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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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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鄭十三打馬離去,胡椒急忙迎上來,扶玉其下車。

豆蔻疏散了車坊門前的閑雜人等,叮囑夏順今後遇上這種人大喊便是,武侯鋪的弟兄抄家夥便來了。

夏順驚魂未定,懵懵地道:“武侯鋪不是官家的嗎?”

豆蔻昂首驕傲:“他們可收了我們善財娘子不少好處呢,冬有暖爐夏有冰瓜……”

“順兒。”玉其跨進車坊堂面,夏順快步跑了過來。

她比剛來的時候瓷實了些,穿著短襖與袍衫,蹬嶄新皮靴,別了一把刈草料的小刀,上頭沾著草梗。

她在馬廄幹活,攪拌草料、拾馬糞、刷馬……什麽都幹,相當賣力。

她是牧子的孩子,生來便會照顧馬匹。

玉其把人帶到樓上賬房,吩咐胡椒將新送來一盒梨拿出來,挑一個大的給夏順。

夏順訥訥地:“順兒惹了麻煩,為,為何……”

胡椒強塞給她:“少主賞你的,還不快道謝。”

夏順盯著手裏的梨,咽了咽唾沫,飛快望了玉其一眼,卻不敢細看:“多謝少主賞賜……”

玉其拿起案上的書冊,不甚在意:“拿去煮了吃。”

夏順五指握緊了梨,“就這樣不能吃嗎?”

豆蔻正從窗戶躍入,取笑道:“普天之下生吃梨的皆是蠻人。”

夏順珍用衣袖裹著梨仔細擦了一遍,喃喃道:“家裏耶娘兄弟好幾個人分一個梨,我只能喝點梨湯。我想大口大口地吃……”

玉其回頭看了她一眼,點頭:“這是你的梨,怎麽吃都成。”

夏順很小心地咬了一口梨,她笑了,眼睛好似傍晚的月牙。

“少主,我也要吃梨。”豆蔻無賴似的湊到案前,一只魔爪伸向盒子,胡椒抄起麈尾撣了一下,她嗷嗚一聲,怒沖沖向玉其抱怨。

“好了,也記你一功。”玉其一發話,豆蔻便抓起了一只梨,胡椒看她小人得志,翻了翻眼簾。

夏順望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忘記了啃梨。她輕吮了一下唇齒間的梨汁,默默離開了。

玉其聽蘇宅下人說馮善至一早出門了,來車坊卻不見人蹤跡,待到午後馮善至回來,才知她是去廟裏了。

馮善至是個虔誠的信徒,不僅拜佛,亦去襖寺,總歸什麽有用信什麽。

互市裏以胡商居多,他們信仰火神,建立了襖寺。在玉其看來那就是個黑市,流通朝廷嚴令禁止的香藥與書,譬如馮善至拿回來的七曜歷。

月火水木金土日,西域用星宿排列時間,謂之七曜。七曜歷上有占蔔吉兇之言,寫得像詩歌一樣,意境深遠。馮善至專程去襖寺占吉,只是結果很壞,女巫讓她買一本七曜歷避讖。

“散財消災……”馮善至把七曜歷當作護身符塞給玉其,還有點後怕似的,拍著胸口讓胡椒打碗涼茶來。

玉其從不信怪力亂神,甚麽誓言,皆是掩蓋內心目的的說辭罷了。她毫無顧忌地問:“所以女巫說了什麽?”

女巫看見金曜指引,玉其命中姻緣已至,此去關外反而會引動婚神。玉其聽來微微一笑:“石家連女巫也買通了?”

“哪是石家這回事。”馮善至細眉微攏,難得露出惱色,“馮家的人這些年明裏暗裏說了多少回……只怕你此去拜望祖母,他們央求老夫人做主定下你的婚事。”

“馮家哥兒已娶了嫂嫂了!”

