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關燈
第14章

假山回廊,燈影幽幽。李重珩見石炎廷帶人追了過來,只得將玉其拽入暗處。

蘇家家主與岸東牧監交易,入京籌糧,實際是李重珩的計策。他答應了保障蘇家的利益,便是這樣一個口出惡語的娘子,也不得不守護。

四下的人離開之後,李重珩招來了鶻鷹。半空掠過一道影子,哈布爾鬼鬼祟祟地來了。看見玉其的樣子,她嚇了一跳:“賽罕這是怎麽了?”

“那個婢女呢?”

哈布爾說到這個就來氣:“他們想要惹事,壞我的事。”

“賽罕應是中了西域幻藥,你把解藥找來。”

兩人沿著小徑往前走,哈布爾忽然把李重珩往裏一擠,後面的玉其跟著跌了下去。假山中間豁開了一道口子,燈籠火光匯集過來,瞬間透亮,石炎廷正在指揮仆從找人。

怪石硌人,李重珩下意識托住了玉其的後腦勺,因而沒有撞出聲響。她無力地倚在他肩頭,整個人沒入他的陰影,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覺得熱氣一陣一陣打來,她身上不知哪裏來的馥郁香氣反而將他纏繞。

他們離得這樣近。

“你快帶賽罕離開,我來引來他們。”哈布爾拍了拍李重珩肩頭,他睫毛輕顫,封住了臉色。仆從提著燈籠在回廊上奔走,就要找過來了。

哈布爾今夜是來幫忙找東西的,看樣子有些棘手了。李重珩示意她把人托到他背上,不帶色彩地囑咐:“找不到東西,也要找到解藥。”

哈布爾點頭,身影一閃,跳出了假山。李重珩背著玉其從小徑離開,低飛的鶻鷹跟著他們,飛到了前面去。

幾個護衛被突如其來的大鳥撲啄,紛紛抓鳥,騷動之下,他們出了宅子。

威風淩淩的白馬踏夜而來。

裴府大門的戍衛遠遠看見鹓扶君

兔子別名,出自與後羿有關的傳說

便迎了上來,發覺李重珩懷裏還有個女郎,驚愕不已。只見李重珩縱馬跨入宅邸,他們慌忙追了上去。

李重珩將馬丟給身後的人,打橫抱起玉其進了內院。

四下侍從連連震驚,一個膽子大的出聲:“七郎這是……”

李重珩無意理會,忽然想起院裏沒有貼身伺候的婢女,一頓:“將十一娘的女使叫來。”

海棠苑的雪掃凈了,地上晾著薄霜。屋子裏昏昏暗暗的,李重珩將人放在了胡床上,反身去點燈。

衣袍衣角被拽住,他回身,見她的袖子滑落下去,露出雪白的手腕。他挪開目光,拂開她的手。

她已然被幻藥所控,不知感受到什麽,驚慌地道:“好冷啊,五娘好冷……”

李重珩引燃燭火,將白釉蓮花燭臺擺在床邊。略一思忖,俯身按住床榻,一只手去拉背後的寢被。玉其似乎感覺到溫暖,往他身前縮了縮。

他緩緩低頭,撞入她水波瀲灩的雙眸。她瞳色偏淺,散發奇異的光,顯出了不屬於她的妖冶:“救救五娘……”

不同以往她說話的清新聲音,她嗓音低而軟綿,好似撓上人心口,細細密密猶如蟲豸爬過。

李重珩放緩了呼吸,正想捉住她不安分的手,門邊傳來腳步聲。

長勝領著兩個婢子來了,透過屏風瞧見李重珩的身影,規矩地止步:“七郎。”

“進來罷。”李重珩退開一步,“將炭火燒得旺些。”

兩個婢子幹起粗活,長勝瞧著李重珩的臉色,跪在榻前:“小娘子可是受了風寒?”

玉其面色潮紅,嘴唇翕張,斷斷續續呢喃著冷。長勝摸了摸她的額頭,燙的嚇人,脖頸與胳膊也是。

李重珩攏手在唇邊,不甚自在:“她應是熱潮,怎會喊冷?”

“還是請醫官來診治罷?”

“不可。”李重珩態度堅決。

玉其好似一灘融化的蜜糖,軟而黏稠,剝離了寢被,還要除開身上的外袍。長勝慌忙將人攏住,玉其的手貼上了她面額,迷蒙地朝她笑。

這樣子分明就是吃了什麽藥酒。長勝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措辭道:“小娘子少不更事,怕是入了夢魘……”

兩個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偷笑起來。

七郎也是開了竅了,幹出這等歹事。

李重珩欲辯無言,踢了一腳炭盆,將婢子喝出去了。長勝也覺出好笑,面上卻是正經:“七郎不請醫官的話,娘子醒不來可如何是好?”

“你也說了她一個小娘子,如何見——”李重珩按了按額角,此生從未如此窘迫,他分明在行善救人,卻似做賊一樣。

小娘子這樣子不能見旁的男人,可他又是什麽人。長勝眨了眨眼睛:“七郎的意思是……”

李重珩背過身去,仍感覺到那若有似無的氣息,他決定不管她了,邁出一大步,背後傳來聲音:“阿娘,阿芝錯了,真的錯了,阿芝不想死……”

李重珩轉身一把將玉其拎起來,強迫她清醒似的:“你死不了。”

“七郎!”長勝不知這話怎的惹惱他,兇起來的樣子當真可怖。他松了手,冷著一張臉疾步離去。

“好生看著,我去找藥。”

剛出院子,戍衛稟告校尉回來了,李重珩徑直去了角落的寮房,這些時日李保便宿在此處,抑或叫關押。

阿虞抱刀守在門邊,他明知發生了什麽,卻不放在心上。李重珩面有慍色:“哈布爾可給了你東西?”

