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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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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當年阿史那一族戍守安西,阿史那孟和任安西大都護,長公主下降孟和。

鹽課案發,聖人欲誅阿史那一族,貴妃勸諫聖人顧念與長公主的手足情誼,酌情處置。聖人將貴妃幽閉於行宮,然已誤了時機,阿史那一族聯合關外諸部起兵,西北狼煙四起。

彼時的裴公不過是個下州都督,麾下只有八百騎。便是這八百騎,在渡河一役中扭轉局勢,此後部落節節敗退。

大戰告捷,裴公入京受賞,但他只求為貴妃守陵。

貴妃在戰時就已故去,最終落得禍國妖妃之名。

玉其來到河西那年,是神應元年。阿史那叛亂平定,西北萬物覆蘇,聖人改年號神應。物至而神應,知之動也。典出《淮南子》,意在虛靜無為,返璞歸真。

從西京到河西,成了漫長的夢魘。

玉其從夢魘裏醒來,汗濕一身。團草紋的水色綾羅帳幔,柔軟的胡枕似乎填塞了羽毛,轉頭看見地上的淡青色葵草席,鎮席銅獸躲進陰影。

炭盆裏燒青黑如鐵的瑞炭,映得山水畫屏光芒四射,尋常的官家也燒不起,唯有聖人賞賜。

玉其撐著額頭坐起身,甩了甩腦袋,睜眼什麽也沒變。

一個著圓領袍戴襆頭帽的人走了進來,看身形應是娘子。玉其大夢初醒,本能地感覺到自己處於劣勢,攏著寢被向後縮。

長勝止步作揖,淡淡笑著:“蘇娘子吃暈了酒,使君讓人帶你來裴府歇息片刻。”

玉其有一瞬迷思,很快回到了當下。她知道是中了那種西域禁藥,來人不說破,反而教人赧然。她臉頰微微發燙,道:“你是何人?”

“奴喚長勝,前來伺候娘子的。”

玉其重新打量了一遍屋子,確定這裏是貴人的府邸而非石宅,問:“現下什麽時辰了?”

“子時。”

這麽晚還沒回去,家裏的人一定著急了。幸而涼州城內不設宵禁,還能上街回去。玉其下了床,著急更衣。

“蘇娘子,我來罷。”長勝拍了拍手,幾個婢子捧著巾櫛之物魚貫而入。她們各個高挑敦實,走路帶風,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武婢。

長勝親自為玉其擦洗了身子,她原來那身胡袍穿不了了,換上一身長袍,水色的綢布裏面縫了羊絨,有些寬松。

“可是府上娘子的?”

裴公膝下只餘一女,是個女將軍,玉其想若是穿了她的衣裳,總該道謝什麽的。然而長勝狡黠一笑,說這是使君身邊人的。

傳聞使君的西州別館胡姬美人多不勝數,裴府裏竟也有陪侍左右的娘子,他還真是荒唐啊。

玉其忽然又有些緊張,使君在宴席上並未動怒,現下怕是要興師問罪了。

穿戴齊整之後,婢子們退了出去。玉其也想出去,長勝道:“蘇娘子方才出了汗,此時出去風一吹,又要受寒了。府裏準備了些清粥小菜,蘇娘子用過再走罷。”

玉其還未完全掌握狀況,不便回絕,只道:“給府上添麻煩了,使君如此寬待,我應向使君道謝。”

長勝笑:“蘇娘子安心用膳便是。”

玉其被帶到外間落座,稍微打量起屋子,所見器物樣樣精美,然陳設簡單,有古拙之美。一行婢子又來了,傳來濃稠的米粥與幾樣小菜,有魚蝦,就連蔬菜也是用竹火烤的,這在河西並不常見。

玉其感嘆郡公府用度奢侈,方覺有些餓了。在宴席上都沒能好好吃點什麽。

長勝在一旁伺候,忍不住看她。她喜歡吃一大口東西鼓著腮幫子慢慢嚼,比起那些貴女,算不得文雅。可就是好看,讓人心生歡喜。

玉其註意到她的視線,雙手捧起碗喝粥,好遮住臉。她很久沒有上官家府邸了,細微之處恐有不妥。

腳步由遠及近,長勝起身迎上去。垂簾半掩,玉其看見來人一身羅衣,背手在後,後頭還跟了幾個人。

長勝恭敬地道:“七郎。”

玉其心道果然,忙投箸行禮:“使君。”

天家太遠,百姓大多不會操心他們到底是誰,更不要說名字與行第。

玉其也是聽人說起過,貴妃之子行七,是李家七郎。

人們擡了把圈椅讓李保坐,李保雙手攏在袖子裏,紗布纏得緊緊的,如他心緒一般。

“不必拘禮。”李保出聲,人們識趣地退了出去。

玉其看不清使君的面容,一時也沒有聽見他說話,謹慎開口:“妾今日獻香,實為不得已,懇請使君寬恕。”

