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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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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銀絲結條籠子裏燃著小火,炙烤一塊劍南小方茶餅。熱氣裏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氣氛,玉其回避什麽似的,轉身從鬥櫃取出幾個小巧玲瓏的花口茶甌。

哈布爾毫無自覺:“賽罕,將才是在吵什麽,你們家有喜事了?”

玉其斟酌著回答,忽見李重珩正用銀則撥弄籠上的茶餅。她一手捧著茶甌,一手用竹夾拍開他的手:“炙茶須內外均勻烤透,你這般會毀了茶的滋味。”

李重珩稍往後仰,一貫令人討厭的語氣:“大喜臨門,你還有心思做茶。”

“我……”玉其難得吃癟,壓低眉頭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麽?”

“你又懂了?”

“他們可是胡人。”玉其目不轉睛盯著籠上的茶餅,好似盯得愈緊,便能烤得愈快似的。她迫不及待將一臺茶碾放到面前,不願手裏空閑下來。

哈布爾不樂意了:“胡人怎麽了?”

胡人大多時候單指善於經商的粟特人,但在番邦混居的河西往往有更深的含義。哈布爾伸出食指,推動茶碾中的滾羅,悻悻地道:“賽罕,你分明還說想成為我們的家人呢。”

玉其蹙眉而笑:“我是說……”

李重珩傾身單手壓在案幾上,興味盎然:“此話何意啊?”

不知怎麽回事,玉其覺得他散漫的姿態下有一股強烈的進攻氣勢,讓人無從招架。她克制的怒火嘩升,笑顏盛極:“癡心妄想。”

李重珩哈哈笑了幾聲,餘光瞥見胡椒快步來了。那羊羔看著小小一只,活潑過了頭,他控制不住,不知如何安置。哈布爾嫌他這點小事也做不好,哼哼著去幫忙了。

“我說什麽了?”李重珩好整以暇地看著玉其,“還是該問你在想什麽?”

玉其一下將茶碾砸過去,李重珩偏身躲開,茶碾嘡嘡落地,滾羅彈飛出去。豆蔻急急忙忙而來,擡手一擋,吃了痛,瞧見堂眾的郎君,指著他鼻子大罵:“暗算我!”

李重珩微微蹙眉,玉其若無其事地端坐。豆蔻捂著手臂上前,不滿道:“他怎麽在這兒?”

玉其只問:“何事慌張?”

豆蔻附耳低語,一只眼睛斜睨李重珩,似罵他不識趣。

玉其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去。

方才在車坊聽說了消息,玉其同馮善至便兵分兩路,馮善至去找石炎廷了,想通過他阻止此事。現下石炎廷趕來蘇宅,就在廊上站著。

一夜過去,石炎廷憔悴了些,見玉其走來,拱手作揖:“蘇娘子,我知此事倉促……”

玉其不客氣地打斷他:“我替你獻計解決了麻煩,你卻如此相逼,讓人看盡笑話。”

石炎廷一頓,目光在她臉上盤桓,莫名有些癡相。她凝神睇他,他適才斂了神色:“此事原是我阿耶的心願,我本不想平白耽誤一個娘子,可事到如今也不能壞了你的名聲。”

玉其詫異:“石家大張旗鼓來下聘,倒成我的錯了?”

石炎廷面色一緊,質問似的:“昨夜離開石宅,蘇娘子去哪兒了?”

玉其盯住他,目光如炬:“昨夜我吃醉了酒,自然回家了。”

“你說謊。”石炎廷忿忿,“我的家丁親眼看見你去了郡公府!”

真是有夠可恥,玉其詫異而憤怒:“薩保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卻默認一切發生,如今又有什麽資格來問我?”

“你一早便想好利用獻香一事接近貴人吧?”

玉其打消了最後一點議和的念頭,退開半步,揮指廊下:“與你沒什麽可說的了。”

石炎廷大有不計前嫌的意思,堅持道:“蘇娘子,我們也算自小相識,你不是貪慕虛榮之人,這麽做一定有原因的,對不對?”

