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第26章

玉門軍精銳早已在化裝商賈埋伏在沙州,今夜眾人覆防火重甲,圍困寺廟。

只聽鳴鏑響徹,阿虞一聲殺令,一行人托著一行人翻閱石墻土瓦。

火光搖曳,濃煙滾滾,遮蔽了月亮。郭聰在寺中布下桐油,弓手埋伏在殿宇的屋脊上,不斷放出火箭。嗖嗖箭矢聲下,阿虞持盾逼近天王殿。金剛浴血,一片混亂。

殿後步廊上,李重珩與郭聰近身交手,全然不似方才任人宰割的樣子。郭聰大驚,反手持刀:“你不怕死!”

“怎麽,”李重珩用手背抹去口齒溢出的血沫,笑得沒心沒肺,“你不敢殺我了?”

阿虞一個飛躍,淩空拔刀,砍向郭聰。郭聰連退兩步,忙拉拽一個僧人來擋。刀刃劃破僧人的面頰,七巧流血。

那邊的永壽縣主正命人攻殺裴公,轉頭怒罵:“蠢貨!”

阿虞護著李重珩退步,詫異地望了過去。

浮騰的油氣之中,二人目光相接。李重珩推了他一把:“救裴公!”

阿虞一下回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了過去。紛亂之中,永壽縣主凝神地看著他,神色覆雜:“阿史那虞……”

阿虞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望著她染血的臉龐。

只聽裴公喝道:“此人策反郭聰,圖謀河西,不要廢話!”

阿虞緊緊握住手中橫刀,仿佛下定了決心。金光一閃,手起刀落,僧人接連倒下。

“阿史那虞,你認賊作父,這可是你嫡親的阿姊!”郭聰再度退至永壽縣主身後,一手解下她手裏的刀,一手勒住了她,當作人質。

郭聰打得一手如意算盤。阿虞前來營救李重珩,卻發現失散多年的親族,恐怕會陷入兩難。

阿虞果然頓住了,永壽縣主淒然地笑了:“我以為你早已死了,他們……都說你死了。”

“為何……”

“難道你不知道,是誰殺了你的父親——”永壽輕輕按住郭聰環在身上的手臂,高傲地擡頭,又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情,“是裴家的人,是你的義父!”

當年聖人下令徹查鹽課案,裴家也遭受牽連。得知宮中的消息,裴公趁著在受拘之前,秘密來到長公主府。

隴右軍奉旨緝拿他們,史稱安西兵變。那個夜晚,長公主府血流成河,孟和與長公主的屍骸被拖了出來,死狀淒慘。

人們說人是裴公殺的,裴公對此供認不諱。裴公被放了出來,在此後的戰役中立下軍功,為家族洗脫了罪名。

但阿虞親眼看見了,那個夜晚,阿史那蘇德意欲起兵謀反,與父親吵得不可開交。

阿史那孟和是他的父親,生母是一個奴婢,生下他便去世了。長公主接納了他,視如己出。

那年千秋節,阿姊與父母去了京都,父親讓他像男子漢一樣守護長公主府。阿姊知道他的失落,從京都帶回了好多糖果與新奇玩意。

他的阿姊出落得愈發動人,安西大都護府的兒郎都想娶她為妻,沒有人發現那不懷好意的目光,也來自他們的叔叔蘇德。

那個夜晚,朝廷判決將至,公主府一片恐慌。阿姊為父母煮了清甜可口的梨湯,讓人送去給孩子們。

唯獨阿虞沒有喝那梨湯,他很淘氣,也對大人的事充滿好奇。他躲在狹窄的榻下,聽見了蘇德的狼子野心。

孟和與長公主毒發,蘇德斬殺了他們,血在地板上流淌,浸染了他的衣袍。

他沒有發出聲音,直到裴公找到了他。

阿虞以為他是唯一活下來的孩子,時至今日才知道,他的阿姊被蘇德擄走。他無法想象她過著什麽樣的日子,但她的仇恨恐怕不比他更少。

阿虞道:“蘇德蒙騙了你!”

“受了蒙騙的是你!蘇德是我的王,我的夫。”永壽縣主粲然而笑,眼底泛起隱忍而果決的螢光,“阿史那虞,你要背叛我們嗎?”