貴妃是李重珩生母,貴妃之死至今撲朔迷離,只落下一個欲蓋彌彰的皇後謚號。

海棠香隨著貴妃的故去成了不詳之物。

李重珩一定不希望有人提起,否則傳至西京,恐成罪責。

朝廷與部落交戰,雖打了勝仗,安西之地名存實亡,關外馬匪侵擾。李重珩奉旨治在西州,並不容易,唯有依仗河西節度使這位舅父。

“那麽你說說看,究竟是怎麽回事?”李保方才受了重創,心頭大起大落,眼下並沒有多少力氣。他只想按照李重珩交代的,盡快將此事查問清楚。

“石家乃商會行首,人脈遍布河西……”玉其顧忌使君與石家的私交,不能提及糧草之事。那或許是使君的利益也未可知。

“鄭十三看中了這一點,逼迫石郎君為他尋找海棠香,石郎君便找到了妾,他以為蘇家的人手裏有香方。蘇家從前在沙州經營香藥鋪,香方皆是一代一代耳口相傳,並無記錄。妾無法拿出香方,擔心禍及家人,只得出此下策。

“昨夜當著眾人,妾未能稟告詳盡,為貴妃制香之人實為妾的從母,蘇家的大娘子,後來作了崔氏婦人。大娘子與貴妃因香結緣,但海棠香問世也不過是寶真八、九年的事,而今香方確已失傳。”

李保道:“蘇家大娘子後來可是遭遇什麽?”

玉其今夜中了毒,那鉆心的痛楚卻非毒藥所致。

蘇家大娘子是她的生母,她姓崔,崔玉其。

然而她的父族並不能保護她們,她們逃離了西京,回到母親故土。

玉其心底掀動波瀾,克制著維持面上的平靜:“大娘子為貴妃制香,常受詔入宮。貴妃不計較大娘子低微出身,待她如同命婦,大娘子始終心存感激,懷揣敬仰。貴妃故去的消息對大娘子來說就是噩耗,大娘子一心隨貴妃而去。崔氏門第清貴,守節重義,不忍愛妾如此,只好送大娘子回鄉靜養。大娘子思慮成疾,未能留待多些時日。她病故之後,妾的祖母為了女兒的心願,入了佛門,至今守在沙州寺廟,青燈長伴。”

李保靜默片刻,道:“你所言當真?”

“若有半句虛言,妾天打雷劈。”

李保又有片刻沒有說話,而後道:“你蘇家女重情重義,不枉貴妃厚愛。”

鄭十三背地裏尋找香方一事敗露,定然不會放過他們。若使君成為他們的依仗,至少在河西邊地,鄭氏便奈何不了他們。

玉其心裏揣著算計,一下伏跪:“妾有罪,求使君寬恕!”

李保驚疑:“何罪之有?”

“那鄭十三是崔氏的姻親,此番來尋香不知意欲何為,妾為了不讓他得逞,開罪於他,他要致妾於死地——”玉其迫切道,“妾一介商女,無力與世家望族抗衡,妾本已是戴罪之身,還請使君賜妾一死!”

李保暗暗有些心驚,這個女郎年紀不大,言行頗有稚拙之氣,忽然露出了虎牙。

她要隔山打牛,讓使君為她賣力。

李保冷冷道:“你想好了,我大可賜你一死。”

“好,我們蘇家女,也算為貴妃盡忠了。”玉其這話變得平靜,已然接受結果一般。

她是一個敢於認敗,卻不甘願認敗的人。

李保甚至想,河西之地鐘靈毓秀,一個小小的商女都有如此膽魄。

“你要本君如何懲治鄭十三?”

玉其沒有露出喜悅。驕兵必敗,戰役還未結束之前,一切結果都不是結果。

她沒有那麽恨鄭十三,不至於要他去死,她想了想,道:“鄭十三喜歡香,喜歡妾身上的香,便讓他往後只能聞香而目不能視。”

安靜的報覆往往比殘殺可怕,那是權力的彰顯。

李保怔楞著沒有眨眼,他感覺背上蜿蜿蜒蜒爬滿了寒意。她不是孩子,她是在深冬裏蟄伏的狡獸,伺機出洞。

李保沈默著,玉其擡起頭來:“使君,妾還有一事。”

李保有點頭疼了,望了一眼簾子之間晦暗的影子,佯作威嚴:“但說無妨。”

“使君見過宴席上那個牧戶小子嗎?應是他帶我離席的,他現下在何處,可還好嗎?”

軒窗外的海棠枝葉顫動,風湧了進來,吹起重重的簾子,蕩開了影子。

明滅之間,好似遇見了遲來的春日。

卷二:土中碧

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李賀《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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