“他們又不是真的要這門親事。他們也配?”馮善至臉朝另一邊,為家中親眷感到慚愧似的,“他們惦記老夫人的私產,盤算作你的嫁妝,誰知道會不會找來什麽鄉鄰,亂點鴛鴦譜……”

玉其回到河西以後,在鄉下沒待多久便來涼州了。家主說是帶表兄來城裏求學,實際是為了她。

家主說小娘子要見世面,不應待在鄉下。見識過世間種種,方知自己此生所求真正為何。她母親就是見得太少,才錯付一生。

邊地戰亂過去沒有多久,香藥生意每況愈下。家主說香道是貴人賞玩的,為人運貨或能供給千家萬戶,便建立車坊,在這個胡商與男人的地盤闖出了一片天地。

家主不在的時候,她這個少主便要擔起責任守住車坊,既然麻煩在她身上,她離開一陣便是了。

“祖母的積蓄給誰也不會給我,我的東西誰來也搶不走。我回鄉拜望長輩總還是要備足禮數,阿姊替我掌掌眼……”玉其露出甜美的笑,蹭著馮善至肩窩,去拉她的手,馮善至半推半就起身,二人下樓欲去庫房。

蘇宅的仆從跌跌撞撞闖進車坊:“天爺,鐵公雞下蛋啦!石家、石家來下聘了!”

一行頭裹皂巾的仆從擡著聘禮,前面幾個伶人敲鑼打鼓,由一個抱雁的老翁領著來到蘇宅大門。

老翁頭戴方巾,身著一襲棠苧襕衫,髯須發白,老讀書人的模樣。他叩開蘇宅的大門,身後錦衣珠寶成箱湧了進去。

胡椒打馬而來,攥著手裏的馬鞭,急急忙忙擠進人群。也顧不上失儀,出聲喝止:“私家宅院,可容爾等喧鬧!”

豆蔻閃身湊近,逮住老翁袖邊垂下的紅繩,就要搶奪他懷中的聘雁,老翁迅猛摟住受驚的聘雁,雁撲棱起來,只是栓了腳飛不起來。

玉其在一片混亂之中走來,帷帽遮面,披襖垂蕩,籠罩著淡香。豆蔻與胡椒立在左右,那老翁沒了阻攔,方理了理衣襟。

玉其知道他,互市裏有名的牙郎,胡語流利,寫的一手好字,許多人專程來找他寫商契。涼州胡虜遍地,也還是有些文脈在的,老翁曾經鄉貢舉薦上京趕考,屢試不第,為了養家糊口淪為商人,卻也因此傍著石家發了財。

“蘇少娘子。”老翁一手勉強攏住聘雁,捋了捋長須,端作儒雅,“鄙人代石家親長前來送聘禮,蘇少娘子來得正好。”擡眼掃了下身後的仆從,“還不將禮書拿來。”

仆從奉上禮書,豆蔻伸手想奪來撕毀,胡椒暗暗將她衣袖一拽,誰也不去碰那禮書。仆從尷尬地懸著雙臂,溜著眼珠往玉其身上打轉。

“滾開。”豆蔻怒喝。

“豆蔻娘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翁拿起禮書遞到玉其面前,和顏悅色道,“大喜之事,還請蘇少娘子親自過目。”

禮書折頁傾落如瀑,長長一冊寫滿了金銀珠寶。圍觀的人只瞧見幾個字便讚嘆連連,果然是石家的手筆。玉其看也沒看一眼,不為所動:“請你們離開。”

老翁老神在在:“兩家婚事已經公布,豈能反悔耶?”

“我敬你是尊長,你且答我,何為三書六禮?”

“三書有聘書、禮書、迎書,六禮是納采、問名、納吉、請期、迎親。”

“兩家既未請人說媒,亦未定下婚約,就憑所謂的幾句說辭,他石家就敢來下聘,如此冒失,置我蘇家不顧。”玉其平和的語氣倏爾轉盛,“我蘇家也是互市大行,豈容你們無禮!”

沒想到蘇家長輩不在,一個後生娘子也有膽量在眾目睽睽下宣揚此事。

“蘇少娘子這是哪裏的話……”老翁將聘雁騰給仆從,從懷裏拿出一卷婚書,紅紙黑字寫著石炎廷與蘇阿芝的名字。

“蘇家家主去了岸東,臨行前請我保媒。你且看看,是不是蘇家的印?”