阿虞想起似的拿出東西,李重珩道:“還不送去我房裏。”

阿虞薄唇抿成一條線,領命去了。

狹長的影子落在地席上,李重珩甫一進屋,李保咚地伏跪:“奴僭越冒充七郎,罪該萬死,七郎——”

李重珩冷嗤一聲,直勾勾盯住跟前的人:“你是該死。”

李保忙要將身上的緋色官袍脫下。李重珩見不得誰脫衣服,橐橐兩步抽起案上的陌刀,直指李保頭顱。

李保渾身抖擻,嗓音尖刻:“七郎饒命!”

“你與鄭氏來尋海棠香,你認還是不認?”

李保擡頭,撞見李重珩陰鷙的眼神。

他還是從前那個七郎,不,不,他比從前更殘酷!

原以為是陪七郎玩兒時的游戲,沒想到七郎故意設局讓他與鄭十三會面。只怕今夜不交代清楚,真就要一命嗚呼。

李保搖頭,唇齒打顫:“鄭十三是崇文館生徒,奴、奴確與他打過照面,可奴不知他也來涼州了……”

“是嗎?”李重珩穩穩把持陌刀,一步步向前,李保仰倒蹬腿,挪退不及,刀尖抵上了他眉心。

李保一動也不敢動,喉頭滾動:“是那鄭十三,那幫商賈胡作非為,七郎明鑒——”

李重珩微微偏頭,漠然的臉牽起一抹笑:“我一個隨時命喪關外的人,談甚麽明鑒。鄭十三是殿下的人,殿下命他這麽做,置我於不顧,是要兔死狗烹,徹底廢掉我了?”

刀尖輕劃,李保幾乎成了對眼,眼睜睜看著刀指他心口。他完全無法呼吸了,雙手顫抖著,緩緩握住了刀刃,更緊更緊地握住。

掌心欲裂,痛得噬心,他一瞬不瞬迎視李重珩:“殿下,殿下絕無此意,倘若殿下讓鄭十三來尋香,應是為了崔氏。”汗溻的衣衫緊巴巴裹在身上,失去了知覺似的,他完全在賭,賭李重珩顧念舊情,不會痛下殺手,“貴妃故去之後,那制香的婦人卻也消失了,當年清思殿的人皆有所聞。鹽課案下人人自危,崔氏為了避禍驅趕愛妾,卻還厚顏無恥做大儒門生、清流文士!崔氏率眾彈劾裴郡公,殿下這麽做也是為了解七郎之困啊!”

“你言之鑿鑿崔氏驅趕一個妾室,這也算得把柄?”

刀刺破了緋袍,血染紅李保雙手,沿著手腕凸起的青筋淌下。他臉色慘白,就要脫力:“奴是清思殿舊人,假使殿下有所籌謀,又怎麽盡告於奴。當年七郎離京,殿下召奴謁見,奴不能不承意啊,可這三年來奴一刻也沒有忘記七郎與貴妃的恩情!”

寬袖裏滾落出一個香奩。

一室寂然。

李重珩踹開李保,挽刀抹過手背,拭去陌刀上的血。李保大喘著氣,朝他爬去,猩紅的掌印落在淡青色葵草席上,膝蓋帶著長袍碾過去,仿佛碾去了數年的異心。

李保一把抱住李重珩的靴履,仰頭望著那張年輕的臉。烏暗之中,他寡淡的面容好似變成了綺麗的花。

“那制香的婦人,是哪個崔的侍妾?”

博陵崔氏數子同朝為官,大郎位及中書令,堪稱西京士人中的第一高門。李保對這些親眷關系熟悉非常,迫不及待道:“崔三郎,崔三郎如今是禮部員外郎。崔令公與他的夫人出身滎陽鄭氏同一房,素有大鄭小鄭之稱。”

李重珩恍然大悟:“親上加親啊。”

李保不知李重珩關心的到底是什麽,揣度道:“據說崔員外是為了納妾才迎娶了小鄭。”

“他們可有子嗣?”

李保臉色一滯,他不知道,他快沒用了。

他已經是個死人。

李重珩卻未追問,看上去隱隱恢覆了常色:“你說,鄭十三該不該死?”

李保睜大眼睛了。鄭十三死不死與他何幹,可鄭十三是貴主的人,他抱住腦袋,涕泗橫流:“煩擾七郎之人,奴恨不得生吞活剝。可鄭十三回不去,殿下若是知曉,該如何交代……”

“人是你殺的,我怎知啊。”

李保太熟悉李重珩的這幅面孔,方才已經猜到了他的意思。為了活命,殺一個人又何妨,然而殺了這個人,便再也回不去西京。

“河西風光甚好,夏日水草豐美,可肆意馳騁。保保留下來陪我,不好嗎?”

這話天真似稚童,悲淒之感湧上心頭,往昔回憶紛至沓來。東風海棠,香霧空蒙,稚子的歡笑回蕩在清思殿上空。李保痛哭長嘆:“七郎啊,我們回去罷!奴從此只為七郎而活,旁的大王所擁有的,奴便是剖心取膽也會為七郎爭來……”

李重珩望著頂上的黑洞,垂下鴉羽般的睫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