是謊言還是仇恨,已沒有人能分清。他們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時至今日,無可挽回。

“真是一出感天動地的重逢戲碼!”郭聰狂笑不止,“阿史那虞,束手就擒吧,否則你阿姊……”

永壽縣主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大力一拽,反手奪刀。刀刃在郭聰重甲上砰地一撞,反應過來,忙要退開。大刀從甲胄一側的空隙貫入,仿佛聽見了肋骨斷裂的聲音,他身子一抖,跌跪下去。

“你……”他滿臉不可思議。

永壽縣主露出殘忍的笑容,全然不似方才的瘋樣,“我將這老東西讓給了你,可你不敢下手。你這個廢物,我忍你太久。”

原來她也是做戲,都是做戲。

郭聰哇地噴出濃血,永壽一把抓住他,像哄一個可憐的情人:“今夜,我們巴特爾的鐵騎就會踏破沙州……”

仿佛最後的掙紮,郭聰有氣無力道:“你忘了,你的孩子還在……”

“我沒有孩子!”

永壽扭轉刀柄,郭聰徹底倒了下去。

李重珩倏爾被眾僧圍困,進退不得。永壽提刀而來,望著他的眼睛噴湧仇恨的火光,猶如咒語般喝出蕃語:“眾將聽令!我要將他吊在玉門城樓上,殺了他祭旗!”

好一出調虎離山之計。

他們策動豆盧軍叛變,同玉門軍寺中困鬥,欲攻破城關。

永壽挾持李重珩一路殺至檀越院,院中不知何時陷入了火海,濃煙滾滾,本該看守屋舍的僧人昏倒在地,囚禁的人不翼而飛。

李重珩還未來得及確認,便被推入了一口枯井。傳說一個高僧跋涉大漠,奄奄一息,在此遇見了甘泉,高僧得救,頓悟五覺,故興立了圓覺寺。

千年過去,地水早已幹涸,變成了連通千佛洞的暗道。

李重珩撐地起身,立即又被人束縛。他們對暗道布局相當熟悉,無需借光也能快速進行,他找不到一點逃脫的機會。

風湧動的聲音漸而傳來,李重珩刻意放慢了腳步。永壽一刀抵上他的腰背,刺痛的感覺直通脊骨,他冷汗直下。

“如果你能攻下玉門,何須此計……”

“不費吹灰之力折損兩軍,沙州已是我囊中之物,早晚攻破玉門。”永壽隱隱帶著怒意,又往他背上一踹。一刀直接劃破背身,他咬緊牙關,抵著手肘重新起身。

鉆出狹窄的甬道,豁然開朗。他們置身一處懸崖,風迎面吹來,發出嗡鳴般的回音。巨大的造像撚印噙笑,沐浴柔和的月光。

一個僧人到崖邊放攀巖繩索,餘下兩人按住李重珩,將他捆綁起來。他四下掃了一眼,道:“你就不怕我跳下去。”

“你想死,跳下去也無妨。”永壽漠然道,“不過你很快也要死了,不如趁這個機會向佛祖謝罪,祈求來生不要做一個畜生的種。”

李重珩露出讚同的神色:“讓開。”

永壽嗤笑一聲,退開半步。李重珩雙手被繩索綁在身後,只能挪動膝蓋面向造像。

他閉上眼睛默念了什麽,俯身叩地。

咚、咚、咚——

似乎就要無盡地拜下去,萬壽不耐煩道:“夠了……”

就在這瞬間,李重珩一躍而起,甩腿踢上前的人,轉身便往崖邊沖去。與此同時,造像之下的陰影忽然躥出一群人,只聽一道清亮的女聲:“巴依——”

李重珩渾身湧血,回頭看見馮家的人撞擊眾僧,女郎於暗中奔來。他沒能發出聲音,她已經用匕首割破他身上的麻繩。她握住了他的手,眼眸亮晶晶:“就知道你大難不死!”

毫無預兆地,玉其擁緊了他,他們瞬間失重,跌下懸崖。

李重珩下意識環住了懷裏的人,同她一起攀住垂墜的繩索。

一個僧人從他們身邊墜了下去,發出巨響。小舅母驚叫著“不是我殺的”,搶下了繩索,大表嫂緊隨其後:“死人,快啊!”

“你你你你罵我什麽?”

“俺罵俺家大郎!”

大表哥護著馮老夫人也來了,一條繩索登時繃緊。

玉其二人落地,來不及去接他們,只聞河灘對岸馬蹄震震。馬匪追趕著什麽人淌河而過,那人大叫:“老娘,救命!”