“你不貪慕虛榮,怎的不去做那乞索兒。”

石炎廷深吸了一口氣,苦口婆心道:“此事我可以不與你計較,往後也絕不再提。今日下聘是倉促了些,但婚事本就是兩家大人商議好的,早晚又有何差別。若你嫁進石家便是唯一的當家主母,商會賬房也可有你一席之地,你我攜手橫貫東西,前程無憂。”

石家依仗胡人血脈,壟斷西域的貨運,卻未在隴右形成割據。石家叔伯推進兩家婚事,原是看中了蘇家的車坊。

蘇家好不容易做大,與石家競爭只會落個兩敗俱傷,因而入了商會,謀求共存。他們卻想侵吞蘇家,以為娘子當家,可以任由他們支配。

玉其冷哂:“我已與那牙郎說了,家中長輩不在。”

石炎廷在互市向來是呼風喚雨的,從前根本瞧不上這個蘇家娘子。看在近來相交的情誼上,他願意放下芥蒂與她商議婚事。他親自前來說明,已是卸下臉面,怎知她像石頭一樣硬。

仿佛吃了敗仗,他心底說不清道不明的期望破滅,道:“你不願與我成婚?”

玉其將人上下一掃,沒有出聲,勝過千言萬語。

石炎廷引以為傲的自我在她的凝視下逐漸瓦解,惶惑之中湧現怒火,他咄咄逼人:“使君無上高貴,你一個商女豈能入得了他的眼,即便他一時寬待了你,待他一走,你便成了為人唾棄的棄婦!你不要癡心妄想了,你的親族當初與出身望族的崔郎私奔,結果呢——”

“住口!”玉其從未在人前袒露這般強烈的情感,話音一落,自己也怔住了。

石炎廷覆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好似從未真正認識她。她堪堪轉過身去:“豆蔻,送客。”

貓在角落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豆蔻幾步跑過來,推搡著石炎廷往外走:“多有得罪,薩保請回吧!”

玉其氣呼呼地回了堂間,籠子上的茶餅早已炙烤妥當,成了茶碾中均勻的碎粒,沖進了一瓢沸水,茶香四溢。

想要毀滅一切的沖動俄頃收勢,她楞楞站在原地。

一點柔軟的火光勾勒李重珩身側輪廓,他姿態閑適,背對她,正用銀則攪拌著茶水,好似世間一切紛擾與不堪皆與他無關。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

他僅僅是一個蕃奴。

他才是最低賤的人。

玉其一步沖了過去,一把拽住銀則的柄端。李重珩露出意外的眼神:“少主白日撞鬼了。”

“你出去,出去!”

李重珩無心去聽廊下那番話,卻也猜到發生了什麽。他本來有點同她鬥樂的興致,看見她儀態盡失,怒火燒眉的樣子,忽然不是滋味。他一手撐著案幾,巍然不動:“至於麽。”

“你知道什麽,”玉其用力從他手中拔出銀則,銳利的尖頭刮過他掌沿,劃傷她指腹。她渾然不覺,繼而胡亂拉扯他的長袍,要將人拽起來,“我不要看見你!”

李重珩輕輕握住了她手腕,裹著胡袍窄袖也能感覺到的纖細易碎。他目光平靜:“他想娶你。”

玉其睫毛顫動,攥緊銀則直往他身上刺去。他下意識探腿,她一個趔趄跌落,幾乎撞上茶案。她擡頭,眼裏的怒火噴薄而出。

“你不想嫁給他?”

嫁娶之言十分刺耳,她攥著銀則又要朝他劃去,轉臉將銳利的柄端劃向自己的臉。

咣咣兩聲,茶案被迅疾的力道撞開。玉其悶哼著仰倒,恍惚了一下才看見近在咫尺的臉,眉目深邃,氣勢迫人。

“你作甚!”李重珩包覆她捏著銀則的手,皺眉發出怒斥。

玉其後知後覺感到呼吸,還有心跳。人倒在地上,心跳竟像是從後背升起來的,慌亂地踏著地板。

他的聲音在這樣的節拍下變得模糊不清:“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

典出《禮記》,身體來自父母,應該保全身體報答

。你不做伯奇

古典的終極孝子

,也不應這般妄為。”

說的什麽……

這個賤奴似乎說了人話。

玉其回過神來,緩緩撒開了手。李重珩將銀則擲了出去,輕飄飄一聲,淹沒在彼此急促的喘息聲裏。

玉其閉上了眼睛:“我是給他一個寬恕自己的機會。”

石炎廷只是遵從父命而已,如果她有了不可逆轉的缺陷,就有理由逼退他們。

比起哪裏殘缺,自然是毀容輕易一點。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李重珩神色晦暗,擡手撥開了斜在她鼻梁上的發絲。他帶著糙繭的手觸及她冰涼的皮膚,令人微微戰栗。她沒能睜開眼睛,啞著嗓子悄聲說:“巴依,你是否為了一樣東西爭取過?”

“……”

“我有一樣定要得到的東西,旁的皆無關緊要。”

李重珩撐起身來,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轉臉朝著一地狼藉:“二沸的水灑了,你的茶,要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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