上頭確有蘇家的商印。但凡與蘇家有生意往來,誰都見過那印,石家仿造了他們的印,甚至探知了她的小字。

原來這就是鄭十三所說的好戲,玉其恨當時沒能給他一刀。

“蘇少娘子素來有善財娘子之名,能與你為婚是薩保的福分。何況你們兩家門當戶對,二人自幼相識,而今適齡成婚,此乃河西佳話!”

老翁朗聲宣揚,身旁的仆從連連附和。玉其鎮定下來,說到底這就是市井撒潑,哪管有理無理,堅持自己的主張才要緊。

她揚起下巴,朝他逼近半步:“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知道我家大人不在,偏在這個時候上門,不是欺辱我一個女兒家是什麽?我阿耶早逝,阿兄離家,留下阿娘辛苦操持家業,四處奔波。我雖為商女,從來顧惜名節,互市人人皆知。你們將事情鬧得沸沸揚揚,荒唐下聘,若我今日真的應了你們,受了聘禮,成了那石宅婦,不知還會遭到怎樣不堪的對待!”

“就是!”胡椒帶領人們起哄。

“石家太不厚道了!”

“一幫人欺負一個小娘子!”

圍觀的人愈來愈多,老翁畢竟曾是讀書人,尚且要些臉面,可退也退不得,他昂起顱項斥駁:“若非兩家商議了婚事,此前元日石家為何譴樂班來蘇宅,上元節之際,你又為何拿著石家郎君親手寫的帖子赴宴,那日你與人沖撞,可是郎君救下了你,你二人私交甚篤,此時倒是不認,難不成是嫌聘禮不夠?蘇少娘子也是懂行的,這些財寶當以百萬計!”

此話一出,四下又起噓聲。商女本就異於常人,拋頭露面,逐利而生,蘇家娘子自恃身價盤算聘禮也不是不可能。

“嘖嘖嘖,石家這些聘禮,夠買多少美人了……”

“這小娘子忒不識趣!”

玉其氣得不好,卻也不能應了這話就此發作。打口水仗,最怕姿態難堪,落下話柄。她緩了一緩,端作冷淡:“我們商行中人,凡事認一個引,認一個契。石家的婚書,我家沒有,要我如何認?石家若只是想炫耀財富,捐資治災便是,來我家門前鬧算什麽。這兒不是互市,是將軍巷,小心驚擾了貴人。我可是聽聞朝廷派來的特使正在查私家囤糧之事……”

實在威脅到切身利益了,老翁心虛地松開了牽聘雁的紅繩。

聘雁橫沖直撞,石家的人不想讓它飛了,蘇家的人不想讓它入院。眾人忙著去抓,亂作一團。

箱子裏的珠寶散落,圍觀的人一窩蜂地搶。

胡椒護著玉其進了前堂,有人跟著鉆了進來。

哈布爾燦爛的笑容出現在眼前:“賽罕!”

“你……”胡椒驚異。

“我們要走了,臨走來看看賽罕!”

我們……

玉其錯開目光,瞧見了門簾背後的身影。李重珩一手挑起門簾,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他束起了發冠,竟有中原郎君的俊逸。一縷陽光隨著簾子垂下而隱去,他整個人跨進門檻,仍一身帶著羊騷的胡袍,蹀躞帶上掛著盛酒的蛇囊與小刀,叮叮當當。

懷抱一只軟乎乎的羊羔,響亮地咩了一聲。

每年開春之後,牧羊家在城裏賣掉羊與別的貨物,便會回到肅州的軍牧場,為此他們特意來向玉其辭行,說什麽也要把這只羊羔留下。

胡椒將羊羔抱走了,玉其親自布茶招待,圍坐案幾旁,沒話找話:“這麽小怎麽殺?”

李重珩大言不慚:“養到能殺的時候便殺。”

玉其一噎,擡頭正正對上他的目光。

使君並不記得一個小小的牧戶,是戍衛將她帶去裴府的。所以他丟下她了。他原也沒有理由照顧她。

她為何感到失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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