“七表哥!”玉其抄起匕首便要沖上去,李重珩一把奪下匕首,揮手甩了出去。

匕首嗖地旋中馬蹄,馬匹跌跪,人跟著倒下。李重珩大步跑去,搶刀殺人,血漂浮在淺淺的河灘上,他不忘打撈寶石匕首。

山壁上的繩索崩裂開來,大表哥摔落在地,幾人忙圍上去接住馮老夫人。七表哥背起馮老夫人,牽起小舅母,小舅母牽起大表嫂,一行人直往前奔。

“哎——”大表哥叫喚一聲,玉其適才回頭。

大表哥摔斷了腿,玉其一個人扶不動他,眼看僧人逼近,李重珩來了。他一把撈起大表哥背在肩頭,同時將匕首握進了玉其手裏。

握手的實感比方才的擁抱更為強烈,在夜色裏化為了某種力量。

兒女遲遲未歸,馮家的人舉家出動。原以為玉其被馮老夫人扣下受訓,不成想圓覺寺燒起來了,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幸而他們自小便在這一帶闖禍,輕車熟路。此番裏應外合帶人逃出寺廟,小舅母說回莊子上去,大舅父正從那邊逃來,整片村莊被鐵蹄踐踏,燒殺搶掠,老弱婦孺無一幸免。

“可怎麽辦?”大表嫂上氣不接下。

“往東!”李重珩追上他們。

“你……”大表哥在他身上摸到一片血,“你受了重傷。”

李重珩渾然不覺,撚指吹哨。他負重奔跑,吹不大響,便將口訣告知玉其。玉其吹了一聲又一聲,望舒使劃破月亮,掠過他們頭頂。

不到片刻,幾騎胡人打扮的人迎面奔來。玉其驚駭:“跑,快跑!”

李重珩只一聲呵斥:“上馬!”

他們是李重珩的親衛,此前便暗中相隨。為首的將領正欲出聲,李重珩二話不說將大表哥托上了他的馬:“玉門危矣,速報!”

餘下的人紛紛上了將士的馬。

李重珩同玉其乘上鹓扶君,殿後而出。風聲烈烈,玉其在強烈的心跳之中冷靜下來。

“巴依……”

萬裏無雲,星光照耀大漠。風沙浮騰,猶如浪潮,群馬之聲由遠及近。

嗖——

亂剪射來,追趕著他們。這些箭勾住了風,勾住他們的氣息,無論李重珩怎麽擋,仍源源不絕。一支箭矢劃破衣袖,他握刀的手顫了一下。玉其挽住他另一只手,一面掌控韁繩:“巴依,撐住!”

他短促的呼吸撓著她鬢發,他的血快要浸透她的衣袍。他能撐到現在已然是個奇跡,可她不想他死。

他不能死。

風如刺般射來,玉其策馬閃開。前方傳來小舅母的呼喊:“我的兒啊,打起仗來咧!我的,我的錢還在石榴樹下——”

“死人,有命活沒命花!”大表嫂怒斥一聲,從馬上的箭袋取出箭矢,大力挽弓,“俺們馮家媳婦誰沒闖過西域,西域闖得,馬匪亦殺得!”

小舅母雙眼一瞪,從共騎的將士手中奪下韁繩,“我來,你殺!”轉而又去指揮七表哥,“你個死人,殺啊!殺出去,為娘給你娶表妹!”

玉其咧開了笑,回頭見馮老夫人身後空無一人,將士早已跌落。萬壽縣主揮舞大刀,砍了上來。

“祖母!”幾人同時發出呼喊,大表嫂與將士的箭同時射去,永壽縣主仰身劈開,怒喝而起。

馮老夫人臨危不亂,朝玉其奔來。二馬並轡,以更快的速度前進。

馮老夫人掃了一眼李重珩,似乎明白了什麽:“拋下他!”

玉其知道祖母殘酷,不知竟殘酷至此。她弓背馱著李重珩,負氣道:“他救過我,我也會救他!”

