,飲酒說笑。

胡椒為謝清原撣了撣身上的雨珠,要了壺溫酒,進了隔間說話。

謝清原定了定神,道:“究竟是什麽人對杜宇不利?”

“這還用說,他家娘子被大理寺拿了,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大理寺卿姓竇,是太子的舅舅。”

謝清原臉色一滯:“東宮……”

“他們為了阻止朝廷徹查軍糧案,反以查案之名暗中抓捕商賈。”胡椒忍下忿忿,道,“杜宇對你指名道姓,你們是同鄉友人,情誼由來已久,恐怕你已被盯上了。”

“我就是打算去找崔員外他們。”

此事還要過問主子的意思,胡椒不好評說,只道:“你是將要入仕的人,還是搬去崇仁坊吧,離崔府也近。我會替你找合適的宅子,家仆書童也一應都換了。”

烏雲壓成一片蟹殼青,小雨淅淅瀝瀝。

王府膳房升起氤氳,豆蔻大老遠看見女史帶著婢子來了,摸了個蒸餅在懷裏,一溜煙翻出窗戶。

府裏上上下下都知道,昨夜大王在王妃寢殿歇下了。豆蔻起了個大早,一身牛勁。她心情好著吶,才不與那女史觸黴頭。

豆蔻兩手倒騰熱乎的蒸餅,在路上吃了,拍拍手,用耳朵貼著門縫探了探,便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她夾起嗓子:“王妃……”

聽見輕微的動靜,豆蔻貓著腰鉆進寢殿,直往青帳去。帳簾之間伸出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一看就有脾氣。她忙剎住腳,道了聲大王。

“噓。”手伸了回去,傳來清澈的聲音,“她還在睡。”

“啊。”豆蔻迷惑,撓頭朝外頭看了一眼,天光大亮,他們王妃不是貪睡的人啊。一下想到什麽,著急忙慌道,“王妃昨日淋了雨,可是哪裏不適?”

可不是麽,夜裏喊冷,被褥全裹她一個人身上了還不夠。李重珩看著懷裏熟睡的人,白凈的臉泛著自然的紅暈。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臂抽出來,麻經一動,連著額角的神經都在跳。

李重珩抱了她一晚上,渾身發熱,好似金絲結條籠上烤的茶餅,烤幹了,脆了,烙上了條條印子。

“她沒事。”李重珩下床,烏黑的長發攏去了臉龐棱角,顯出了點秀氣。他瞥了眼站在原地的人,“更衣。”

豆蔻撓撓頭,跟了上來。

“我來吧。”女史跨入門檻,手捧整理好的圓領袍與革配飾。

豆蔻閃至一邊。

女史一面為李重珩穿衣,一面道:“今兒是王妃回門的日子,王妃還未醒覺呢。”

“昨夜王妃辛苦,讓她多睡會兒。”李重珩頓了下,發覺這話有古怪,轉而若無其事道,“只好苦一苦我丈人了。”

女史抿笑:“有婿若大王,誰會道苦。”轉到李重珩背後,為他系革帶,兩只手環住腰慢慢地攏,不經意道,“大王一道去嗎?”

李重珩偏頭撇了她一眼,這說的是甚麽話?

女史低頭,退了開來:“早膳已備好了,大王……”

“就在這裏吃。”李重珩攏著寬大的袖子,走到窗邊。豆蔻與一個婢子拉開了帳簾,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李重珩坐在了床沿。

他一手撐著床,側身低下去:“王妃。”如此喚了幾聲,床上的人皺起眉頭發出嚶嚀。

“還真是睡迷糊了。”他淺笑,另一只手撥開她鬢邊的頭發,捋至肩後。他俯身更低,雙手撈她。她珠圓玉潤的臉在他懷裏一滾,磕到革帶的金扣。挨了痛,一下怒沖沖擡頭。

一眾婢子都笑了,豆蔻更是肆無忌憚。忽瞥見不遠處的女史。就她沒笑,一臉正經。

“好了。”李重珩雙手托著玉其的腋窩,把她雙臂往肩上一搭,單手攔著她的腰就將人抱了起來。

預感到什麽,玉其拽住他衣袍,一腳踩在了地上。

“讓我穿衣服。”她別別扭扭地脫離他,拉起豆蔻去了屏風那邊。

李重珩仍是笑。

早膳擺在一方案幾上傳來,玉其已穿戴齊整,跪坐下來。她梳了一個望仙髻,握也握不住的大把頭發,並未使用義髻。好似一雙尖尖的兔耳朵,立在腦袋上,她眼波流轉,就像饞胡蘿蔔的兔子。

“大王昨夜可睡好了?”

李重珩慢條斯理地吃著東西,任由她說。玉其抿了抿唇,又帶了點笑:“大王體貼妾,妾……”

李重珩終是笑了,擡眼:“想怎麽樣?”

“昨夜做了噩夢,妾有點害怕,想要看一看姨母……”

做了噩夢是真的,還是那場夢魘。從河西來的一路都太冷了,雖說在京中住下,生活一應都好,可心裏沒有一時放松過。

她太累了,卻不敢累。

李重珩就像沒聽見這話,兀自說著:“回門的禮我讓人備好了,你親自看一看?”

玉其心口一緊,發覺自己策略錯了,不應該一早起來就馬上提要求。無論什麽樣的關系,面對要求的時候總是防備的,何況她還沒順他的心意,沒有與他成為真正的夫妻。

昨夜他體貼了她,不代表他從此就要向著她。

“大王備的自然是最好的。”玉其說罷安靜地吃飯。

細軟白面做的蒸餅,裹著肉餡兒,甜鹹的醬汁吞咽下去,在舌底微微發膩。

他無非是覺得要去崔府,不高興罷了。玉其想到這一點,試探著出聲:“府上還有諸多事宜需要大王處理,妾一個人去也是合規矩的。”

李重珩眉頭微攏,這是不高興了吧,怎麽就不高興了。他得到消息,舉子跳塔案引起議論,大理寺急欲給商賈蓋棺定罪。姨母處境危險,他不想讓她知道太多,以免憂心。

“你一個人回去,他們會怎麽想,旁人會怎麽想。”他好言好語,耐心道。

盡管告訴自己要忍耐,可他總是輕易就撩撥起她的情緒。玉其心底盤桓著一團幽暗的火,他時時刻刻都在偽裝,沒有真的時候。他在人前裝出他們親昵,無非是想證明這就是他自請賜婚的唯一目的。

他裝出一點柔情給她,放下身份主動與她說和,無非是巧言令色。他忌憚崔氏,幾乎視她為間作,因而什麽也不願同她說。

也許昨夜,也是他的手段罷了。

從前在裝,如今仍在裝,仿佛成了他的樂趣,不覺得累。

“妾聽從大王的。”玉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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