祖母的呼聲消散在風裏,玉其亡命奔逃。白馬似有靈性,感覺到主人愈發微弱的氣息,不知疲倦地奔跑著。

警戒的燈籠高懸,玉門城樓就在不遠的前方。烽火未燃,興許他們還有一線生機入城,然而下一瞬,地動山搖。

部落鐵騎自四面八方而來,火球越空朝著城樓投擲,桐油濃郁的氣息在熱汗中蒸騰。蕃人猖狂的笑聲幾乎將他們淹沒,令人絕望。

“你能做到。”李重珩的喘息在耳畔響起,玉其猛然驚醒,發覺昏暗的城門開了道縫。幾匹馬爭分奪秒地擠入城樓,大表嫂的馬中了箭,人馬俱落。

“娘子!”

玉其心跳空拍,就見大表哥縱馬躍下,他拖著一條腿撲向大表嫂。

“大郎……”

大表哥用整個身子罩住大表嫂,火球砸了下來,他身上燃起火,很快頭發也燒起來了。他艱難地把懷裏布包的畢羅塞給了她:“今早……我還沒舍得吃。”

大表嫂直搖頭。

大表哥托舉她起身,全力一推,“跑啊——”

“大郎!”

“嫂嫂!”七表哥撐著狹窄的門縫,伸出手去。

大表嫂含恨看了大表哥一眼,疾步奔來。

淚水飛灑,大表哥淹沒在火焰之中。

城門轟然緊閉。

“戍城!”女將朗朗之音響徹,城樓霎時亮起,煙逼蒼穹。

牙旗迎風揮舞,號角奏響,永壽刀指明月,沖在陣前。她朝城樓上的身影喊道:“裴十一娘,上回見你,你還抱著我削的木劍哭哭啼啼不肯撒手呢。你們裴家兒郎死絕啦,讓你一個小女娃娃出陣!”

“竟然是你……”盔甲上的紅纓飄動,裴書伊面不改色,“蕃部殺我兄弟,肆虐安西百姓,你貴為縣主,卻與他們同流合汙。你不知你父母是怎麽死的嗎?”

永壽怒吼:“你父親殘殺我的父母,擄走我的兄弟,這筆賬,我還沒同你算!”

“蘇德早有狼子野心——”

永壽大笑:“差點忘了,你那個夫婿老不中用,倒挺會伺候人的。他伺候過你嗎?哎,真是可惜,我著實是膩啦,只好一刀將他殺了。你若是想他,便去地府見他吧!”

兩軍交戰,總是先罵上一罵。從前裴家兒郎喊話,裴書伊也想出陣,如今臨到陣前,卻覺無趣得緊。她擡手一揮:“放箭!”

萬箭齊發,如雷雨滂沱,密密匝匝朝部落軍陣渡去。

“我軍巴特爾聽令,誅裴賊,奪河西!”

“誅裴賊,奪河西!”

“殺啊!”

仿佛萬蟻傾巢,大軍湧向城樓。甩鉤索,搭雲梯,箭與火交錯,絢麗的花在夜色中綻放,月亮染上顏色,赤紅的光籠罩大地。

天崩地裂一般,轟隆隆的搗城之聲在城鎮裏回蕩。人們從睡夢中醒來,恍然回到八年前,急著逃離。

紛亂之中,豆蔻撲了上來。豆蔻快馬返回涼州報信的時候,郭聰的消息傳到了節度使府。豆蔻隨軍而來,被安置在驛官,對前線的情況一無所知。

聽說玉其回來了,急忙來迎。可一見到他們的樣子,哇一聲就哭了出來。

玉其早已筋疲力盡,只記得要緊緊握住李重珩的手。

好幾個人將他們分開,指尖從她手中滑落,她心驀地一空。

恍惚地看見他奄奄一息,就要失去生氣。

隨即黑暗籠罩。

玉門驛還亮著燈火,玉其從短暫的昏迷中醒來。她的手被韁繩勒出了血痕,皮開肉綻,大腿與腳踝也都磨破了,小舅母正在為她上藥包紮。

“巴依,巴依呢……”她撐起身來,一時頭暈目眩。

小舅母連忙抱住她,喚著大表嫂的名字讓她打碗水來。

大表嫂臉色煞白,沒有哭,卻比哭還可怖。玉其心下一蟄,莫名地不敢看她。

小舅母寬慰似的說,隨軍醫官在為他們診治,馮老夫人頭疾乏了,需要休養,他們現下最好去涼州。

話音剛落,馮老夫人步走進屏風,一巴掌甩在玉其臉上。

玉其懵然,小舅母也嚇著了:“老夫人,你這是作甚!”

馮老夫人擡手顫顫地指著玉其,聲音滯澀:“你,你還有臉活著……”

玉其木訥地辯解:“我是為了祖母才去……”

“你個天煞孤星!你害死了你阿娘,你還要禍害我們!”

玉其還未從今夜的驚懼中回神,當即如墜冰窖,囈語:“不是的,不是……”

“你大舅父當年去西域給你尋藥,落下一身傷病,如今你大表哥為了你……”馮老夫人再度擡手,被大表嫂攔了下來。

大表嫂嘴唇顫抖,囁嚅道:“老夫人,怪不得阿芝。若不是俺們去寺裏尋人,留在莊子上,誰也見不著誰了。”

馮老夫人手攏成拳:“你立馬給我回去。”

“要走我們一起走……”玉其近乎哀求。

“我是說回你的西京去!”

屋子頓時鴉雀無聲。

馮家的人都知道她是誰的孩子,這麽多年沒有一個人說出秘密。

商賈之家無不愛財,馮家的人也一樣,但他們不是為了錢才保守秘密。他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團結一心。

愧疚與悲哀翻湧,化為滿腔悔恨。玉其豁地起身,空洞地盯住祖母:“你偷偷給她餵質汗,害她沒了最後的念想,是你害死了她。”

“阿芝!”小舅母驚異地拉住玉其,“你都這般大了,怎的還為此事埋怨老夫人,若不是那……”

這時,一個戍衛生硬地通傳:“郎君有話與蘇娘子說。”

玉其心頭一動,立即就要下榻。馮老夫人阻攔道:“不許去,我們現在就走!”

“他——”

“他害死了你大表哥,害了那麽多人!”

“至少讓我看看他!”玉其甩脫桎梏,沖出屏風。

七表哥正來回踱步,一見玉其便要跟上去,只聽馮老夫人嘆息:“作孽啊!”

狹小的屋子彌漫草藥氣味,醫官已經退下。李重珩坐在榻上,束發散落,赤裸的身軀纏滿紗布,隱隱還有血跡。他面色蒼白,眉目如墨般濃稠。

玉其帶著後怕與懷疑,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你還好嗎?”李重珩說著咳嗽了一聲。

怨他的話一下都沒有了,玉其一步上前:“你怎麽樣?”

巴依搖頭,汗水從睫毛落下:“多虧了你……”

“事到如今說這些作甚,”玉其激動道,“與我們一起走吧!”

李重珩沈默。

玉其幾乎確定了,他一直在為河西軍做事,利用了她。她定定道:“你不走?”

“我要投軍。”李重珩蹙起眉頭,註視她的目光藏著眷戀似的。

玉其苦澀地笑了:“你要找的證據,找到了嗎?”

石家的七曜歷當中便藏著走私的賬目,郭聰作為買主應該也存有一份,但圓覺寺已毀,只能通過其餘的人口供佐證。此事已不是最要緊的了,一切發生得太快。

李重珩悶聲:“嗯。”

“巴依,你當真是巴依嗎?”

李重珩垂眸,似是默認。玉其沒有追問下去,緩了緩心緒,道:“你有阿媼,有哈布爾,有阿納日和妹妹們,你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家。若你上了戰場,要記得她們,要記得回家。明年春天那只小羊崽子應該就長肥了,我不會宰殺,你們回涼州幫我,好不好?”

“你……”李重珩緩緩掀起睫毛,烏黑的眼眸裏有燭火躍動,“你當真想過現在的日子嗎?”

昨夜他們說過這個話題。玉其又笑:“有錢,還很自由,哪裏不好了。”

李重珩別過臉去:“我明年可能不會去了。”

“你要來!”玉其拿出匕首,珍重地交到他手心。刀鞘上鑲嵌瑪瑙與松石,他輕輕摩挲,適才看清上面的銘文寫的是一句偈語——降伏其心。

“這是祖母給我的,我的護身符。我將它給你,你一定能回來。”

玉其站了起來,往後挪退一步,又一步。

想說他看起來那麽礙眼,是因為他總表現出灑脫的樣子。他明明一個牧戶官奴,卻有天地萬物為他而來的氣魄。

想說好討厭他,其實討厭的只是自己做不到。

想說的話還有好多,可是……

他們都還活著,就足夠了。

“巴依,我走了。”

李重珩攏住了匕首:“再見,賽罕。”

卷三:青蟲簪

洞房思不禁,蜂子作花心。灰暖殘香炷,發冷青蟲簪。李賀《覆繼四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